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成忽然伸出手,在苏暖暖的脸颊上轻轻拍了几下。苏暖暖侧了侧头。可能是这个动作触动了陈洛成,他狠狠捏住了苏暖暖的下巴。
苏暖暖说不出话来。
陈洛成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火燎燎的。陈洛成的声音好像不带着一丝感情:“我担心你忘了,所以打算做点什么事情让你想起来。”
“我脏,你不要碰我。”
苏暖暖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以至于她的话一落地,陈洛成的动作就停住了。
“你说什么?”陈洛成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结果苏暖暖又一字不差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脏,你不要碰我。”
陈洛成松开捏着苏暖暖下巴的手。苏暖暖一脱离控制,就往后倒退了几步。她的身体抖动的幅度加大,差点就要跌倒在地上。
她没有去看陈洛成,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快要疯了!!! “你刚刚在说些什么?”陈洛成忍不住发问。
苏暖暖浑身颤抖着,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既然彼此对对方都没有任何好感了,那么何苦还要纠缠在一起呢?
苏暖暖说:“你既然已经选择让我离开了,那么为什么还要不停来折磨我呢?陈洛成,我也是人,我会受不住的。”
说到最后,苏暖暖有一种随时可能会脱力的感觉。
实在是太累了……
陈洛成的手垂在一侧,然后紧紧攥成了拳。苏暖暖站得离他这么近,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这么远。苏暖暖……真得要离他而去吗?一旦习惯了索取,就不愿意再去思量失去的感觉。陈洛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根细细的针刺了一下。
这是愧疚吗?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愧疚呢?
陈洛成压下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自己的脆弱和彷徨流露出来。明明已经有了把那个人抱在怀里的冲动,但他还要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陈洛成突然开口,用简简单单一句话把苏暖暖锤入了地狱。
他说:“可是现在我后悔了。”
苏暖暖一下子抬起头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陈洛成还是那副社会精英的样子,一双眼睛好像含霜一样冰冷,就好像刚才的那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样。
苏暖暖感到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噩梦。
被人支配,被人轻视……
“随你。”
大概这就叫做哀默大过于心死。苏暖暖没有心思去细究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漠然地接受了陈洛成的说辞。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和这个男人站在楼下去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情,开口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就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陈洛成在背后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要你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
苏暖暖没有回头。
打开房门,苏暖暖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看着黑暗的室内发起了呆。她感觉身边好似有无数张陈洛成的脸在对着自己,冷漠轻视。苏暖暖伸出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却一下子跌回了沙发上。苏暖暖把自己蜷缩在沙发上,拿起抱枕遮住了自己的脸,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要是真得能什么都不想就好了,做一个无情无欲的机器人也好啊……
第二天苏暖暖被自己手机的闹钟吵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天晚上是缩在沙发里睡着的。苏暖暖直起身来,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就像散架了一样疼。她锤了锤自己的脖子,坐在原处呆了一会。
苏暖暖不想让自己这么颓废下去。
她起身洗漱,先冲了一个热水澡,然后裹着浴袍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那张脸。脸上因为浴室内的温度抹上了一丝潮红,看起来好歹是有了点血色。苏暖暖把自己盘起来的头发垂了下来,看着黑色的发丝和洁白的皮肤组成一幅旖旎的画。她朝着自己笑了笑,然后发觉这个笑容十分不自然。她马上就三十岁了,到了可以让那些路上的小姑娘叫阿姨的年纪了。
苏暖暖忽然想到,她长这么大连一个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她往镜子处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皮肤状态。
还不算太老。
要是这个条件放在当今相亲市场里,也不知道抢不抢手。
家里不是没有催过她这个问题,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催得更紧了。苏暖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父母,她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为自己的那些破事忙活,没有分出心思出好好孝敬一下父母。她曾经想过要把母亲接过来和自己一起住,但是母亲却以年纪大不愿意去新环境的理由给拒绝了。好在苏暖暖还有一个在本地上大学的亲妹妹,不然她想不到母亲在家里要过多么孤独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之前是忙,后来变成了不敢。
母亲永远可以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每一份情绪的变化。苏暖暖担心自己会因为在某个细节中表露出自己过得并不如意的事实让母亲担心,所以每一次打电话都变成了负担。
苏暖暖换了一身舒适的衣物,准备为自己做点吃的。在路过厨房的时候,她看见了餐桌上那顿没什么动筷子的饭。苏暖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尝了尝,发现没坏,挑了挑眉,然后去厨房把那锅粥给煮上。
苏暖暖坐下来,就着一桌冰凉的饭菜扒拉了两口米饭。
菜凉了可是真不好吃啊……
厨房里的那锅粥很快就熬好了,米香顿时填满了整个屋子。苏暖暖猛吸了一口气,喝了一勺热粥,感到有一股暖气从自己的胃部蔓延到了全身。
她翻了翻手机上的新闻,手指尖停在一个财经新闻处。
陈氏高层变动,疑似内部生乱,掌舵人将重新洗牌。
苏暖暖还是忍不住把那条新闻点开看了看。很快浏览完整篇报道,苏暖暖哭笑不得。这几年这些传统的财经媒体都染上了营销号的臭毛病,盯紧了老百姓们最喜欢的豪门恩怨,整篇报道写得就像是篇狗血小说一样。
苏暖暖看了看阅读人数。
看的人还不少……
苏暖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量,是个游走于陈氏各个股东中间的中间人,是陈氏的纽带。要是她真这么厉害,还能说被辞退就被辞退?
