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的手温暖而干燥,手指贴着手腕处的血管,好像能隔着干燥的皮肤往里灌输力量。
陈铮很不想承认,自己是很渴望这个来自父亲的触碰。
陈铮挣脱了陈恪,冷声说:“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
“你我父子二人,难道就要这么一辈子不相往来吗?”
陈铮讥讽:“我的一辈子,可比您的一辈子短得多,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看比我更好的人,何至于为我而伤怀?”
陈恪走到陈铮的面前。
父子两个人的个头差不多,在陈恪的注视下,陈铮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能被人欺骗,只能傻傻地……享受别人编制出来的谎言。
他再也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陈铮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陈恪的面上有些失望之色:“我们难道就不能好好聊一聊吗?”
“聊一聊?”陈铮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们怎么聊呀?”
陈铮反问:“是聊一聊为什么你会迫于家族压力与我的母亲分开?还是聊一聊你默许裴秀英这么利用我的母亲?又或者是聊一聊,在裴秀英骗我母亲说我走失的时候,你为什么就不能站出来说明真相?”
陈铮越说越快,说到最后眼睛都差不多红了,他最后说:“只要你能做到这其中的任何一点,我们现在都可以坐下来聊聊,可是你一点都没有做到,有什么资格说聊一聊?”
陈恪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这么恨我。”
陈铮闭上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被他说动心智:“那现在你知道了。”
陈恪这次却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弄清楚陈铮的想法:“如果你恨我,那你就好好活着让我后悔啊,为什么要自己放弃自己?医生告诉我,你的病还是有希望治好的。”
陈铮挑眉:“可是我不想活了。”
陈恪像是受到了重击,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铮好像是害怕他没有听清楚,又加重了语气:“我是说我不想活了。”
看着陈恪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陈铮冷笑一声,往楼下走去。
他害怕如果自己再多看一眼,可能就不会……那么恨了。
陈恪颓废地站在三楼,耳边全都是刚才陈铮说的那句话。
我是说我不想活了……
我是说我不想活了……
我是说我不想活了……
陈恪觉得自己牙齿咬得就像快要绷断一样。
那可是我的孩子,可是他对他的父亲说,他不想活了。
简单回国之后,没有住在酒店,也没有另找房子,反而是住在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居民楼里。这是一片很破旧的住宅区,里面的房子少说也快有百年的历史了。
简单是在这里长大的。
陈恪开车在七拐八拐的小道里穿行,最后停在这个他曾经再也熟悉不过的家门口旁边。
和简单谈恋爱的时候,自己常常会送她回家。
陈恪看了看自己的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多。
他打算和简单好好聊一聊。
聊聊自己的罪过,也聊聊弥补。
更重要的是……聊聊陈铮。
陈铮恨自己不是没有理由,自己就是一个懦弱自私的人,现在这个懦弱自私的人,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了。
陈恪敲门,可是没有人应。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简单不在家会在哪里呢?
手轻轻一推,大门居然开了。
陈恪想了想,抬腿迈了进去。
简单的家因为长期没有人住而变得破败,原本种满了花草的小院子也变得荒芜。简单回国之后,也没有花心思整顿这个院子。
看见这番景象,陈恪心里酸楚万分。
大门没有锁,那是不是说简单还在家里?
平房的门是老式的,里面一扇木门,外面是铁制的防盗门。
陈恪又敲了两下,可是还是没有人应。
陈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流得特别快,右眼皮也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伸出手往外一拉,发现防盗门也能被打开。
陈恪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里面的这扇木门是往里推的。
陈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器官好像暂时失灵,就像是处在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咔——”
轻轻一推,伴随着门轴的声音,木门也被陈恪推开了。
屋里非常黑。
借着月光,陈恪可以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那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苍老的女人,还是那个穿着连衣裙在屋檐下躲雨,等着自己接她回家的女孩。
空气中有奇怪的味道,但是陈恪却好像是没有闻到一样。他现在只想走到那个女孩身边,和她说一句这么多年都没有说过的。
对不起。
陈恪来过这个家里无数次,熟悉这个家的构造。他这还没跨进门之前,伸手摸索到了门边灯的开关。
开关一按,在看不见的地方有细小的火花在迸起。
火花点燃了这个房间里的空气。
陈恪觉得有一股气浪迎面而来,将他狠狠往后推去。可是他伸出手,身体拼命往前够,想要去抓住那个被火花吞噬的女孩。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没有其他,只是想伸出手去横跨时间的沟渠,握住当年没有握住的遗憾。
可是抵抗不了这股力量……
这股热浪……还是分开了两个人。
在还有最后意识的时候,陈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留下来,他往火光中看去,好像看见有一个素白色的女孩站在火光中,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冲他伸出手。
这是在邀请吗?
