鹿湛听完几位老者的话依旧不曾怀疑寒川的纯良,他甚至觉得:就算寒川知道了我是她的杀父仇人,也许会恨我,也许会难以接受,可是她会永远是那个善良的寒川。
而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小的寒川就瑟瑟的躲在角落里,一字不落的听了去,而她心里的有个种子已经破出了泥土。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呢?”鹿洵低低的呢喃着。
喜欢,也许是因为第一天见到她,她就替鹿洵挡下鹿湛那一巴掌,也许是因为寒川因为鹿洵让她减肥,她就真的每天少吃一点每天少吃一点,最后出落的越来越美,也许是因为她处处以鹿洵为先以及她的陪伴。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寒川。
是那个会在房前精心种下月季,只知道把头发编成鞭子的寒川。
可是这样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一个午夜梦回会呢喃的名字的主人,他记不清长相了。当初觉得怎么也不可能忘记的人,忘记的事,终究还是抵不过时间。
有人说忘记是对死去之人的背叛,是去世的人真正的死亡。可是鹿洵即便是不愿,也是真真实实的忘了族里那些亲近之人的模样,忘了他们的故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悲哀,残忍的吗?
在驭灵族发生的事,事里的人终究只是变成了他嘴里的故事,埋藏在了蒙尘的记忆里。
所以在林笙问他,愿不愿意再回去看一眼的时候,鹿洵没有犹豫,即便他知道只看一眼,便可能在早已平静的心里泛起滔天巨浪,再次需要用几百年来释怀,他也甘愿。
“我一开始的时候不就要同你一起去?还不是被徐同学拦下了。”鹿洵只是装作不经意的调侃着。
鹿洵因为穿越到的是自己的过去,便自然而然的占用了自己的身体。
他穿越的这天,正是寒川偷听到鹿湛和族里长老交谈的那天,而几个时辰后,这一切就将会发生。
此时阳光正好,鹿洵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他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里不似想象般的汹涌,除了些酸楚,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
房间的采光很好,鹿洵打开窗子,金色的阳光一泻而入,空气里晶莹的微尘一圈圈的打着旋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门,努力回忆的回忆着家里的布局,这个原本身体的记忆也一步步的与他的记忆融合。
他想起了族里的人,想起了寒川,父亲,母亲。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就是十几岁的鹿洵,此后的灾祸,几百年的孤独,不过是他午后小憩时做的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还是平静的模样。
他想起前些天有人来送了父亲一盒好茶,父亲泡了一杯之后就格外欢喜的放在屋里。
那一定是好茶,鹿洵想着。
恰好这时父亲有事出门了,寒川和母亲也下地去做活了,只剩下昨夜染了些风寒,躺在床上休息的鹿洵。
他见家里没人,便蹑手蹑脚的去父亲的屋子里找出那盒新茶,倒了些茶叶在手心里,去厨房精心的泡了一壶茶。
他拿着这壶给自己沏的新茶,端到屋后的小院子里,躺在竹椅上一边细细的品着,一边等着母亲和寒川。
并没有过多久,甚至茶水还未喝完第二杯,母亲便先寒川一步回来了。
“哟,你一向不喜欢喝茶,今天怎么坐这喝起茶来了?”母亲打趣他。
她走上前仔细瞧了一眼茶壶,埋怨道:“怎么沏的好像还是你爹宝贝的新茶?我说你怎么突然开始喝茶了,原来是又憋着坏水呢。”
鹿洵看着自己的母亲,神情恍惚,记忆渐渐的鲜活起来。
他明明是痴笑着的,眼里却不知怎么的已经积满了眼泪,再回过神来时,脸上已经是两道泪痕。
母亲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怎么,怕你爹揍你?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鹿洵擦了擦眼泪,笑着走到母亲的身后,拉着她坐在竹椅上,自己则在她背后好生的替她按摩:“娘,你可不要告诉爹,不然我又得遭殃了。”
“知道要遭殃,你还喝他的宝贝茶?”母亲的话虽是责怪,却有些温润的笑意。
鹿湛像个孩子般皱了皱鼻子:“我不就是想尝尝爹的宝贝到底是什么味道,谁知道这么苦,一点都不好喝,苦的我都哭了。”
太苦了,你这么宝贝的孩子真的太苦了。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别贫了,快趁你爹没有回来,好好收拾收拾。”
