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进马车的是周含素，楚无怜那一双琉璃色眸子先是怔了怔，然后浅声唤道：“含素。”
周含素未说话，弯着腰坐到楚无怜的对面，看来她是真不晓得立后之事。
马车外的北景皓挠着头，伸出手指了指马车里：“刚才，那人是含素？”
福顺微微点头：“小王爷先进去吧！”
他和李冒二人一人一边坐在马车外头的坐板上，也不知马车内的气氛如何，反正是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这马车同侯府派出来的人正好相遇，但又各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周含素放下窗帘，深呼了一口气。
“你这是犯什么错啦？”北景皓看二人的气氛说不出来的压抑，便开口打破这二人从不会有的气氛。
周含素低头无奈一笑：“小王爷过些日子就会知道的。”整个北陵都知道了，非得瞒着他们，她也是看不明白王上到底在想些什么。
“哦……”北景皓拉着长音，还给他卖关子，等会下马车了他去问福顺，他肯定知道。
马车在郊外的北雁塔稍远处的和旁停下， 此时来这北雁塔游玩的百姓可不少，在这河边处依旧听得到塔那边传来的热闹声。
河边夏日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楚无怜和周含素的脚步声已极轻，但还是将芦苇中的苇莺给惊飞了一片。
周含素突然停下脚步，楚无怜亦跟着停了下来。
“今日成蔚大婚，你……为何没来？”难得楚无怜率先说了话，她发间的红发带随风飘扬着，看得周含素心情复杂。
周含素咬了咬唇瓣，抬起双眸，并未回答她方才的问题：“楚无怜，王上要立我为后了，这是王上嘉奖给周家，我父亲，姨丈……”
突然，她的身上就肩负起了两家的荣辱，接到王旨，她自然不愿意嫁一个心有所属之人，即这人是北陵万人之上的王。
可父亲说，她入宫不是为了那些小小的男女情爱，是要担起这北陵王后的重任，替王上管理好后宫，排君心之忧，事事以王室荣誉为先。
王上立她为后，既是予以对父亲与姨丈的追随，亦是因为她是朝中大臣选出来的最佳人选。
王后不需要王上喜欢，只要大臣们认为其可母仪天下，满足他们的要求既可。王上无法拒绝，她亦更无法拒绝。
楚无怜琉璃色眼眸中的神色黯淡了下来，颤颤的垂下睫毛，睫毛敛住了他低垂的眸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当然知道他身为北陵王上，将来会三宫六院，会立别的女子为后，可知道是周含素她反倒内心平静，但多少又有几分酸涩。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如此沉得下心来。”周含素紧咬着唇瓣，只能无奈看着她，可以楚无怜这般闷性子，还能奢望她去闹，去哭，让王上收回成命吗？
那许是这辈子都看不到她会这般。
周含素带着几分自嘲摇头笑着：“我与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便是你也无法阻止。”
楚无怜从未见周含素这样，心灰意冷，困惑惆怅，礼教森严不可逾越，君王臣心不可拒绝。
“含素……”她不知该怎么安慰，这比让周含素知道她是女儿身，更让她手足无措。
也不知是望着那被风吹动的芦苇叶太久，故眼眸酸胀，周含素眼眶盈着水汪汪的一层，仿佛只要稍稍低下眼眸就会有泪珠洒落出来。
周北侯还是找了来，一脸的阴沉严肃，他没想到含素在侯府里关了几日，趁着今日成蔚大喜的日子，侯府戒备松了，她就逃了出来。
宫里来的三个嬷嬷倒也是识大体的人，自然知道不会将此事告知到宫里，只要准王后好好回来便好。
福顺同李冒互望了一眼，二人稍稍颔首行礼，福顺往河边走去。
“郡主，周北侯亲自来接您回去了。“
周含素转头侧过身子，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抬起眼眸，将眼泪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我走了。”
