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陈铮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谢谢你。”
可是这并不是苏暖暖想要的回答。
苏暖暖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陈铮的脸齐平:“去治疗吧!你不可以这么作贱自己的。”
陈铮的眼帘垂下来,说:“我不想。”
苏暖暖问:“为什么?”
“我曾经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过是镜花水月,我的出生甚至都不是我父母自愿结合的产物。这个世界上本来并不需要一个我,所以我走了,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影响吧?”
苏暖暖看着陈铮秀挺的鼻梁,和他那双好像能够含情的眼睛。
“你妈妈呢?你的亲生母亲……你为什么不去认回她?”
陈铮有点苦恼,歪着头,好像在思考自己要怎么解释。
过了很久,他才斟酌着语气说:“这么多年,她没有我过的也很好,我又何必让他经受得到又失去的痛苦呢?”
“更何况,暖暖,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
不知道这血缘的牵绊是否可以弥补数十年的分离。
“有时候时间和空间是感情的最大敌人。我不想面对我和她相认之后会产生的那些波澜。我宁愿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好好的。”
陈铮真得很平静。
可是苏暖暖知道,在他惨白的皮肤底下,流淌的也是依旧鲜红的血液,在他的胸口下,也跳动着一颗鲜红的心脏。
苏暖暖试着去劝:“可是你想没想过,如果你的母亲不能见到你,她会不会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在仇恨中度过余生,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残忍?”
“难道她不应该恨吗?”
“她应该恨。”苏暖暖没办法否认那段往事给简单带来的伤害,“可是从仇恨中走出来,并不意味着原谅,而是一种和自己的妥协。”
苏暖暖继续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想我没有办法再继续生活下去,或许那个时候仇恨是支撑我继续生活的动力。但是当我渐渐老去,我发现我此生都是为了仇恨而活的时候,我不会轻松。我再不原谅别人给我带来的伤害的同时,自己也在伤害自己。”
陈铮的神情有一点迷茫。
“你这么聪明,不会想不明白这件事情。陈铮,我只能猜测你的童年给你的性格带来的影响,所以你是在害怕……你的母亲也会像裴秀英一样……拒绝你吗?”
苏暖暖好像能够听到瓷器破碎的声音。
陈铮闭上了眼睛。
“你还记得你在我家看见的那幅画吗?母子,母亲只能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天堂。陈铮,对你母亲来说,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幸福。你应该自信一点,好不好?”
苏暖暖的尾音落下,双目含泪看着陈铮。陈铮的心此时在微微颤抖,就好像是在沙漠里干枯已久的树木突然遇到了清澈的泉水,曾经认为不切实际的妄念在此时突然抽枝发芽。
或许……我真的可以拥有妈妈呢?
陈恪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视大地。
陈氏的办公楼位于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这栋大厦又是这片商业区里最高的建筑物。
对于这座城市的人来说,陈氏意味着资本,意味着财富,也意味着高高在上。
陈恪的办公室是这栋大厦的最顶层,应该是这座城市里坐得最高的人。可是他并没有感觉到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反而是认为高处不胜寒。
他和简单的恋情源于一腔年少,他喜欢简单的率真可爱,简单喜欢他的成熟稳重。可是陈恪是陈家的人,他有自己的家族责任。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的这个世界,并不允许灰姑娘嫁入豪门。
可是命运偏偏是那么神奇,两个明明都已经说再见的人还会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生纠葛。
简单和裴秀英居然成为了朋友。
裴秀英为了……自己的孩子,居然能够做出这么自私而又疯狂的事情。
可是自己呢?自己又有什么立场?
因为害怕麻烦,自己假装和简单不认识。为了安抚裴秀英及裴家,为了救下陈洛成,自己默许简单生下那个本来不应该有的孩子。在裴秀英用疯狂的手段从简单身边夺走那个孩子的时候,自己居然默认了这种手段。
包括那个孩子的病。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十八岁的进行了一次体检,自己恐怕还会一直傻傻相信裴秀英的话,认为陈铮的身体是正常的。
陈恪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懦弱造成了这场悲剧。
现在是到了一切都反噬的时候了。
裴秀英已经私下拉拢其他股东为陈洛成上位造势。自己的两个孩子,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也与自己渐行渐远。简单……也回来开始报复。
怨不得别人的。
陈恪在想,有什么办法能为这场仇恨画上一个句号呢?哪怕是自己的命,也可以啊!
只是这辈子……自己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只能下辈子还。
陈恪知道简单开车撞陈洛成的这个事情之后,大脑中就经常出现一些本来以为早已被时间尘封掉的往事。
如果和简单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能坚决一点。
如果娶了裴秀英之后,自己能够多关心她,让她有更多的安全感。
……
陈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已经到了秋天,树上的叶子都要开始落了,落叶归根。
事情总要有走上正轨的那一天。
苏暖暖冒昧去拜访简单。
苏暖暖还是没有简单的联系方式,所以只能又去了一次美术馆,希望还能在美术馆里见到那个女人。
再次见到简单的时候,苏暖暖想象不出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心境。
怪不得之前看简单,总觉得她和谁有点像,原来是陈铮。
陈铮的相貌其实更像父亲一点,但是他的神态,却有着自己母亲的影子。
在美术馆里看着那些画,苏暖暖想象着一个女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后是如火一般的夕阳,她拿着画笔,在纸上勾勒着自己的世界。
很孤独,也很悲伤。
苏暖暖有预感,自己一定能够再见到简单。
果不其然,就在上次陪陈铮来的时候看见简单的那个地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里木木的,但是却好像有一把锯子在锯,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暖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美术馆的画展计划展出时间为一个月,此时已接近尾声,再加上这是工作日,所以来看的人并不是很多。
简单看见苏暖暖,眉梢上涌起一丝欣喜。简单用手指向自己对面的座位:“想坐下聊一聊?”
