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苏暖暖每天在家像头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仿佛是要故意用这样的生活将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叶子看得着急,但是也并没有什么办法。
最好还是能自己走出来。
“叶子姐,现在网上的那些人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呀。你看看,到处都在传人家这个姑娘的坏话,又不是人家那个姑娘的错。”
叶子的店铺里有一个20岁左右的小姑娘,正在刷着手机,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义愤填膺的事情,忍不住抱怨。
叶子以为她又在看什么营销号写的不实报道,于是就略带责备地讲:“整天别闲着没事瞎看这瞎看那的。”
“这回真不是我瞎看,图片都爆出来了。”
叶子就着那个小姑娘递过来的手机随便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像冻住了一样。
昔日千金今已堕落,疑似卖酒受人欺凌。
下面还有一张张图片。
没有什么比图片更直接眼球。
叶子只见过张诺一次。
但是她确认这上面的人就是张诺。
“你看店,我有事出去一下。”
那个小姑娘看着叶子急匆匆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有的时候我们会低估一个社会对于女性的恶意。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哥们儿,把感觉什么样和我们说说呗?
真是丢了女人的脸。
都这样了,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赶紧去跳江吧,身上洗不干净啦!
……
可是明明错的那个人不是她……
受到惩罚的那个人也不该是她……
道听途说,空口无凭……
但是社会舆论和互联网,就像是代表了人们道德的最高线,广大网友的言论,就足以判定一个人的善恶。
叶子急匆匆赶回了家。
“暖暖——”
刚进门,叶子一脸惊恐,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苏暖暖。
苏暖暖的眼睛里好像滚动着岩浆。
“你看见了?”叶子走过去,坐在苏暖暖旁边,“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找了张诺这么久,就是因为张诺身上发生了这种事情吗?”
苏暖暖不说话。
空气中是压抑的呼吸声。
苏暖暖的的电话响了起来。
“你是不是把这些照片泄露出去了?”沈长安一上来就质问。
苏暖暖的声音很冷:“难道不是你做的吗?”
“我?”电话那边的沈长安被气笑了,“我至于吗?我要是想做,为什么要把照片给你?这不是把自己的把柄放在别人手里吗?”
“你一直不喜欢张诺……”
“那你就很喜欢张诺?”
苏暖暖一时语塞。
沈长安语速很快:“既然不是你也不是我,那么肯定会有第三个人掺和到这件事里来。这趟浑水已经越来越乱了,我不能再搅和了。我会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陈洛成,至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我们就让他来做判断。”
电话一下子被挂断。
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的叶子迟疑地问:“你早就知道这些照片了?”
苏暖暖转过头,眼睛里溢满悲伤,还有不敢置信。
“你是在怀疑我吗?她虽然是我的情敌,但是我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吧?你也觉得会是我做的?叶子,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有泪水顺着苏暖暖的脸颊往下滴落,苏暖暖不受抑制地哭出声来。
叶子急得手忙脚乱:“不是,真的不是,没有没有……”
苏暖暖用手捂住自己的脑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住地大声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全都不相信我?”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
叶子使劲搂住她,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拼命钳制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在她的背部轻轻拍打着。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没事的……没事的……”
前路茫茫未知,但是走在路上的人还要一阵摸索。
陈洛成说要来苏暖暖家找她。
叶子本来不放心,想要留在这里,但是苏暖暖拒绝了。
“这是我和他的事情,让我们自己来。”
终究是自己闯入了那幅画里。
两个人在客厅中央站立着,相对无言。
苏暖暖率先开口:“沈长安……是不是都——”
话还没有说完,脸上便火辣辣得疼。
苏暖暖的身体大幅度摇晃,被那一巴掌的力道甩到了墙上。
很疼很疼……
可是苏暖暖神色如常:“她是不是都告诉你了?的确,她把那些照片给了我。可是我都已经销毁了,绝对没有让那些照片流露出去。”
“对于张诺,我非常抱歉,但是这件事情,我问心无愧。”
陈洛成看着神色倔强的苏暖暖,手慢慢紧握成拳。
苏暖暖极力压抑住自己想要掉落下来的眼泪:“如果你还想打的话,你就打好了,总之这是我欠张诺的,我绝无怨言。”
那些舍不得,那些放不下,那些看不透,都在此时涌上心间,煎熬着自己,也煎熬着他人。
陈洛成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凭什么信我?