和我一起走吧……
我们去往死亡,也走到永生。
陈恪倒在地上,朝着虚空伸着胳膊,想要握住那个虚幻的,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伸过来的手。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握住的那一刻,手一下子跌落了下去。
从此人与灵魂,皆堕入无边的黑暗。
我用我的此生,去赎还我的罪孽。
我愿跌入地狱,在恶魔的嘶吼声中反省自己。
我不愿升入天堂,害怕自己的灵魂会玷污那片纯净。
从此我在黑暗中,只有黑暗伴着我。 苏暖暖去上班的时候,觉得天气特别阴沉。
来到公司,苏暖暖像往常一样去找陈洛成汇报工作,但是发现办公室里没有人。苏暖暖感到有点奇怪,于是给前台打电话:“今天陈总来上班了吗?”
前台却说没有。
苏暖暖掏出手机,想给陈洛成打电话,但是翻到通讯录的那一页,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现在这么厌恶自己……会高兴接到自己的电话吗?
苏暖暖只能回到座位上坐下,看着手里的文件茫然失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继续留在这里,更不知道陈洛成为什么还会留下自己。
是想看自己痛苦……还是想看自己悲哀呢?
陈铮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下来,有一点冷。
“你醒了?”门口有一个人在说话。
陈铮望去,半天才说:“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陈洛成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门外,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有一片乌青之色,脸上的神情悲喜莫辨。
陈铮觉得太阳穴疼,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炸掉一样。他没有理会陈洛成,自顾自的从床上下来。
“我要去洗漱了,请你让开。”陈铮走到门口,看见陈落成没有让开门的意思,皱了皱眉头。
陈洛成却说:“你昨天晚上休息的很好吧?”
陈铮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他漫不经心地问,“昨天晚上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有些时候我真羡慕,可以无所畏惧,不用在乎别人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陈铮的直觉告诉他自己陈洛成今天有异样,但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嘲讽:“恐怕你才是吧,任何人,都可以为了你牺牲,不是吗?”
陈铮看见陈洛成还是像铁铸的一样站在门口,就想用手推开他挤出去,可是却一下子被他拥到了墙上。陈洛成的胳膊横在他的咽喉处,粗重的呼吸声喷在陈铮的脸上。
陈铮本来想挣扎,但是却看见陈洛成眼睛里居然含着泪水。
陈洛成这个人,有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藏着捂着,天大的困难也喜欢自己担着,陈铮从来没有见过他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现在别人面前。
可是他……哭了……
陈铮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
“到底怎么了?”陈铮迎上陈洛成的视线,追问道。
陈洛成却一下子放开了陈铮。他把手垂在身侧,脸上是懊恼的神情。他的声音很低沉,透露出疲惫:“对不起,我说过的,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从小时候一直说到现在,陈铮的心境却从小时候的深信不疑感恩涕零变成了现在只想当个笑话听听。
可是心里却突然一酸。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两个人还可以相互依慰的时候,陈洛成经常护着幼小的陈铮,在他耳边说:“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弟弟。”
永远……哪里敌得过世事难料?
陈铮沉默了一会,然后继续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好像在今天会有什么让他后悔终身的事发生一样。
陈洛成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悲伤,但是被陈铮一问,便觉得心里打开了一个缺口,就想让自己的情绪彻底流淌出来。
陈洛成觉得脸上湿湿的,他用手一抹,抹到了一把眼泪。
陈铮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陈洛成说:“小铮,我们以后,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了。”
陈铮一下子呆在原地。
这好像就是老天爷和他开的玩笑。他恨自己的这个父亲,恨他从来没有担当起一个做父亲的职责,也恨他造成了自己母亲的悲剧,但是在听到他死亡的那一刻,却觉得血脉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流失了一样。
这个男人,给了他生命,给了他骨血,教他认第一个字,教他说第一句话。
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自己……他死了。
陈铮过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怎么会死呢?
