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张诺回来了，那个真正应该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回来了，这一切也是应该有一个了结的时候。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陈洛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苏暖暖的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就好像是已经预支到陈洛成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
“那我就让她离开。”
让她离开——
就连张诺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苏暖暖在陈洛成身边这么多年，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这么……离开……
张诺一时间竟然有些心寒。
这八年里，陈洛成的江山有苏暖暖的一份功劳，可是他都能这么不恋旧情……
这句话的对象——苏暖暖在此时却觉得自己好像是陷入了一个荒谬的圆里。她走了这么多年，用尽一切力气奔跑，也走不出这个怪圈，到后来甚至都不知道开头和结尾。
就在不久前，她还一直想着自己要是为陈洛成干到六七十岁该是什么光景。今天陈洛成却给了她这样一个回答，不用干到六七十岁，现在就可以离开。
陈洛成一直都是一个能分清轻重缓急利弊优劣的人。
当自己和张诺之间必须要做出一个取舍的时候……哦，不……是在可能要做出一个取舍的时候，他都可以这么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
因为本来就没有过希望，所以现在她也并不觉得绝望。
“暖暖……我……”
张诺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苏暖暖，她颤抖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惶恐。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苏暖暖。
苏暖暖自己很平静。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她想在张诺面前走得干净利索，这样也不算太丢人。
陈洛成看着这个冷静的女人。
于寻常人而言，这一生执着追求无非就利与情两个字。苏暖暖得不到情，现在连利都要握不住了。
可是她甚至都没有一点慌乱的意思。
苏暖暖还能笑得出来。她向张诺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然后清了清嗓子：“其实陈先生说的对，你没有去过那种复杂的环境工作，应付不了那些人情来往，去了之后……会受人欺负的。”
苏暖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方悠远的山谷里传来。
“有些事情你不要想太多，陈先生很在乎你，他是在保护你。而我，已经不要命地工作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和这种繁忙的生活说再见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张诺手足无措。
苏暖暖看了一眼陈洛成。
陈洛成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好像在旁观者一出戏剧。
苏暖暖给了张诺一个拥抱。
她在张诺的耳边说：“我知道。”
张诺还想再拉住苏暖暖说些什么，但是苏暖暖却转身朝向了陈洛成。
苏暖暖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和陈洛成之间的结局。
苏暖暖朝他鞠了一躬。
张诺在一边抹着自己的眼泪：“阿成……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你快收回你的命令，你快劝住暖暖……”
陈洛成后悔吗？
他甚至都搞不明白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到底是想安慰张诺，还是想报复苏暖暖？可是既然他已经说出了口，那么他的决定就不会再改变。
苏暖暖的工作能力是强，但是也并不是无人可以取代。
说到底，他自己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明明苏暖暖是离他最远的人，可是到后来也是离他最近的人。
自从遇见苏暖暖之后，他生命的每一个空隙里面都有着苏暖暖的痕迹。陈洛成不想把自己的心去交给这么一个人糟践。
就在八年之前，苏暖暖差一点就要撬开了他的心门。
八年之后，他绝不允许苏暖暖再次成为他的一部分。
如果有人问他对苏暖暖的感觉，这想必是一个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
爱过，或者是没有爱过，这都不是准确的答案。
“这是她自己要走的路，我们没必要拦着。”
陈洛成走到张诺的身边，伸出手去揽过了张诺的腰肢。张诺抬起头看着他，却只能看见他如同冰雕一般的侧脸。
阳光洒在他的那半张脸上，却永远画不掉这张脸上的寒意。
苏暖暖直起腰来：“那么我近期会做好交接工作，希望您能告诉我那个人的联系方式。”
“告诉厉辰就好。”
这句话一落下，苏暖暖知道，自己与陈洛成之间的联系，算是彻底断了。
“那我就告辞了。”
张诺想要过去拉住苏暖暖，可是陈洛成却牢牢禁锢住了她。
张诺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要一份离陈洛成生活近一点的工作，就算心里曾经对苏暖暖和陈洛成之间的关系有过短暂的怀疑，她也绝对不想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暖暖……”张诺带着哭腔叫了出来，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苏暖暖最后朝着张诺露出了一个微笑，无声地说话。
张诺读懂了她的唇语。
要开心一点……
要开心一点……
张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苏暖暖出了家门。
直到这个时候，陈洛成才松开了张诺。
张诺质问陈洛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和暖暖之间有八年的感情，八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她把自己所有的青春都奉献给了陈氏，你说让她走，她就必须得走吗？”
陈洛成伸出手，想要擦干张诺脸上的泪痕。
张诺挣扎着往后退，然后无力地跌坐到沙发上。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阿成哥哥，我记得你不是这个样子的呀！”
自私，冷漠，不近人情……
这不是她八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人。
陈洛成看着张诺，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安慰她。
我的这个样子……让你失望了吗？
可是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的全部，又怎么能说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呢？
难不成……我一直以为对我心无旁骛的你，也不是那么……在意我吗？