那我又凭什么向你解释?
苏暖暖只觉得自己的心已坠入谷底:“你不信就算了,我对不起的人是张诺,不是你。所以……我请你不要再羞辱我,我会还手的。”
苏暖暖的眼睛通红,抿着嘴唇,原本柔和的脸庞崩出了凌厉的轮廓,就好像是一个陌生人。
陈洛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有一点羡慕,有一点心疼,还有一点后悔……但更多的还是怨念。
为什么她就可以……如此勇敢呢?
“那你敢不敢让我找找,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残留的证据?”
陈洛成想必已经丧失了理智,突然说出这么毫无头脑的一句话。
苏暖暖笑了:“好呀,那你就去找,看看有没有东西能够比你的心更恶心。”
只是泪水还是盈满眼眶。
陈洛成把话刚说出去就后悔了,但是被苏暖暖这挑衅的笑容看得下不来台,冷哼一声,便走进苏暖暖的卧室。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的房间。
陈洛成站在原地,脑子就像浆糊一样。
自己这是在干嘛?
自己在这里能找到什么?
苏暖暖没有进去,还是站在客厅里。她用手背抹去自己眼眶中的眼泪,只觉得哀莫大过于心死。
可是如果心死了,是不是就不会痛苦?
这样的话……心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可是陈洛成要面子,他不肯走出去说,算了。
苏暖暖床头的柜子,摆满了书。
像是泄愤一样,陈洛成走上前去,把书全都摔在地上。
地面一片狼藉。
苏暖暖站在外面,听着屋里嘭嘭的声音,心情居然比想象中平静。
就让他去找,就让他去砸,最好砸碎自己的喜欢,砸碎自己的欲望。
陈洛成此时的心情只有恼火。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执着于找到什么,只是想发泄自己心底的愤怒。
他顺手拽出了抽屉,把抽屉里的东西都翻出来往地下摔。一个红色的本子就落在他的脚边,从本子里飘出一张照片。
陈洛成一下子呆在原地。
他慢慢蹲下身去,用颤抖的手拿起这张照片。他眨了眨眼,好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果然所有人……都应该用恶意去揣测吗?
看起来大义凛然,毫无惧色,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问心无愧,而是演技上佳。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对自己真心以待,还有谁是纯洁无瑕?
陈铮是这样。
苏暖暖也是这样。
陈洛成走出去,把照片一下子摔在苏暖暖脸上。
照片轻飘飘的,在还未接触到苏暖暖的时候,便拐着弯掉到了一边的地上。苏暖暖根本就不相信陈洛成能找到什么,先是在心里冷笑,然后转头去看这所谓的“证据”。
视线刚刚扫过去,脑子一下子炸了。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忘了……
“只是我害怕以后如果要走法律程序,张诺没有证据,才留下来了一张。”苏暖暖为自己辩解,“只有这么一张。”
陈洛成反问:“你不是说自己全都销毁了吗?从你的嘴里,我还能听到实话吗?”
苏暖暖百口莫辩:“我……我……”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用无数巧合编织起来的命运,真的会使人一辈子逃不出去的枷锁。
苏暖暖知道盛怒之下的陈洛成听不进自己的任何解释,索性住了口。
本来就已经不相信了,说再多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陈洛成说:“阿诺这么单纯,她这么喜欢你,你就一点都不愧疚?”
“我愧疚,我怎么不愧疚啊?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们是不是会好过很多?”苏暖暖听着陈洛成指责的话,忽然之间觉得委屈,“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自己这个错误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错。如果能让我做什么可以补偿的事情,我拼了这条命也会去做。可是陈洛成,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你又是凭什么?”