他这么胆小懦弱的一个人……应该长命百岁才是。
陈洛成伸出手去碰了碰陈铮的脸,然后环住他的脖子,抱住了他。陈铮的身体是僵硬的,还在轻微颤抖。陈洛成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酸楚:“小铮,爸爸走了……他真地离开我们了……”
陈洛成抱着陈铮,发现他身上的骨头硌得人疼。
陈铮没有拒绝这个拥抱。在此时他需要一个人抱着自己,只有这样的支撑才能填补心里的空洞。
陈铮觉得有眼泪从自己的眼角流下来,不受一点控制。他慢慢开口:“怎么死的?”
是什么东西……带走了这个男人生命?
陈洛成却说不出来。他慢慢放开陈铮,两个人的视线相对,都看出了彼此心底的悲伤。
陈铮到脖子上暴露出青筋,他大声喊:“到底是怎么死的?”
就算我……不想承认这个人是我父亲,就算我……这么当年都没有进过当儿子的责任,可是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都不行吗?
“小铮……”陈洛成开口,他知道这一切瞒不住,“和爸爸一起去世的,还有……”
“还有谁?”陈铮急切地问,但是在看到陈洛成脸上的表情时,内心更加慌张。
他想往后退,可是后面是墙。背靠冰冷的墙壁,那股冷一顺着脊梁骨浸透全身。
“简阿姨……”陈洛成狠了狠心,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陈铮觉得自己听错了:“你是说……谁?”
陈洛成说:“简阿姨……”
一切都错了,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它本来应该有的轨道。怎么会是她呢?自己明明那天见过她,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自己还没有去认她,自己还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她怎么能死呢?她怎么能和这个自己最厌恶的男人一起死呢?她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还没有见过自己……
怎么敢死?
错了,一切都错了。
这是在做梦,不是吗?
“啊——”陈铮用手揉着头发,突然大叫出声。
陈洛成想伸出手去防止他自己伤害自己,可是在触碰到陈铮的那一刻,陈铮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一下子昏迷了过去。
“小铮——”
陈铮晕过去的时候,耳边只能听见这个声音。 陈铮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温暖的,都被镀上了淡淡的一层金色。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脚,细细的,是小孩子的手和脚。身边有一条小河,他走过去望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发现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是小时候的自己。
“这是在做梦吗?”陈铮觉得自己的意识很清醒,他自言自语。
有人说在梦里会遇见自己想遇见的人,或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那自己在这个梦里……也会补足自己的遗憾,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那自己的遗憾……就是没能变成小孩子?
梦里雾茫茫的,除了身边的一条小河,身边的景象全都看不清楚模样。耳边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但是在这样空气的环境下,河水的流动声更加衬出了环境的寂静。
如果一般人遇见这样的梦,怕是会害怕,可是陈铮并不。
他索性在河旁边坐了下来,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忽然传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个人的脚步轻柔,像是踏在音符上,走路的声音宛如歌谣。陈铮朝着脚步声来的地方去看,走过来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身材姣好,气质逼人。陈铮眯起了眼,费力地去看那个人的模样,可是那个人的脸却被雾遮住,明明看得清五官,可就是分辨不出这个人是谁。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你来了?”
