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羡卿和苏苏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谭秋签完一份文件后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二人身上。她抬手看了眼手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待会儿有个应酬，要去谈一下你的下一部戏。我晚上还有会，就让苏苏陪你去吧。”
华灯初上，雨势丝毫不减，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了雨幕之中，压得人心神不宁。
褚羡卿靠在车后座阖眸假寐，虽是初冬，她却仍旧穿着精致的小礼服。雪白的肩膀暴露在冷空气中，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苏苏安静地坐在褚羡卿身旁，为她调高了车内的温度。
保姆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穿梭疾驰，城市街景眨眼间向后倒退，二人很快到达了应酬的目的地。
褚羡卿适时地睁开了双眸，苏苏一路带着她去往事先约好的包间。
二人在三楼雅间停下，褚羡卿深吸了一口气，将门推开。
当看到雅间内的人时，她不禁愣住了。
整个一桌十人左右，有男有女，看到褚羡卿推门而入，他们也都有些发愣，一时间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褚羡卿的目光则落在了那道红色身影上。女人一向靓丽的黑长直做成了微卷的造型，艳丽的红色长裙更衬的她肤如凝脂。她妆容精致，红唇魅惑，明明是一张清纯甜美的脸，此刻却一颦一笑尽是妩媚风情。
褚羡卿收敛神色，缓步上前：“你们好，我是楚羡卿，事先约了过来谈戏的。”
“坐坐坐，你们坐下说！”一位中年男子面露喜意，殷勤地安排褚羡卿坐下，“小姑娘你也坐。”他连同苏苏也招呼上了。
褚羡卿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依言坐下了。苏苏有些害怕，怯生生地坐在了褚羡卿旁边，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惶恐不安，大气不敢出。
“这么巧。”身着红色长裙的女人嫣然一笑，她的纤腰正被她身旁的男人搂着，现下却能毫不在意地跟褚羡卿寒暄起来。
“是很巧，封小姐。”
褚羡卿微微颔首，她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封清羽，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那个搂着她的男人相貌平平，眼神却犀利，四十左右的年纪，一边喝酒一边与封清羽调笑。
“是那部电视剧吧。”刚刚招呼褚羡卿的中年男人顺势坐到了她身边。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褚羡卿下意识往旁边避开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依然标准，却隐隐泛着冷意：“您好，我记得我的经纪人说是一部电影。”
“怎么会呢，我这儿就是一部电视剧。”中年男子拿了个杯子，斟满了酒，递到褚羡卿手边，“先喝一杯吧，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封清羽坐在对面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身旁男人粗砺的手掌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腰部，不时滑向裸露在外的雪白美背。
她全程强忍着想吐的冲动，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李总，她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只他闲暇时精心豢养的金丝雀。侍奉好了，他开心了，她才会有大把的影视资源和时尚代言。
可三年前，那个青涩俊秀的少年亲手拉了她一把，将她从深渊中救了回来。他离开时，那清澈干净的眼神从此深深看进了她心里。
讽刺的是，她现在恰恰成为了她入圈之时最厌恶的那种人，也是当年他极力避免她成为的那种人。她封清羽，如今也不过是一朵烂在泥泞中的残花。
那个少年也只是偶尔照进那黑暗一隅的寸缕阳光。
此刻，她看到那一袭白裙，清贵冷漠得像只白天鹅的褚羡卿，竟也为了角色低下那高贵的头颅，还正被中年老男人灌酒。
她的心里竟说不出的畅快。
在这黑暗得如同中世纪角斗场的娱乐圈，她已经自愿走进万丈深渊，每看到一个出卖尊严的人加入她的阵营，她浑身血液就沸腾起来，激动、狂喜，在她心头疯狂叫嚣。
“好，这一杯我干了。”褚羡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左不过是一杯酒，她还能接受，“可以和您谈一谈合作的事情了吗？”她还记着此行的主要目的。
“别急嘛，咱们再喝两杯。”那个男人的手摸上了褚羡卿洁白细腻的手背。
褚羡卿一阵恶寒，猛地将手抽开，心下越发觉得不对劲。
谭秋作为她的经纪人，手段能力她还是知道的，断然不会安排这种“应酬”给她。
“怎么？你还有脾气了？”那个男人被褚羡卿当着众人拂了面子，面露不悦，“苏芸底下的艺人可真是不听话了。”
苏芸？