苏暖暖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划,划出了一堆这种新闻。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个消息给透露了出去,各家势力全都下了场,开始打一场没有硝烟的舆论战。这些报道看似狗血,但是最能迷惑那些什么事都不清楚的普通人。
不过这些事情已经和苏暖暖无关了。
苏暖暖把这些文章当成小说看了起来。正当她看得入迷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苏暖暖只给过叶子备用门卡,别人刷不了楼下的门禁,所以苏暖暖理所当然认为敲门的就是叶子。
苏暖暖嘴里叼着勺子,拖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
张诺的神情十分平静:“暖暖,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怪你啊?”
苏暖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之后又睁开:“我对不起你。”
但是张诺摇了摇头,真心实意地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怪你的,暖暖,我说过,我喜欢你,我也很羡慕你。”
有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随风摇晃,一下一下拍打在玻璃上、周围人的心脏随着这个声音一上一下。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是我曾经梦想过……想成为的样子。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很害怕你会不喜欢我,因为我好像能够看见……你眼睛里的戒备。但是我后来发现不是,你就像我想象中一样美好,你善良,坚强,勇敢,你总是可以往自己的身体里投入无限的活力。而且这些恰恰是我做不到的。”
“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自己的错。从知道我家里那件事的第一刻起,你就劝过我要反抗,可是我没有听。现在想想,如果我那个时候能够听你的话,或许我,还有我妈妈,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这是我自己的命不好,我认了。”
苏暖暖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头腔里可以听见咔咔的声音,好像有一把锥子要凿穿她的头盖骨。
疼……
陈洛成站在一旁,心脏紧紧缩成一团。他好像突然之间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自己好像从来就不知道张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一腔情愿,凭着自己的猜测去帮她策划她的人生。
如果一开始……自己没有这么多的顾虑,能够做张诺的依靠,该有多么好。
可是自己害怕……
一旦有所牵扯,就是要负责她的一辈子,可是自己负得了这个责吗?
没有谁能负责谁的一辈子。
有人常说造化弄人,或许就是如此。很多事情的关键走向往往都是由大脑中猛然间出现的那一丁点想法所左右的。因为选择的偶然性,所以哪怕后悔,也觉得这后悔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张诺继续说:“我这一生啊,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做一个好女孩,可是这个好女孩我做不了。如果我活着,一定是终日郁闷不得快乐。暖暖,你知道的,如果一个人像木头一样生活,那么他整个人该是多么无趣,和死者没有什么区别。我想你不愿意看见我像一个木偶一样,所以你会理解我今天的选择,对吗?”
张诺的尾音有些释然,听起来倒真像是看淡了红尘,决定去寻求自己的极乐世界。
可是这就如一把把弯刀,不停地割着在场其他人的心脏。
苏暖暖此时必须正视自己的心。
隔着一个陈洛成,她没办法真地把张诺当成自己的知心姐妹,可是偶然间对张诺的一点善意,竟然是她生命里不多的阳光。
苏暖暖不想看到这个女孩就这么被自己的错误给毁掉。
张诺的眼睛很温暖,可是这温度却能灼伤苏暖暖。
苏暖暖用手背抹去自己的眼泪,故作轻松地笑了。
张诺看见之后好像更加轻松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可是还没等张诺脸上的这抹微笑绽放完全,苏暖暖就紧接着说道:“你是不是很想去找你妈妈?她活着的时候,我觉得你对她不能说是没有怨恨。你甚至会想,如果你妈妈能够坚强一点,如果你妈妈能够不那么爱那个人,你的人生会不会随之改变?现在你妈妈躺在冰冷的地下,你想去找她。活着不能尽孝,只求死后……再续上这个缘分。”
张诺的表情凝固了。从苏暖暖进门来,张诺都一直是一幅微笑着的神情,可是这微笑的神情不过是一副面具,在听见妈妈这两个字时,便出现了裂缝,让张诺的真实情绪从裂缝中流露出来。
“这个楼层这么高,你跳下去大概率是不能生还,我不能拒绝你的要求,会把你和你妈妈葬在一起。”
“苏暖暖——”陈洛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大声喝斥。
“你闭嘴——”
苏暖暖吼了回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静,好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清晰地听见回响。
苏暖暖不去理会身边神色各异的人,继续转头看着张诺:“可是我真的替你妈妈不值。害死你妈妈的人还活着,还在享受着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而她唯一的亲人,却只想用死来逃避问题。”
“你的确没有我的勇气,没有我的坚强。因为你连活着都不敢,又怎么敢把自己受到的伤害一点点还回去呢?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当一辈子的美人灯,只能用来观赏,没有一点用处?你死了之后,没人会记得你,或许我会,还有陈洛成也会,可是时间越过越久,你在我们脑海中的记忆就会越来越稀薄,最后只能留下一个绣花枕头……毫无处的印象。”
张诺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苏暖暖没有停下:“我知道你愿意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你所有最好的年华,都是这么唯唯诺诺。哪怕你家境优渥,哪怕你会弹钢琴,弹出那么好听的曲子,你都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
张诺非常害怕,那些从苏暖暖口中说出去的话就好像是一个个烙印,烙在她的身上,让她此生都不能挣脱。
可是她想死……就是想摆脱这些。
如果自己连死都不怕了……那么自己将不再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可是为什么在苏暖暖这里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张诺觉得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里出来,眼前一片模糊。她不敢直视着苏暖暖,更不敢看着陈洛成,只能将头向斜下方偏去,任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
苏暖暖等的就是现在。
张诺因为心烦意乱,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苏暖暖用了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前迈步,一只手握住张诺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下来。
苏暖暖的体重毕竟还不足以支撑张诺,两个人一下子倒在地上。苏暖暖的后脑勺一下子碰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可是怀里却抱着一个真实的人,感觉到真实的温度,这让她几乎欢呼。
张诺趴在苏暖暖的怀里,嚎啕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