苏暖暖无言,在简单的对面坐下。
现在看着简单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像陈铮。
简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鱼尾纹,但是这并不显老,反而衬得整个人更有韵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暖暖看见简单笑出鱼尾纹的时候,能感到一种来自于老年人的慈祥。
“我觉得你并不是很喜欢我,怎么还会特意来找我?”尽管容颜已不再年轻,但是简单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一只小狐狸,“难不成……是对我改观了?”
陈铮说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所以苏暖暖没有办法在陈铮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实言相告。
看到简单笑着的样子,苏暖暖的心里却全都是陈铮那副脆弱美好的模样,心酸极了。
苏暖暖笑得有些牵强:“想来问你……一些事情。”
简单也看出了不对劲,收回了那副玩笑者的模样,眉毛挑了挑,点点头:“问吧!”
简单保证:“我不骗你哦!”
苏暖暖先找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你的那幅画?”
简单的眼睛里全是欣赏:“因为你看得懂,你有灵气,这幅画又是我最喜欢的画,所以我想在我死前把我最喜欢的画送给能够看懂它的人。”像是害怕苏暖暖不相信,简单补充道,“虽然我的画在市场上的拍价很高,可是真正喜欢画的人总是有一身傲骨,是不希望自己的画只能被金钱衡量的。”
苏暖暖的嘴唇有点干裂,说话的时候有细微的撕痛感:“谢谢你的夸赞。”
这次苏暖暖是真心的。
简单觉得不可思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呀?如果有事情就直说,你这个样子,老是让我觉得你的皮囊下换了一个灵魂。”
苏暖暖轻声说:“我知道那天撞陈洛成的人是你了。”
简单的笑容渐渐消融。她本来坐的姿势十分放松,现在却坐正了身板,眸色越来越暗:“你说什么?”
苏暖暖确信简单听得一清二楚,但还是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那天撞人的人是你了。”
语气坚定,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简单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陈洛成告诉了?”
苏暖暖不想说自己是从裴秀英口中得知的,只能沉默。
这个沉默在简单这里是默认。
简单问:“你是不是也要来说我做的不对?”
出乎简单的预料,苏暖暖摇了摇头。
“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那些事情,我没有资格来评判你的仇恨。”
简单觉得很有意思:“包括我开车撞人?”
“撞人……的确是不对。”苏暖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然后又抬起头来,“可是这并不是说……你不应该有恨。”
简单好像不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那件事情牵扯上你,我非常抱歉,我不想把你卷进来的。”她的语气有点凌厉,“你既然说你理解我的仇恨,那么我希望你不要劝我,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可是仇恨一定要用这种办法来化解吗?或者说让别人付出代价……就一定要用这种伤人伤己的方式吗?
但如果不是,这种仇恨,又有什么方式能够消弥呢?
苏暖暖很想告诉简单,你的孩子还活着,他一直都在关注你,就在不久之前,你们两个还见了一面。
可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苏暖暖问:“可是……这不会伤害你自己吗?”
恨一个人,何尝不是在消耗自己的感情?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真得撞死了陈洛成,你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你会真的开心吗?你的仇恨真得就会因为这个减少吗?”
报复或许仅仅是给自己心里安慰,但对于创伤,一点用都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可以用其他办法,来平息自己的仇恨呢?”
简单笑了,嘲讽:“那你倒是告诉我,我该用什么办法来平息自己的仇恨?你说我的报复没有用,那我做什么事有用?你现在和我说这些话,是站在上帝的视角吗?”
有人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是不在局中,又怎么能知道其中的复杂?
苏暖暖说不上话来。
简单的语气变得柔和:“你现在所知道的一切,有些是来自于学校,有些是来自于书本,很少来自于人生。当你自己受了足够多的苦难,你才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我已经没有办法去考虑值不值,我只能去考虑做不做。”
“你这么些年来,难道一直是靠着仇恨支撑自己的吗?”
简单还是那幅风轻云淡的样子:“如果我说是呢?”
苏暖暖一时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苏暖暖咬了咬嘴唇,又重复了一遍,“那为什么现在你才回来报复?”
简单的神情有一点遗憾,又有一点无奈:“因为我快要死了。”
苏暖暖的眉头皱了起来。
简单笑出了声:“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要死了。”看着苏暖暖的神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悲伤,简单的心里忽然有怅然若失的感觉,“我得了癌症,所以我想把我没有做完的事情,都做完。”
是上天真在惩罚这对母子吗?
可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简单继续解释:“我以为我可以一直把仇恨藏起来,但是直到发觉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么不甘。”
“为什么……那些人做错了这么多,这还能好好活着呢?为什么我痛苦的一辈子……还不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