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成脑子一炸，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妈妈，你在说什么？”
苏暖暖捕捉到了红色轿车这四个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本来裴秀英来这里的时候就带着三分火气，现在火气更是上升到了十分：“你告诉我，你要自己处理，就给我处理成了这样吗？”
陈洛成拉住裴秀英的胳膊：“妈妈，这件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说吗？我现在……”
“你现在怎么样？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裴秀英一下子扬开陈洛成的手，冷笑着，“在你心里，怕是谁都比我这个母亲在乎你，怕是谁都比我这个母亲可靠。”
“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裴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大：“除非你告诉我，你想让她付出更惨重的代价，不然我怎么都不会满意的。”
苏暖暖想起了那天差点被撞时陈洛成的神情，当时他就觉得很奇怪，哪有一个人会在差点被别人杀死之后还保持那么冷静的态度，现在看来，事情果然有炸。
“可是我们欠她的！”
陈洛成就像是崩溃了一样，他猛地大喊：“可是我们欠她的！”
裴秀英在听见“欠她的”这三个字之后，表情突然变得扭曲，她像是在怀疑自己是否听清，缓缓皱起了眉头。裴秀英先是笑了，然后才问：“刚才你是说，欠？”
陈洛成看着自己尊敬爱戴的母亲，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她如此遥远：“这难道不是欠吗？”
“是你让她和爸爸有了陈铮，不是她对不起你。是你故意在陈铮小时候延误了他治病的最佳时机，让他到现在都没办法拥有一个正常人的体魄。是你制造了一个生命来救我，可是你却没有善待那个生命。你觉得这不是欠吗？”
苏暖暖觉得五雷轰顶，觉得有一股冰水猛地泼到自己脸上，从身到心凉得透透的。
怪不得如此……
怪不得作为妈妈的裴秀英一点也不喜欢身为儿子的陈铮。
怪不得陈洛成对待陈铮的态度会是这样的包容。
怪不得这家人之间的关系会这么奇怪。
原来是这个样子……
陈铮说……没人在乎他，没人想让他活着。
就是因为他的生命……是这样来的吗？
苏暖暖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但是脑子却出奇的清醒。
裴秀英被陈洛成的话刺激地失去了神智，她用手指着陈洛成，浑身上下因为气愤而颤抖：“可是……她也喜欢你爸爸。”
“可是我觉得我爸爸和她都没有想过要背叛你！”
“啪”的一声——
苏暖暖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裴秀英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是觉得自己的手不再受大脑的控制。
这是她第一次打陈洛成。
陈洛成并不反抗，他反倒是笑了：“原来被人打，是这个滋味。”他转头看着裴秀英，“原来……真得很疼。”
裴秀英看着陈洛成，想冲上去抚摸他的脸颊，但是却被她眼里这冷冰冰的寒意钉在原地。
陈洛成说：“可是这么疼，他却说自己已经习惯了。他这么怕疼的一个人……说自己习惯了。”
裴秀英看着陈洛成的神态，心里原本的疼惜之情一下子削减了下去，她颤抖着声音：“你说出这种话，你还是我的儿子吗？简单都拿车撞你了，你还在为他们说话？”
简单——
也就是说，陈铮的亲生母亲，居然是简单？
苏暖暖想到那天陪着陈铮去美术馆的事情。陈铮当时是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自己亲生母亲的事情，所以想去看看她，看看她的画吗？
可是他并没有和自己的亲生母亲相认。相反，在见面的短短几分钟里，还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冷嘲热讽了好一会儿。
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病，所以不想让自己的母亲担心吗？是因为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不想让自己的母亲经受得而复失的痛苦吗？
陈铮……
苏暖暖捂住了嘴唇。
那个总是笑着、总是说着自己要报复一切、那个聪明的、那个骄傲的陈铮，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居然背负着这么多的东西。
裴秀英的余光看见了苏暖暖这副悲痛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一下子读懂了苏暖暖心里的情绪。
所有的人……都以为错的是自己吗？
裴秀英猛地冲过去，趁苏暖暖不注意，一下子把苏暖暖推倒在地上。
肉体上的疼痛，在精神上所受到的冲击面前仿佛是不堪一提的东西。苏暖暖的大脑甚至都没有感受到疼痛，她的脑子里不停的出现陈铮的面孔，仿佛感觉自己能够跨过时光，看见那个连降生都是被算计，生命一开始就是为了他人的孩子。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形，以飞鸟的视线来看，就是最荒唐的一幅图像。
金发碧眼的医生在电脑屏幕里做出夸张的表情，不停地强调着：“Mr。Chen，I think you'd better get medical treatment right now……”
陈铮只是微笑着，仿佛是觉得他的表情十分有趣。看见陈铮这个样子，身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医生立马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也停止了自己滔滔不绝地说教：“Mr。Chen，I find I always can't understand your idea。”
陈铮在躺椅上舒服地挪了挪身子，找到一个最佳坐姿之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杰弗瑞先生，我说了，我不想接受治疗。”
杰弗瑞发现自己实在搞不懂中国人的思维：“在我的印象里，东方人一般是要比西方人更看重生命，更看重活着的，可是你却完全是个例外。你好像根本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里，但是亲爱的，蔑视生命是一个罪过，上帝是不会原谅你的。”
“可是中国并没有上帝。”
杰弗瑞咬了咬牙：“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应该学会爱护自己，每一个人都有爱护自己生命的责任。”
陈铮不置可否。
杰弗瑞继续说：“你的父亲找到我，希望我能够为你做手术，给你支付了高昂的医疗费，可是你却在拿让我治病的时间来和我聊天，你一点也不害怕，你父亲会生气吗？”
陈铮在听见杰弗瑞提到自己的父亲，微笑的表情略微有些凝固。杰弗瑞发现，只有在和陈铮提到他的父亲时，他才不会一直保持那副无所谓的面孔。
