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洵的表情风轻云淡,对比之下,林笙显得很是着急,她急道:“你别管是谁说的,我问你啊,你真的不打算做些什么了?难道真的认命了吗?”
鹿洵转头向屋子里望了望,装作无所谓的姿态:“我确实不打算阻止,既然寒川早晚都要经历这件事的,我想试试看让她知道后,自己消化,自己释怀。”
林笙沉思着,问道:“你是想让她自己想通。这样,风险会不会太大了?毕竟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了。”
“别的办法皆是徒劳,之前寒川之所以没能释怀,是因为我不在她身边。”鹿洵竟然还笑了出来。
先前寒川在知道了一切之后,没有和鹿洵说过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她一个人默默的承受了全部的黑暗,最后接受并加入了它们。
鹿洵想到此处,随即调笑道:“如果有办法让我一直待在这里,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林笙叹了口气:“鹿老板,你还笑得出来。”
鹿洵耸了耸肩。
“既然是你的事,终归还是要听你的。只是不知道寒川是哪天发现的,要不我们先回去?”林笙无奈道。
鹿洵一拍手:“啊!好像就是今天下午。”
林笙一愣,然后上下打量着他:“鹿老板,您看上去精气神真不错啊,这大事马上就要发生了,你一点都不着急?”
鹿洵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我确实不急,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呼吸到如此新鲜空气了,这一下子呼吸到新鲜空气,身心舒畅。”
“害,您还有心情编瞎话唬我,看来是真的心情好多了。”林笙呵呵一笑。
鹿洵挑了挑眉:“燕秋妹妹,您请回家吧,我身体抱恙,不宜吹风。”
林笙看他文绉绉的样子,想来他已经代入在这里的生活了,她便也带入角色,笑眯眯的道:“好好好,鹿哥哥,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
鹿洵被她喊这么一句“鹿哥哥”,倒也毫无反应。
鹿家院里,鹿湛同人在书房议事,寒川和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饭,正好余下空间让鹿洵一个人再好好的逛一逛这老宅。
宅子的一楼是饭厅,厨房,客厅和鹿洵的房间,二楼则是父亲的书房,卧房和寒川的房间。
寒川来之前,一楼是客房,二楼的房间才是鹿洵的,自她来了之后,鹿湛就要求鹿洵自己将屋子搬了下去。鹿洵为这事没少和鹿湛闹别扭。
如今他再踏上前往二楼的楼梯,怔怔的出神,思绪像回到了自己年少的时候,回到了寒川刚刚十岁生日没过多久的那天。
那天,寒川拿着鹿湛给她买的糖葫芦,和隔壁的小花交换了个什么宝贝,一定要鹿洵去她的房间看的那天。
他正想到这时,仿佛看见十岁模样的小寒川站在他面前扬起清丽的面庞,冲他微微一笑。
随后小寒川笑着冲他招了招手,转身朝楼上跑去。
就在鹿洵一愣神的功夫,小寒川已经站在了二楼,示意他上去。
鹿洵缓步走向她,思绪也一点一点的回来。
他想起那天,他们两坐在寒川的床上,她手里拿着一块闪着微光的石头,脸因为兴奋和激动涨的通红。她道:“鹿哥哥,小花说这块石头可以实现我的一个愿望。”
小鹿洵敷衍的配合:“是吗?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寒川想都没有想,捂着嘴笑着:“当然是希望鹿叔叔能早日替我找到爹和娘。”
她那时眼里闪着的光,是鹿洵一直想要留住的。
可惜这石头是普通的石头,愿望也自然没有实现。后来,寒川知道了小花给她的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骗她只是为了她手中的糖葫芦。
小寒川气的跑到小花的屋子前,攒足了力气把石头朝小花的窗户上砸去,在窗户上砸了一个大窟窿,还砸坏了小花屋里的瓶子。
那天,小花的父亲找过来讨个说法,还是鹿洵护在寒川前头替她背了锅,此等英雄事迹,鹿湛毫不犹豫的赏了他一顿竹子烧肉。
那天,鹿洵的屁股很疼,但是他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屁股,而是寒川拿着石头冲向小花家的表情。那是一个极度仇恨,凶狠,愤怒的表情,一个从来不曾在寒川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而后,鹿洵越来越注意观察寒川,他发现寒川在有关于自己父亲母亲的事上总是容易失控。平日里,鹿洵尽量避着有关于寒川父母的事情,而寒川也越来越少谈及自己的父母。
那时候,鹿洵还以为这代表着在寒川的心里已经翻了一篇。
现下想来只有自责。
他怪自己没有再好好的关心寒川,只想着得过且过,殊不知,有些事在心里头搁的越久越找不到出口,只能任他在心里横冲直撞,最后撞的心里千疮百孔。
