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洵不停地安慰着，寒川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的交汇在他的脸上，她木木的开口问道：“鹿哥哥，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能理解我，陪着我？”
鹿洵先是微怔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寒川轻轻的抬起手扶上鹿洵还有些稚嫩的脸庞，嘴角竟有了些笑意：“鹿哥哥，你应该是唯一一个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鹿洵这次没有点头。
“我是不是装的很好？”寒川继续问道。
鹿洵沉默了半晌，问道：“一个伪善了一辈子的坏人，和一个被逼无奈坏事做尽的好人，你觉得，谁才是好人？”
寒川勾起嘴角轻笑：“鹿哥哥，你不必同我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我知道，若不是你一直牵着我的手，我的手早就拿起了刀。”
刀？是了，刀……
“鹿哥哥，我想杀了白白。”
鹿洵曾经逮了一只野兔子放在家里养，白白胖胖的很是惹人喜爱，鹿洵带回家的那天，寒川比其他人都要开心，她帮白兔取名叫白白。
有一天夜里，寒川突然偷偷的跑到鹿洵的床前，低低的说道。
鹿洵也不知是自己睡得太浅了，还是因为什么，居然一个激灵直接惊醒了，他咽了口口水，握着她的手：“寒川，你说什么？”
寒川眯着眼睛浅浅一笑：“刚刚天上在打雷，我有点害怕。”
鹿洵怔怔的看着寒川的笑眼，以为自己刚刚是在幻听，他问道：“怎么不去找我娘？我爹说男女授受不亲，要是被他知道了你半夜跑到我屋子里，遭殃的还得是我。”
鹿洵撅起嘴嘀咕道：“反正就算错的是你，他也舍不得打你。”
“你说下那么大的雨，白白会不会冷？”寒川问道。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鹿洵打了个寒颤：“你说白白？”
白白两个字从寒川嘴里说出来，鹿洵渐渐觉得，自己没有幻听。“鹿哥哥，我想杀了白白。”这句话，寒川确实说了。
但是寒川说若是没有他，她的手里早就握着刀，这句话，他不信。
“不是这样的，寒川，就算我不在你身边，只是凭借你自己，你也可以控制住一切，你是最善良的寒川啊。”鹿洵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刚刚我在听见长老们说我的身体里流着邪恶的血液的时候，我有些愤慨，现在细细回想着，我好像真的与正常人有所不同。”寒川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我这一身的血液是我的父亲母亲留给我的，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父亲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寒川躺在鹿洵怀里，努力的抬头望着天。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做一个善良的人了，为什么还是敌不过血脉使然？鹿哥哥，我真的好想杀了鹿叔叔。”
鹿洵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寒川，寒川你看看这个地方，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这里捉萤火虫吗？那时我们多开心，总会过去的，我们会像以前那么幸福开心的。”
寒川听着鹿洵的话，突然笑出了声：“幸福开心？”
她挣开鹿洵环住她的双臂，踉踉跄跄的站起来：“鹿哥哥，其实我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鹿洵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若要问有什么事情是鹿洵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恐怕就是这件事了。
记忆深处，寒川和山上“那位”妖怪签订契约之后，下山屠杀驭灵族众，鹿湛不敌，举全族之力汇聚于鹿洵身上，鹿洵没有让人失望，打的寒川节节败退。
正当寒川完全败下阵来之后，鹿洵扫过满目疮痍，心里，身上都已经没有了力气。
周遭的房屋皆已被火球烧尽，地上被火缠绕着的木头吱吱呀呀的惨叫着，他一步一步的踏在烧枯的木头上，朝跪在地上的寒川走去。
“你输了，别闹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寒川，淡淡的说道。
寒川披散着头发，头发遮住了她大半的面部，鹿洵看不清她的表情。
“鹿洵，你看看周围，我们都输了。”寒川冷笑着。
寒川话音刚落，鹿洵捂着胸口，一时气血翻涌，嘴角流出一抹鲜血。他面不改色的擦干，慢慢的抬起手伸向她：“寒川，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可以……”