“那你告诉我,这是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留下这张照片?如果不是你……谁还会对张诺有这么大的恶意?”
“你为什么就没有怀疑过沈长安呢?”
“我和她一起长大,她做不来这些。”
苏暖暖心寒至极:“那我就做的来?”
陈洛成寒声说:“我不知道。”
可悲可笑,可怜可叹,一切都是过眼云烟,都是作茧自缚。自己把自己困在情网里,参不透,看不破,活该遭此劫。
陈洛成抓住苏暖暖的胳膊,将她一下子顶在墙上。苏暖暖想挣扎,但是身体却不能移动半分。两个人面面相对,彼此之间凑得很近,呼吸交缠。
陈洛成说:“你要学会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苏暖暖不说话,但是脸上的神情足以表达她的愤怒。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之时,陈洛成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那边的人来的电话。
“陈先生,张小姐已经醒了,但是她……她趁着我们医务人员不注意,爬到了窗户上……”
电话那边的人非常着急,说话的声音很大,所以苏暖暖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走,快走……”
如果拦不住,那会是苏暖暖一辈子的噩梦。
张诺坐在窗户上,一双眼睛看着天边,双腿在空中悬挂着来回摇晃,一副早就将生死置之身外的样子。
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
苏暖暖和陈洛成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令人心惊的一幕。
“阿诺……”
苏暖暖无声地张着嘴唇,心里就好像有刀在割,眼前就好像有血在流,浑身上下就好像掉入了岩浆。
疼……
“阿诺,你下来好不好?”陈洛成往前迈出几步,想要把张诺拽下来,可是张诺发出凌厉的叫声。
“不要过来——”
陈洛成站在了原地。
他的喉咙发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紧紧盯着那个素白色的女孩。
张诺转过头来,逆着光,脸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看起来恬静而美好。
“你就让我死吧!”
张诺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淡然。
“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强过现在这样活着,一辈子注定要接受别人恶意揣测的目光,这比死还要难受。死了就好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阿成,如果你真是为了我好的话,就让我离开这些恶意好不好?”
陈洛成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旁边的警察尝试着从不同的角度去接近张诺,可是张诺就像一只戒备的刺猬,让他们挑不出可乘之机。
“阿诺,你下来,我们结婚,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陈洛成给出自己的承诺。
张诺笑了:“谢谢你,阿成,谢谢你能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么说,可是我注定要和你说再见。我接受不了这么不完整的自己。”
张诺的求死之心,是如此坚决。
苏暖暖很害怕。
如果这个女孩就这么从窗户上坠落下去,那么风吹过她的衣角,像是带走了一朵花的香味。她会掉落在地上,碎成一摊滩肉和骨头,血水流出来,像是番茄汁。
这个世界上再有没有一个这样的女孩。
“阿诺……”苏暖暖出声。
陈洛成一下子转过头去,想把她赶走,刚才一慌乱,就让苏暖暖跟了过来,可万一张诺看见苏暖暖受了刺激怎么办?
可是张诺的声音是如此的欢喜:“暖暖,在快死的时候,能够看见你……真的好。”
陈洛成站在了原地。
苏暖暖一步一步靠近窗户。
张诺继续说:“暖暖,你不要过来了,就这么站着,我们说说话。”
苏暖暖停住了脚步。
她说:“好,我们就这么说说话。”
医生给张诺打了一针镇定剂,她沉沉睡去。
苏暖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的素白色女孩,神色莫辨。
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陈洛成站在她们旁边。
苏暖暖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对视都更加令人心痛。
“我和医生谈过了,会有护士24小时不停地看着张诺,你先出来。”
有一个护士从门口闪进来,站在一边。
苏暖暖从不想逃避自己将要面临的东西。
两个人在走廊上,相对无言。
陈洛成问:“你后悔吗?”
苏暖暖笑了,反问:“我后悔什么?”