一阵饭香飘来,鹿洵回过神来,眼前再没有了寒川的影子。
“寒川,去叫你鹿叔叔吃饭!”母亲的声音传来。
鹿洵知道,马上寒川上楼来就会知道一切了。
记忆中,寒川就是在去书房叫鹿湛下来吃午饭的时候,不经意听到的。
书房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鹿洵听着寒川的脚步声正在往楼梯处来,他连忙躲进了父亲母亲的房间里。这一次,他不会再费尽心思阻止寒川知道一切,他会顺其自然,然后陪着她一起渡过这一劫。
寒川如记忆中的一样,迈着小步子一步步的朝鹿洵这来。
隔壁就是鹿湛议事的书房,鹿洵的精神高度的紧绷着,慢慢的,寒川的脚步声停了,她没有出声叫鹿湛出来吃饭。
寒川的呼吸放轻了,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寒川的呼吸逐渐变得不稳,最后变成了粗喘和吸气。
鹿洵就在这时推门走出去,寒川捂着嘴,诧异的转头看向他,她的一滴眼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鹿洵走向她,拉住寒川往楼下走去,寒川没有反抗。
鹿湛听到门外的响动,赶紧推门出来,正好看到被鹿洵拉着寒川下了楼。
鹿湛--一族之长,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就在这时再没有了威严,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扶住走廊的栏杆才勉强站定,他先是微张着嘴,睁大了眼睛,最后闭上了眼睛,喃喃道:“罢了,罢了,都是天意。”
他身后的一位长老扶着他,担忧道:“我们需得尽快找到寒川姑娘才会,免得出什么差错。”
剩下的三位老者也接连附和。
鹿洵拉着寒川走到当初一起看萤火虫的矮树林里,寒川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鹿洵停下脚步,凑近她,轻轻道:“你都知道了。”
寒川缓缓的抬起头,脸上只有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连眼睛里也不见了泪水。她抬头望着鹿洵,颤抖着问道:“你早就知道?”
鹿洵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在怀里:“寒川,鹿哥哥在这。”
寒川的脸深埋在鹿洵的胸前,呢喃着:“为什么真相是这样?为什么?怎么样都好,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
鹿洵一下一下的拍着寒川的背,她也慢慢的平静下来,正当鹿洵舒出一口气,她突然狠狠的推开了鹿洵。
“鹿哥哥,你们把寒川害得好惨。”
寒川的语气和眼神变得疏离又陌生,鹿洵被推远,他知道这时同寒川讲些什么,鹿湛杀她双亲是为民除害的大道理是没有用的。况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告诉寒川,她的父亲是个无恶不赦的人,未免太过残忍。
鹿湛现在能做的,只能先是安抚她的情绪。
鹿洵扯出一抹笑容:“寒川,你看,我是你的鹿哥哥,我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好不好?我爹也是没有办法……”
寒川冷下脸摇了摇头,眼里是一片虚无:“不,你们将我父母,姐姐杀死,却独独养着我,看我对你们亲近,看我感激伺候你们,是不是觉得格外舒畅?”
“寒川,你冷静一点,不要被仇恨支配,失去理智。你想想这些年来,父亲母亲是怎么对你的,我不信你真的感受不到。”鹿洵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向她,慢慢的握住了她的肩膀。
寒川听着鹿洵的话,心里想着的是这么多年的过往,她慢慢的垂下了眸子,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像一片枯黄的树叶,毫无生气,鹿洵连忙接住她。
寒川睁着眼睛,躺在鹿洵的怀里,怔怔的望着天。
“寒川,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待你一直都是真心的,从前是,往后更是。你要相信,我父亲所做的一切皆是被逼无奈,此中隐情,我会在以后告诉你。”
鹿洵说的轻轻柔柔,也不知寒川也没有听进去,不过值得庆贺的是,寒川安静下来了。
“鹿哥哥会一直陪着你,你要去哪,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鹿洵的语调轻柔的像是在哼歌。
寒川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的交汇在他的脸上,她木木的开口问道:“鹿哥哥,我做什么,你都能理解我,陪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