“看起来，你和你父亲的关系似乎……”杰弗瑞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但是最后还是颓废地叹了口气，“很抱歉我对东方的父子关系并不是十分了解，我没有办法找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你们之间的这种关系。”
陈铮的眼睛轻轻眨动着，尽管是对着电脑屏幕进行视频，杰弗瑞依旧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神采。杰弗瑞不无遗憾的说：“陈先生，如果你死了，那我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你这么漂亮的眼睛了，人类可以说是失去了一大财富。”
陈铮问：“我还有多长时间？”
杰弗瑞用十分专业的态度回答：“我并没有办法告诉你，你剩余生命的时间，但是如果你这么一直拖着不治疗的话，可能你会离死神越来越近。如果把你比作一辆车，那么心脏就是你的引擎，现在这个引擎正在负荷转动，随时随地会爆炸的。”
“杰弗瑞，你觉得我的父亲爱我吗？”
杰弗瑞肯定地点点头：“他这么拼命地想留下你的生命，他这么关心你的身体情况，很难说他不爱你。”
陈铮的眼里隐约有几丝迷茫：“所以我也奇怪，他到底爱不爱我？”他抬着投看天花板，“毕竟要是我死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会为我立碑的人，可能是唯一一个会在清明节看我的人。要是连这个人都不爱我的话，那我的人生可就太可悲了。”
杰弗瑞耸了耸肩，觉得自己的作为病人似乎又在说些不着天际的话。如果不是这位病人的确实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他甚至都会怀疑，是他找错了医生，他明明应该去看精神科的大夫。
陈洛成不肯退让。
裴秀英说：“你是陈家的大少爷，你怎么可以……为了这么低贱的人，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她能够撞你第一次，难道就不能撞你第二次了吗？”
陈洛成不说话。
裴秀英点点头：“我果然是生了个好儿子，真的。”她抬起头，“要是你自己不想动手，我替你动手。”
陈洛成一下子慌乱了：“妈妈，你想干什么？”
裴秀英眼睛里的光芒愈发冷酷，她嗤笑了一声，转身上车。陈洛成拍着车窗，面色焦急：“妈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汽车扬长而去。
陈洛成傻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倒流，大脑之中一片空白。裴秀英的脾气向来是说到做到，如果……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陈铮怎么办？陈铮要是知道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他又会怎么办？
苏暖暖一步一步挪到陈洛成的身边：“刚刚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吗？”
苏暖暖的声音很轻很轻，希望自己得到的是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是陈洛成不说话。
苏暖暖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眼泪憋回眼眶里：“那看来就是真的了。”
“这两天的事儿……怎么都这么多呀？”苏暖暖说不出别的话，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梁，慢慢蹲下身，然后慢慢坐到地上。
陈洛成觉得自己的脊柱几乎被压弯。
沈长安看着自己电脑上的照片，脸色可谓是十分精彩。她脑子里回想着私家侦探说的那些话：“这是我们跟踪张诺的时候得到的东西，那个人刚完事，我们就抓住他，拿到了他手机里的这些东西。”
她派出去跟在张诺旁边的私家侦探一直都没有间断过，本来只是想通过这点找到突破陈洛成的口子，但是没想到居然得到了这么精彩的东西。
可是……怎么不拦住呀？
沈长安不知道自己应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觉得脑子好像是浆糊一样。
没想过……也没想过让张诺经历这些啊！
陈洛成还是不同意苏暖暖去看张诺。经历了刚才的事情，苏暖暖一下子冷静了许多，也没有对陈洛成的话产生疑义：“我知道你是不想让张诺回想起那些事情，可是……如果张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陈洛成无声地点头。
苏暖暖不敢去看陈洛成的眼睛，只能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陈洛成轻声说：“那你回去吧……这两天别去上班了，好好休息。”
苏暖暖不肯挪动脚步。
陈洛成站在那里等她。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两个身边的空气都仿佛是静止的。
苏暖暖鼓起勇气：“你……恨我吗？”
这是一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陈洛成不知道自己是该说恨还是不恨。
还是一片令人心死的沉寂。
他恨我……
哀莫大过于心死。
苏暖暖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陈洛成的视线。陈洛成觉得眼前有些迷离，他伸出手去一揉，却摸到了满手的水意。
自己……是哭了吗？
叶子在家里等着苏暖暖，看见苏暖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进来的那一刻，差点没叫出声来。
“你们不是去找人了吗？找到了吗？你现在怎么成这个样子？你说话呀……”
苏暖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径直往自己的卧室走去。叶子不敢强拦，只能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暖暖。
苏暖暖把自己扔到床上，鼻尖嗅到了自己被褥里独有的那股香气，表面所有的伪装一下子破碎，心中的痛苦如同潮涌一样，将她淹没。
叶子听着那闷在被褥里发出的哭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不是……暖暖你先别急着哭呀，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我能不能帮到你什么？”
哭声反而越发大了起来。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苏暖暖压抑地哭喊着。
叶子只能坐在床边，伸出手搂住苏暖暖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到自己的怀里：“没事了，没事了，你已经到家了，没事了哈……”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