陈铮忽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这个身体一下子朝那个女人的怀里跑去,像是一个孩子在奔向自己的妈妈。
扑过去的这个身体,居然是真实的,温暖,柔软。
“妈妈。”奶生奶气的声音。
陈铮当然认识这个声音,这是自己小时候的声音。
“孩子,你等我等的累了吧?”女人的手抚在这个身体的额头上,一下一下替他顺着头发,语气慈祥。
陈铮险些被这声孩子叫出泪来。
这具身体在说:“妈妈妈妈,我不累。”
陈铮童年的温暖记忆,全部来自于陈洛成和陈恪,很少有关于母亲的记忆。裴秀英,这个他曾经真心实意想要当做妈妈对待的人,给他的永远只是冷漠和背影。
女人笑了,但是效果之后,声音带上了凄楚:“妈妈知道你等得很累很累了,是妈妈不好,妈妈来得太晚了。”
这具身体扎在那个女人怀里,就是不起来,好像是在撒娇一样。女人的手还放在这具身体的头顶,轻轻拍着这具身体的脑袋,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孩子。
陈铮感觉到头顶那只手的温暖,忽然很想一辈子扎在这个怀抱里不起来。
女人没有再说话,反而是哼起了歌。
这是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谣,像是摇篮曲一样,听得人沉浸在旋律里,能不自觉地忘掉尘世中发生的一切,就这么沉浸在极乐世界。
哼完歌,陈铮一时还没有从歌曲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女人却推开了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好像是很害怕,在拼命挣扎着,不想离开这个女人。
可是女人却说:“回去吧,我亲爱的孩子,同样也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妈妈,不要,我不要离开你。”这句身体在说话。
可是女人的态度却很坚决,把孩子使劲往河底一推。陈铮忽然感到了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恐惧。刚才看着很浅的河流在此时一下子变得黝黑了起来,深不见底,像是一坨要吃人的猛兽,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害怕,是真得非常害怕。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我不要离开你——”陈铮大喊,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取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惊异于自己喊出的那句话。
妈妈?
谁是妈妈?
那个女人就这么站在河边。陈铮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出这个女人在笑。陈铮的身体逐渐没入冰冷的河水,在身体快要沉下去的那一刹那,陈铮又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回去,回去吧!”
陈铮一下子从梦里惊醒,双眼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他想动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的鼻子上插着呼吸阀,浑身上下就好像是没有一丝力气一样,根本动不了半分。
旁边有人在守着,看见陈铮睁开眼睛,就立马冲出去叫护士:“快叫医生,快叫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声音是控制不住的欣喜。
那个人又冲回来,抓住陈铮的手,把陈铮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那个人没有说下去,一动不动地看着陈铮,像是找回了自己失去已久的珍宝。
陈铮眨眨眼睛,脸上依旧是茫然。
陈洛成一下子呆住了,他抓陈铮的手收得更紧。正巧这个时候医生进门来,陈洛成问:“医生,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我弟弟好像不认识我了。”
弟弟……
陈铮听得见这两个字。
陈铮闭上了眼睛,有一滴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掉到枕头里。
苏暖暖是从微博上看到简单和陈恪死亡的消息的。知名归国女画家与陈氏董事深夜双双离奇死亡,警方尚未给出明确结论,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苏暖暖觉得自己控制不住这只手机的重量。
底下网友在众说纷纭,甚至有人扒出了这两个人之前是情侣的事。
这是不是有什么人在买凶杀人呀?为了获取利益,商业竞争对手不惜使出这种手段。
简单怎么能死呢?我还是她的画迷呢!可是和自己的前男友一起死,这是不是有点……但愿我没有粉错人吧。
这一看就是妥妥的情杀呀!是不是简单早年被抛弃,现在打算回来向自己的前男友复仇呀!
我说你们能积点德不?玩死人啊!
发什么同情心呀?这上面都是骑在我们劳苦大众头上的权贵,死了给大家增加点笑料,也算是对多年薅我们羊毛的回报了!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那天……简单还好好的。
苏暖暖的手机啪的一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哆嗦了一下。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陈铮醒来之后,就一直愣愣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好像陷入了悠远的回忆之中。
陈洛成现在忙陈氏接受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分出一大半的精力在陈铮身上。
在陈恪的葬礼上,裴秀英穿着一身黑衣,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她知道有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这件事,拿着丈夫不忠的事情嘲笑她。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握紧陈氏,就没有人敢看不起她。
无论那些人在背后唧唧歪歪成什么样,见到她的时候都还得毕恭毕敬。
那些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人,更应该觉得自己恶心。
陈洛成站在一边迎送着宾客。今天来的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悼念他的父亲,有的则是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看笑话的有,来故意刺探目前陈氏高层变动的人也有。
人间险恶,哪怕在死亡面前,都是如此。
陈洛成试探着问过陈铮是否要来参加今天的葬礼,可是陈铮还是傻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他只能瞒着裴秀英,替陈铮将简单偷偷安葬。
他之前一直觉得父亲不待见自己,觉得父亲是将自己看做了所有悲剧的根源。但是直到父亲离开的时候,才感觉到那双曾经放在他肩头的手,是多么温暖而有力。
陈洛成看了一眼冷着脸的裴秀英,心里泛上淡淡的酸楚。
母亲虽然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甚至是冷漠刻毒,但是心里真得就没有一丝触动吗?