二人不久总会在宫中见面的，周含素仿佛是郑重的说了再见。待她进了宫，她就是北陵的王后，而楚无怜对她来说只能是王上宠爱的一个质子殿下而已。
周含素走到周北侯的面前，都不敢抬眼，只是轻唤一声：“爹爹……”
周北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越过她的身子，周含素意识到爹爹要做什么，赶忙张开双臂拦住：“爹爹，你要做什么，那可是南楚的殿下。”
“你给我过来。”周北侯怒瞪了眼自家女儿，周含素乖乖的低着头跟在爹爹的身后，走远了些。
“你也知道那位是南楚的殿下，你将要封后，竟还敢逃出来私会其他男子，还是王上……”周北侯恨铁不成钢的长袖一甩，得亏今日只有福顺同李冒两位公公跟着，不然这事被传了出去，难免那些个言官又要画蛇添足了。
他知道女儿对那南楚殿下有着仰慕之情，可偏偏那位小殿下是王上身边罪宠爱的人，想到此事他心中亦有不快。
“爹爹，我……只是有几句话和无怜说罢了，我对她不是爹爹想的那般，爹爹不必去为难她。”
她若刚才不阻止爹爹，以爹爹的直率性子，定然不会拐弯抹角，有些难堪的话必然会说给楚无怜去听。
“不是我想的那般便好，就算旨已下，也照有人等着你犯错。”
沈家的大小姐，蒙将军的外孙女，可是都后宫入妃的人选，只等王后即位，再召入宫。现在这两家对周含素可时时刻刻关心着，只要她稍被抓到把柄，就有可能将这后位断送。
到时不但周家没了面子，连带着罗家一起，本是无尚荣誉，别落得个脸面全无。
“她们既想当这王后，可偏偏未被选中，光盯着我有什么用。她们若想要，想拿，便拿走吧！”周含素神色不豫，别说姨丈与那沈首辅不和，她亦也不喜欢那沈家大小姐。
那沈大小姐向来是个精明的人，参加京都女眷中的活动时，共见过几次便发现了。前些日子王上不在京都，那沈大小姐还来侯府拜见了，谈话中，还试探问着她与楚无怜的关系。
王上还要纳沈家大小姐为妃，前朝沈卫牵制姨丈，后宫让沈家大小姐牵制她，王上还真是方方势力要。
那沈大小姐精明且会处理关系，和哪位大臣家得女眷关系都打得一手好关系，入了宫也是会应手的很。
那日故与她聊及楚无怜，一是想探究她对南楚殿下的心思，二是想看她的立场。当时她连王旨都未收到，更别提入宫了，就已将楚无怜纳入深宫博君宠的对象了。
周含素还真担心，这人入了宫，楚无怜顶着男子的身份呆在王上身边，指不定麻烦不比长孙若云那会在的少。
“你这说的什么蠢话，爹爹和你姨丈花了多少精力，才将你推向这王后的位置。等你与王上共生活一段时间，自然会敬爱王上，王上现不过是贪图新鲜罢了！”
“爹爹，她并非是你想的那种人，心甘情愿是因她心系于王上，她才没有你们这般谋权利势。”
周含素在爹爹面前向来乖巧，可却因爹爹对楚无怜的偏见不惜顶撞，楚无怜根本就不是爹爹心中那般身为七尺男儿，但却委身求荣的人。、
楚无怜虽骗了她，害她错付真心，可她对楚无怜依旧是欣赏的，仰慕的，是一份干净的真挚。
“呵……”周北侯冷哼一声：“他一个外人在你眼里无比清高，到你爹爹这，就成为了谋权利势不择手段的人了？”
“是。”周含素抬起头，眼神坚定，爹爹和姨丈将她推向后位，不过是为了两家在朝廷内稳固势力。
姨丈与爹爹是为了北陵与百姓，可他们也知势力若不稳固，怎伴帝王成千秋万业。他们帮王上坐稳了这王位，王上既要还与他们也要牵制他们，而她只是衔接这中间的纽带罢了。
周北侯一直对侯夫人的离世带有愧意，女儿登上后位，亦可替母族光耀门楣，周含素又怎么会不懂爹爹的用意。
“爹爹既望我能成为北陵的好王后，那女儿便听爹爹的话，不会让爹爹失望。”周含素虽有反抗不满，但依然会遵循爹爹所愿。
她出生将侯家，自幼就知国与百姓至上，她身为女子不能在前朝倾尽心血，不能战斗沙场。但她能在宫城内坚守，免帝王后顾之忧，她入宫是为家国情怀，并非情之深处。
喜欢上楚无怜是错付，她既无法再拥有一份情爱，但她应将此化为胸怀天下。依旧还是那个心里有光，眼里有光的周含素。
周北侯深沉的眼眸颤了颤，欣慰一笑，他看到女儿愿但重任的坚毅，却未看到周含素转身那一滴眼泪落下。
楚无怜和周含素远远相望一眼，中间隔着的不是周北侯府来寻她的仆人，而是北陵王后与南楚质子殿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