陈洛成看向苏暖暖的眼神里还是带着寒意。苏暖暖知道陈洛成还是不相信自己,可是这没什么好辩解的,失去了一个人的信任,那么就很难有再拿回来的可能。
苏暖暖不想再把精力放在这些话题上,把话头一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洛成说着话,可是眼睛却透着门缝看着躺在床上的张诺:“我想送她出国。”
苏暖暖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点点头:“是啊,挺好的,换一个环境,换一种心情。”
苏暖暖现在只希望张诺能够好好的。
陈洛成继续说:“沈家那边已经把人送了进去。”
陈洛成的眼里好像藏着一只狮子。
他已经打过了招呼,会让这个人,生不如死。
苏暖暖不知道陈洛成和自己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有话直说,我已经没心思和你打哑迷了。”
这话听起来居然还理直气壮,就好像是做错了事情的人是不是她一样。
苏暖暖觉得喉咙一疼,眼前一黑,再次将眼前的东西看得清晰的时候,就已经被陈洛成扼住了喉咙,压在墙上。
医院里有冰冷的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是死亡的味道。
“你就不想问问……我给你安排了什么结局?”陈洛成一字一顿,好像要把苏暖暖整个人撕碎了,一点一点吃下去。
苏暖暖觉得心累:“这个IP地址是国外的,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可是你不相信。”尽管咽喉处被人控制着,但是苏暖暖神态却很轻松,“你既然都已经认定了,我是那个人,我又怎么可能有好的结局?”
“到现在了,你还是在花言巧语。”
苏暖暖这次连话都不想说。
陈洛成继续:“我倒是也很想让你接受到你该有的惩罚,可是我害怕如果张诺知道自己一直这么信任的人……居然是这种小人的话,她会受不了。”
字字诛心。
陈洛成说:“我要惩罚你,赎一辈子的罪,你的此生,只能为了赎罪而活。”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洛成的手继续发力。
苏暖暖被迫抬着脸,感觉到自己喉咙处的手越收越紧,好像要把咽喉捏断一样。没过一段时间,苏暖暖便脸色发青,眼睛充血,大脑极度缺氧,喘不上气来。
就这么……让他把自己掐死吧。
苏暖暖把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垂下来,毫不抵抗。
这个样子落到陈洛成眼里,竟让他的心有抽动的疼痛。
不该的……自己不该再同情这个人才对。
陈洛成一下子收手。
双腿因为刚才的缺氧发软,缺少陈洛成的支撑,苏暖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空气猛地涌入鼻腔,她一时不适,扶着墙壁不停地咳嗽。
陈洛成居高临下:“你给我记住……你剩下的这条命,是张诺的,你只能用来赎罪。”
苏暖暖的身体不停地抖动,就宛如坠入冰窖。
我的此生……只能用来赎罪。
张诺离开的速度很快,就好像是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一样。
苏暖暖和陈洛成去送她。
张诺保抱住苏暖暖久久不愿撒手,直到陈洛成催了又催,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陈洛成没有流露出太多不舍的情绪,甚至告别都是淡淡的。但是苏暖暖听得出来,陈洛成是在和自己生命中的一个部分……说再见。
张诺离开,陈洛成和苏暖暖刚才维持的表面的和平顿时破裂。
陈洛成看都没有看苏暖暖,转身就走。
周围的乘客熙熙攘攘。
苏暖暖站在原地不动,抬头看着荧幕上一排排航班信息,觉得那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是如此模糊。
她不想承认……自己又哭了。
叶子很担心苏暖暖的状况,但是苏暖暖的嘴就像是煮熟了的鸭子嘴,硬得厉害。
“你既然是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也就不问了。但是你得和我说,你确定你不需要人帮忙吗?”