等到宾客都散得差不多,陈洛成来到裴秀英跟前:“妈妈,你不要太伤心了,抓紧回去休息吧!”
裴秀英在悼念会堂里站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她沉默地看着礼堂正中央摆放的那张黑白色照片,嘴角扯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陈洛成听见她问自己:“你难道不恨吗?”
陈洛成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男人就这样抛下你,和他的老情人一起走了,去殉情了。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我和你,你难道不恨吗?”裴秀英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抬头问陈洛成的时候,脸部上的皱纹看起来特别明显。
陈洛成心里酸楚。
“妈妈,我觉得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裴秀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礼堂里,渲染上了冰冷的气息,落进人的耳朵里,就像是一把用冰做成的刀子。
“那你怎么解释……他和他的老情人一起死了呢?”说最后这个死字的时候,裴秀英的发音咬得特别重,在刻意强调。
陈洛成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按照裴秀英以往的性格,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但是这次她却并没有执着于得到陈洛成的答案。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裴秀英自言自语,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陈洛成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礼堂里,觉得空气冷得刺骨。
苏暖暖又联系不上陈洛成了。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发现公司的人都懈怠得厉害。她心里生出一阵无名火,当着几个正在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的面摔了杯子。
苏暖暖当时面无表情,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不快。
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周超拉了拉她,把她叫进角落里。
苏暖暖好奇:“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当着别人的面说不行,还得偷偷摸摸地说。
周超看起来神秘兮兮:“你这两天联系到陈总了吗?”
提起这件事,苏暖暖沉默了。
周超就好像是炫耀一样:“你知不知道,陈老董一死,那最最最最最最上面,就要变天啦!”
苏暖暖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咱们这公司这么小,本来以为拍到咱们公司的都是一些外围人,哪能想到陈总居然是陈老董的亲儿子。”周超难掩语气中的兴奋,“这老的一死,新的可就得上位呀。咱家陈总现在可不一定和那群老狐狸倒成啥样呢!”
“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呀?”苏暖暖问。
周超“哎哟”一声:“咱自己不会揣摩揣摩啊?”
苏暖暖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本正经嘱咐:“你自己想想就行,这话可别到处乱说!”
“这还哪用我到处乱说,但凡知道点风声的,都在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周超分享完自己的八卦,然后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办公室。
苏暖暖站在原地,盯着地面,心里五味杂陈。
陈洛成现在应该是很难吧?要让家里那些质疑他的人闭嘴,要迅速稳定动乱的局面……
苏暖暖长吁出一口气。
那我可以……帮他什么呢?
下班之后,苏暖暖来到陈洛成家门外。站在门口,她犹豫着自己应不应该敲门进去。
这两天她想了很多事情。
从张诺的遇害到陈恪简单的死亡,好像每一桩不幸都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自作主张地去找简单,和简单说那么多伤害她的话,或许她就不会死,陈恪也不会死。
更别提现在远渡重洋的张诺。张诺遇害的事情简直就是自己直接促成的。
她越想越煎熬。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强求所导致。如果自己在得知陈洛成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就去离开,那就不会触怒天神,让他给身边的人带来这么多不幸。
可是偏偏自己还什么都不能做,哪怕是补偿,也不能做什么。
陈洛成现在需要别人的帮助,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够弥补自己过失的方法。
所以……无论陈洛成待不待见自自己,自己都得试一试。
想到这里,苏暖暖下定了决心,伸出手来敲门。
轻敲了三下。
没有人回。
是陈洛成不住在这里了吗?
苏暖暖不死心,继续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回。
苏暖暖难过地低下头来,牙齿紧咬嘴唇,感觉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这是想补偿,上天都不给她机会吗?
这时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苏暖暖一下子回过头去,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自己的身后。车上的人想必也看见了她,但是却迟迟没有下车。
苏暖暖的视线透过玻璃与车内的人相对。
一瞬间,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