“卿卿姐，我……我好像弄错房间了……”苏苏低头看着手机，微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已经染上了哭腔，她轻轻扯了扯褚羡卿的袖子，满脸自责。
褚羡卿听了，顿时有些头大。她就知道这事儿肯定出问题了，没想到是这么致命的一个问题，这下原定的电影谈话铁定黄了。
“卿卿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这边苏苏已经哭上了，清澈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算了算了，你也是刚上任，没有经验，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通知秋姐，下次长点心吧。”褚羡卿拍了拍苏苏的背，稍作安抚。
“不好意思，您完全可以去苏芸那告我的状。”褚羡卿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这个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苏苏，我们走。”
苏苏没说话，全身紧绷，小脸吓得惨白，整个人跟瘫在了椅子上一样。
“我让你们走了吗？”那个中年男人将酒杯重重地摔到桌子上，显然动了怒，他一个箭步走到褚羡卿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本就体胖的男人，情绪激动，不由大口喘息着。
褚羡卿没有挣扎，只是倏然抬头望向他，目光沉静得可怕，古井深潭般让人看不透。
“还有事？”她挑唇一笑，红唇一开一合，不紧不慢。
旁观着一切的封清羽如大梦初醒。
是她错了，这个女孩注定不会是她的同路人，她也不会为了往上爬而在这个角斗场内拼得头破血流，尊严尽失，她有胆量说“不”。
一切只因为她的身后有替她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封清羽突然很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褚羡卿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
她对身边的李总耳语了一番，施施然起身，走到抓着褚羡卿的男人面前。封清羽本就身姿曼妙，面容更是我见犹怜，又是李总带来的女伴，那个男人的口气缓和了些许。
“怎么了？”
“王总，还请您卖李总一个面子，让她们两个离开。”封清羽红唇轻启，说话的语调柔软勾人。
那个王总微微愣住，回头望向了慵懒坐着的李总，只见对方向他轻轻点了下头。他手上的力道减轻，慢慢松开了褚羡卿的手臂。
这个李总是三大影视巨头之一，盛星的总裁，在座的所有人都要看他脸色行事，他更是不敢不听从李总的吩咐。
“我送你出去。”封清羽颔首示意，似笑非笑地盯着褚羡卿的眼睛。
褚羡卿不语，她拉起跌坐在椅子上的苏苏，快速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房间。
封清羽找了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她和褚羡卿甩开了苏苏一截，让苏苏在后面等着。
“今天的事情，希望你可以保密。”封清羽低垂眼眸，秀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声音更是闷闷的。
褚羡卿抿了抿唇，自然知道封清羽话中的意思，她也没想如今当红的流量花旦背后竟然有金主，还是盛星的总裁，也就是封清羽的直系上司。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闲，何况我还欠了你一个人情。”
封清羽抬眸，看着褚羡卿的眼睛，那是多么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她只觉异常刺眼。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想劝我不要再走这条路？”封清羽自嘲地笑笑，褚羡卿的眼眸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少年的眼眸，一样的清澈透亮。明明只是一个平淡的眼神，却轻而易举地让她感受到了烫人的温度。
褚羡卿摇摇头：“封小姐，我们没那么熟。这是你的选择。”她并不认为她们之间是可以深谈的关系，她也无心去管封清羽的事情。
封清羽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是她要走的路，并且就目前来看，她走得很稳。
她是很清醒的，清醒到疼痛。
封清羽挣扎地攥了攥拳头，复又松开，那张清纯甜美的俏脸上始终挂着标准的笑容，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你和一个人很像。”封清羽轻倚在墙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少年俊朗清冷的脸庞。她的眼眸黯了黯，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了一把，“我的，一个故人。”
“那么，再见了。”封清羽转过身，背对着褚羡卿挥了挥手。
红裙曳地，乌发如云。
她离开时的背影有挣扎，有决绝。
褚羡卿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与封清羽非同路人，也无法生出“物伤其类，秋鸣也悲”的情绪。
那就，祝她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