苏暖暖从来都不自欺欺人。
“我遇到的这个事情吧,别人帮不了。”
别人的确帮不了,要不然自己走出来,要不然就一辈子困在那里面。
叶子很搞不明白:“既然你和陈洛成之间都闹得那么僵了,为什么不离开他呢?别处又不是找不到工作,难不成你……”
苏暖暖用眼神恳求: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所以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叶子,轻轻眨着眼睛,可是眨不了几下,眼睛里又盈满泪水。
叶子看着心疼,不愿让苏暖暖为难,也只好按捺不提。
赎罪……
苏暖暖仔细在心里回味这两个字,越品越觉得荒唐,也越觉得难过。
如果自己那天记得住,如果自己那天早一点到达张诺身边,如果自己根本就没有出现过,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
自己的存在……就是原罪。
冯啸忽然放弃了金香山项目的竞争权。
苏暖暖觉得奇怪,是他在表达自己对于张诺的愧疚吗?
可是陈洛成往下查去,却发现冯啸早已依附了安氏。
安氏论实力论资历都不比陈氏差,所以尽管陈洛成想让冯啸付出代价,过程也进行得很不顺利。
不是说冯啸是陈铮那边的人吗?这么看来,也有让那个小狐狸吃亏的人呀。
陈铮这个名字一下子涌到心间。
苏暖暖想起了那天在陈洛成家门外听到的那些事情。
好久都没有见过陈铮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病有没有好一点?
无巧不成书。
苏暖暖那天下班回家,就在楼底下发现了陈铮的车。
苏暖暖犹豫着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门。
车窗一下子滑下去,陈铮下巴朝着副驾驶的地方一指。
苏暖暖过去拉开了车门,坐进了车里。
车里有淡淡的柠檬香味。
陈铮笑着说:“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苏诺能有很多话想要和陈铮说,可是一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果事情的真相真的如裴秀英所讲的那样,那么这个总是敛眉低笑的青年,该有着怎样惨痛的过去?
如若自己贸然开问,是不是就是直接将他掩饰在内心的东西一下子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苏暖暖不愿意这样。
一路无言。
看见陈铮带苏暖暖来的地方之后,苏暖暖啼笑皆非。自从她认识陈铮以来,陈铮十次约她有八次是在肯德基店。
也不知道为什么,肯德基店对陈铮居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两个人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暖暖打趣:“你那么喜欢吃肯德基,干脆以后自己开个肯德基店好了。”
没想到陈铮居然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其实我小时候,真的很想开这么一家肯德基店。”
服务员把两个人点的东西端上来。苏暖暖要了一大杯可乐,用牙齿咬着吸管,准备着做一个好的倾听者。
“小时候”、“其实”……这些都是再也追不回去的岁月。
陈铮的眼睛很温柔:“我小时候总是缠着我妈妈带我去吃肯德基,可是她老是不愿意,所以我对肯德基……有一种特别的渴望。”
“妈妈?”苏暖暖迟疑地问。
陈铮点点头:“是啊,我妈妈。”仿佛是知道素暖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陈铮接着解释,“我和陈洛成共同的母亲。”
苏暖暖问:“你叫她……妈妈?”
那样一个对陈铮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仇恨陈铮的人,陈铮为什么还会叫她妈妈?
可是陈铮却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的事情了,最近过的怎么样?”
苏暖暖这些日子一直通过高强度的工作压抑自己,就是不想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悲伤里,所以哪怕是此时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陈铮看着苏暖暖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可乐的样子,忍不住叹气:“其实这并不是你的错,何必这么难为自己呢?别到头来发现,束住自己的……还是自己。”
“我……”苏暖暖挠了挠鼻子,然后佯装洒脱,“本来这件事情就怪我,如果我不做些什么,我这辈子……良心难安。”
陈铮不信:“那你对不起的人明明是张诺,何必要受我哥的钳制呢?”