鹿洵还未说完，寒川打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的抬起头看向他：“我们？鹿洵，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没有以后了，况且，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鹿洵后退了半步，嘴角毫无情绪而言的勾起，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寒川像是从鹿洵的表情里得到了快感，笑得更加肆意了：“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是愿意嫁给你却是真的。”
“我以为，只要我嫁给了你，我就能完完全全成为你们驭灵族的人，就能真真正正的在族里拥有一个家，我答应嫁给你，只是为了鹿洵的妻子，这个身份而已。”
一滴眼泪从鹿洵的眼眶滑下，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悲伤的神色，仿佛被人抽出了灵魂。
“你在说气话。”鹿洵用气声说着。
寒川没有理他，自顾自继续道：“只是没想到，一切都是我以为而已。原来无论我怎么做，你们都会因为我姓寒而时时提防我，甚至要将我送下山。原来，我自始至终都不可能嫁给你。”
寒川以为自己看明白了人心。
鹿洵身形晃了晃，勉强立住之后，笑道：“寒川，我以为自己了解自己，以为自己了解我们，其实你什么都不了解。”
寒川像是被戳中痛处，嘶哑着声音喊道：“够了，事已至此，你还要为驭灵族人辩驳什么？”
鹿洵缓缓摇头：“我只是阐述现实，寒川，我爹视你为掌上明珠，我娘待你以诚，族人也时常称赞你善良能干，我不信你都感觉不到。”
“够了！”寒川涨红了脸，颤抖着声音吼叫。
鹿洵又摇了摇头，低低的笑了两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原本热闹安逸的村落，此时只剩下鹿洵和寒川两人，连房屋都不复存在，鹿洵的笑声在这平地间回荡着。
他笑够了之后，冷冷道：“你说这些，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不然你在冷静下来之后，无法接受自己杀了我爹娘，对不对？”
鹿洵说完，艰难的转过身想要离开。正这时，寒川突然大喝一声，举起手里的剑就要刺向鹿洵，鹿洵察觉到寒川的动作，下意识间转身遏住她的手腕。
他稍稍一扳转，寒川的剑刃便指向了她自己。
那一天，无论过多久，鹿洵都不会忘记。而现在，只不过是寒川说出：“我不喜欢你。”这句话的时间提前了而已。
“我知道。”鹿洵再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较之从前虽然已经十分平静，但还是从缝里钻出一丝苦涩。
“你知道？”寒川先是一愣，随即诧异的问道。
鹿洵牵着她的手：“我知道你要这么说，可是我不信。”
寒川咬着下唇，酝酿了一会，无奈问道：“你为何这么执着。”
“我这辈子最执着的事，莫过于你了。寒川，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远不如我对你的纯粹，可是我相信你是喜欢我的。你这是在故意气话，想让我远离你，对不对？”
寒川的情绪平静了下来：“这辈子？鹿哥哥，你说现在这辈子是不是太早了些。”
鹿洵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若是一件让我耿耿于怀，让我执着了几百年的人还不是我一辈子最执着的事，那还有什么事称得上？
“不管你相不相信，寒川，我说的是真的。”
寒川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柔情，但是转瞬即逝：“鹿哥哥，你今天为什么有点不像自己，又一些瞬间还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是啊，年少时的鹿洵怎么可能看得这么通透，那时寒川说喜欢，他便相信，说不喜欢，他也相信。
可是这世界原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也是他过了几百年才看透的。而寒川在现在的他看来，是一个分不清前路的孩子。
“可是，我还是好想，好想……”寒川的手颤抖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是双手，连声音也跟着颤动。
好想杀人啊，好恨啊，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鹿洵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用自己的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重新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渡过这一劫，好不好？”
寒川的手自然的垂下，虽然没有尝试挣开鹿洵的怀抱，但是也没有回应他。
“鹿哥哥，我会试一试，试一试回忆过去，试一试理解，试一试放下心里的邪念。”她说完笑了笑，继续道：“可是，我预知到了自己的失败。”
鹿洵抱着寒川的手微微抖了抖，他慢慢镇定下心神，道：“会成功的。”
“如果失败了，鹿哥哥，杀了我。”寒川低低的说着。
她在这一瞬间的理智下，她知道，如果自己动了手，一定会后悔。可是她又怕自己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