鹿洵应下,一边收拾一边问道:“寒川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母亲手上择着菜,抬头瞧了一眼鹿洵,笑道:“在屋前给她的花圃浇花呢。”
母亲说到这里,感叹道:“今年的月季真好,开得像血一样的红。”
鹿洵收拾的手抖了抖,母亲余光看到,说道:“知道你想着她,去找她吧,这里我来收拾,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鹿洵抿着嘴,心一下子跳的又重又快,在他将将要见到寒川的前一刻,紧张的都忘了要说什么。
忽然,一阵风吹向屋里,虚掩着的门一下子被吹开。
屋前的草坪被修剪的整整齐齐,花卉竞相扬着枝条,争奇斗艳,一拍生机勃勃的景象,可其中开得最好的依旧是月季。
寒川正侧对着鹿洵,弯着腰给一丛月季浇水,她察觉到门被吹来,随意的往屋里投去一个目光,正好与鹿洵四目相对。
那一刻,整丛鲜红的月季瞬间是了颜色,满庭春光都寂静下来。
鹿洵的脚是怎么都迈不动步子了,寒川朝他微微一笑,婉约的面庞被月季称的多了一分艳丽。
“鹿哥哥,身体好些了吗,头还晕吗?”寒川用清丽的嗓音问道。
鹿洵怔怔的摇了摇头,寒川瞧他一副没有回过神的样子,一下子收回笑容,皱着眉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鹿洵,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
“烧是退了,可是这脸色怎么……”
寒川还没有说完,鹿洵一下子将她揽进怀里,寒川轻轻了推了推他,娇嗔道:“鹿哥哥,门还开着。”
鹿洵勾起嘴角,突然大声喊道:“我要告诉族里的每一个人,我鹿洵要娶寒川为妻!”
寒川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脑袋里闪过会发生的无数不好的事情,但是很快,她的嘴角开始悄悄的上扬,她软软的小手回环着鹿洵的腰。
一瞬间,风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笑声。
鹿洵渐渐的松开她,寒川咬着下唇,低着头。
俩人还未再多说什么,鹿湛在这时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老者,也就是驭灵族里善占卜的几位长老。
鹿洵看着父亲,心里再没有了少年时面对自己父亲时的紧张,只剩下敬仰。他有一瞬间心里酸酸的,鹿湛常年为族里的事物奔波,家里经常只有母亲照顾他们,鹿洵时常会看到母亲坐在床上暗自落寞。
年少时,他对父亲多得是埋怨。现下再见,鹿洵心里念着:我虽是您儿子,却在至您死后才开始尝试了解您,我错了。
鹿湛看到鹿洵和寒川站在门口,温柔的吩咐道:“寒川,你去我屋里泡一壶新茶,然后送到我房间来。”
对着寒川说完,他又看向鹿洵:“臭小子,别打扰到我们。”
鹿洵看着父亲,笑着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爹,你虽然身为族长,但是有时候也不必那么拼命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鹿湛心头一暖,但还是朝他挥了挥拳头:“臭小子,说什么呢,你这是说你爹身体不好?”
鹿湛表情不快,鹿洵却知道鹿湛心里一定没有生气,他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不愿意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鹿洵一本正经的淡淡道:“爹,其实我从来都觉得你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鹿湛微怔了一瞬,脸上难得的浮起一抹笑容:“臭小子。”
还是一抹想憋却没憋住的笑。
至此,鹿洵见过了父亲母亲,和寒川,终于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寒川乖巧的给鹿湛沏茶去了。
门口只剩下了鹿洵一个人,他早就察觉到屋前有些动静,踏出门,寻声望去,果然是林笙——占据了燕秋身体的林笙。
“鹿老板。”林笙笑着跟他打招呼。
鹿洵笑着走过去:“我真想跟燕秋说说话,但是目前看来是不可能了。”
林笙想了想,认真道:“你或许可以把我当做燕秋,毕竟燕秋是拥有这段记忆的。”
鹿洵笑着叹了口气:“面对着你,我可道不出那些话。”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看我怎么样?”鹿洵歪着头,开门见山的问道。
林笙踌躇了一会,正色道:“鹿洵,我是想说,你真的不打算阻止寒川偷听你的父亲和长老们的谈话吗?”
“你都知道了?一定是小白说的。”鹿洵吸了一口气,自问自答道。
林笙是有些着急的:“你不管是谁说的,我问你,你真的不打算做些什么了?难道真的认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