苏暖暖从陈洛成家里出来，当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没有那个人的视线之后，才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紧绷的身心一旦放松，那些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情感便一下子喷涌了出来。
怎么可能不伤心？
怎么可能不失望？
陈洛成……无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生命是因何纠缠在一起，那都是苏暖暖掂起脚尖想要够到的星星。
人年少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无往不利，想要的东西全都可以得到。她曾经那么执着，那么真挚地把自己的心全部送到那个男人的面前，却只换来了伤害和羞辱。
她可以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她自作自受。
这就是她在犯贱——
这个结果说起来竟有些讽刺。那个男人不但不接受她的爱慕，也将她这么多年的悔过看得一文不值。
苏暖暖像脱力一样把自己的背椅在墙上，眼前出现若有若无的幻影。
她闭上眼睛……
或许这样离开，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选择。
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
苏暖暖不知道自己离职的消息究竟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之前的合作伙伴竞争对手都疯了一样的给她打电话发邮件。有来挖墙脚的，有来打探消息的，甚至有人想要花重金从苏暖暖这里得到陈氏的机密。
也有些好笑。
这些年来，厉辰跟着她做了不少事情。苏暖暖知道他的能力，也放心自己打拼出来的这一片天下交给他。
“其实这些年你的能力，在我这里做助手是屈才……如果陈先生真地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你，我为你高兴。”
苏暖暖一直很欣赏厉辰，所以这话说得十分真心实意。
厉辰站在他的面前，眉头紧锁。
“怎么？你马上都要升职了，这还不开心吗？”
“你为什么要走？”厉辰答非所问。
她……为什么要走？
苏暖暖苦笑一声：“我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的。”
厉辰却定定看着她：“你是在撒谎吗？”
苏暖暖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或许是因着张诺这一层缘故，厉辰虽是苏暖暖的心腹，但始终和苏暖暖之间隔着一层膜。这么多年，苏暖暖对厉辰再好也没办法化掉这层膜。到现在她要离开的时候，厉辰反而随性了许多。
“我可以理解成为你是在以朋友的身份和我说话吗？”
苏暖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宁静温和。
厉辰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视线的注视下竟觉得有些自惭形愧。厉辰将苏暖暖这么多年的经历全都看在眼里，对陈洛成的爱而不得，像是自我抛弃一般的舍命工作，甚至是偶尔的自我放逐……
厉辰都记在心里。
“这不应该是你的结局。”
苏暖暖听出厉辰话语中在为她抱不平的意思。
“这当然不是我的结局，小厉同学，我今年才刚刚29岁，往后还有大把的好时光，这怎么可能是我的结局？”
“你不要逃避话题。”厉辰直接问道，“你和陈先生之间到底怎么了？”
苏暖暖被这个问话问得有些愣神。
“你是在说……我和他之间到底怎么了吗？”
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苏暖暖最后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她很少往这里带私人物品，所以也没什么要拿走的东西。
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苏暖暖站起身来。
厉辰察觉出苏暖暖是想走，也走了几步，堵在了她的去路上。
苏暖暖想最后对这个人说几句话。
“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主动和我聊过这个话题，永远只是暗戳戳地让我表示不会和张诺去抢陈洛成。”苏暖暖想到这里，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然一下子笑了出来。
厉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发觉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她。
“所以今天你正大光明的来问我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厉辰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因为我觉得你这个时候来问我，不再是以我的下属的身份，而是站在我朋友的立场上。”
“其实……我们一直是朋友。”
苏暖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是啊！既然我们两个一直是朋友，那么你就不要逼迫我去说我不想说的事情了。”苏暖暖伸出手，做了一个用胶带把嘴黏住的姿势。
然后她的神情骤然变得伤感：“我们两个想保护的人是一样，所以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可以吗？”
说完这句话，苏暖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比了一个拉勾的姿势。
她的手就这么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
“快点啊！”苏暖暖催促。
厉辰有些犹豫，但还是缓慢地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苏暖暖好像是等不及，一把勾住厉辰的小拇指，来回摇了两下。
大拇指轻轻一按。
“好了！”苏暖暖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们两个可是达成了契约的人哦，谁说谎谁是小狗。”
厉辰看着自己的小拇指，脸上神色莫辨。
苏暖暖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所以率先做出了告别：“既然如此，没什么事儿……我就告辞了。”
厉辰还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苏暖暖叹了一口气，然后绕过他往门外走去。在她快要跨出门口的那一刻，厉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这么多年……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境地，你后悔过吗？”
苏暖暖的身影一下子停住了。
后悔过吗？
如果事情可以重来，那么张诺不会遇到那场惨剧，简单和陈恪不会死于那场大火，陈铮也好，陈洛成也罢，都会换一种活法。
这听起来倒是挺诱人的。
“后悔呀！”苏暖暖没有强撑。
“如果所有的事情再来一遍，我一定不会做出当年的那个选择，我绝对会管好自己，离陈洛成远远的。”
厉辰在苏暖暖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谦和有礼的人，没想到今日也会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
但是这个问题早就被苏暖暖想过千万遍。
她早就知道答案。
现在又不是过着多么快乐的日子，怎么可能不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