“我……我……”
苏暖暖拼命想找出个理由,但是努力了好久,却连嘴也张不开。
“你还敢说我看得不准?无论他怎么对你,你就是放不下他。”
陈铮见状,斜着头打量着苏暖暖。
苏暖暖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但是还好……最起码这种想事情时眼睛微微往下的神态没有变,用牙一下一下地咬着自己嘴唇的动作也没有变,还是那个小姑娘。
陈铮说不上是悲哀还是庆幸。
“既然你不想说,那么就算了。”陈铮不想强迫苏暖暖,“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永远别让自己成为自己的敌人。”
苏暖暖能听出来这句话里的善意,猛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会的。”
为了缓和气氛,苏暖暖和陈铮在吃饭的时候特意找了一些轻松的话题,餐桌上还算愉快。
苏暖暖抽出一张纸擦了擦自己的嘴,看着桌子上遗留下来的垃圾,然后又看看已靠在沙发背上的陈铮。
还没到进入正题的时候吗?
陈铮来找自己,恐怕还不是为了这一顿饭。
苏暖暖用胳膊撑着头,胳膊肘放在桌面上,用探寻的眼光看陈铮。
陈铮的眼睛稍稍往上翻,眉头无意识地皱在一起。
这是在思索,也是在回忆。
苏暖暖耐心等着。
陈铮终于开口说话:“我觉得我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陈铮想找人聊聊,可是除了苏暖暖,他找不到其他人。
苏暖暖承认:“是知道一点,但是知道的不是很多。”
陈铮的声音像是从夏天山谷里吹来的风。
“你愿不愿意听听……这个完整的故事。”
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两个孩子。
一个人的私欲,两代人的纠缠。
“陈洛成他是个白血病患者。”
开头的一句话,便让苏暖暖感觉到五雷轰顶。
苏暖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管并没有惊呼出声。
陈铮像是个说书人,继续讲着那个故事。
“陈家很有钱,可是这些钱买不来运气,也买不来命。他们找不到能和陈洛成骨髓配对成功的人,那个时候,陈洛成大概五岁,还是个小娃娃。”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陈铮居然笑了,好像是一下子想起了那个五岁小娃娃的模样。
苏暖暖却听得心惊胆战。
“在这种情况下,医生说,如果我妈妈……也就是裴秀英,能够和我父亲再生一个孩子的话,这个孩子的骨髓或许可以。我理解这个世上任何一个母亲救孩子的心,所以那个时候裴秀英疯狂地想再生一个孩子。”
“可是我哥哥……可能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让他经受百难吧……他出生的时候难产,医生摘除了我妈妈的子宫。”
苏暖暖的声音很轻,她好像预知了下面道路的走向:“可是她需要一个孩子。”
陈铮说:“对。”
“她必须保住自己孩子的命,所以就必须……创造出一个孩子。她和我的亲生母亲,就是简单,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妈妈……裴秀英,是一个嫉妒心很重的女人,也有着某种精神上的洁癖。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和其他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下一个孩子,所以就选中了简单……我真正的妈妈。”
“她当时用的手段很不光彩,可是事后……我的亲生母亲却原谅了她,生下了我。”
苏暖暖疑惑:“为什么?”
根据她对简单的印象,这是一个高傲到不能再高傲的女人,怎么会忍受自己的朋友背叛自己,还生下一个被算计了的孩子呢?
“因为简单和陈恪,他们两个是曾经的恋人。因为一些其他原因分开,但是彼此之间的感情……并没有问题。”
陈铮说起来轻描淡写,但是苏暖暖却好像能透过这短短的几句话渗入到这段上一辈的恩爱情仇中。
答案很讽刺:“因为爱情?”
这就是爱情?
陈铮笑了笑,不说话。
苏暖暖继续问:“所以……裴秀英……要报负?”
“我的母亲生下我,本意大概不是想通过我留住陈恪,只是想给自己那段青春时的恋情找一个结果而已。可是裴秀英知道之后,却觉得这是背叛,简直就是怒火中烧,决定报复我的亲生母亲,惩罚我的父亲。”
苏暖暖只见过裴秀英几面,但是却对这个人的蛮横无理了若指掌,她不敢想象裴秀英当时的手段。
“我妈妈当时并不觉得裴秀英能狠到那种地步,又觉得我会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所以没有太防着她,但是这却为裴秀英提供了一个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