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天色渐晚,瑾怀瑜依旧是昏迷不醒,萧璇只得拾了些干木头跟稻草用火石点着了堆在一旁。又趁着天还亮的时候多采了些草药来,给他换了、服下了。
洞穴外面刮过几阵风去,零星地落下几点雨滴。风吹近,将稻草舞到半空中,火势也愈见小了起来。
萧璇拄着剑,默默的看向窗外。
今日之事事发地如此突然,那些被派来的人个个都是下了死手,绝不会是普通的抢劫商队,只是不知究竟是冲着我,还是他。
她不知道。
许久未动,在洞穴口吹了半天风,身上的衣衫也被打湿了大片。不经意间又看到那片血渍。
仍是触目惊心。
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回头。
瑾怀瑜不知何时蜷在了地上,身体不住的发抖。
“该死!”她急忙过去,伸手试着额头的温度,确是吓了一跳。
那退热的草药竟然一分作用也没起,烧的程度反而更厉害了。
她撤了手,急急地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了瑾怀瑜身上,又费着力把他的身子弄得离火堆近些,再近些。
丝毫不起作用。
他仍是抖得厉害。
萧璇用剑柱地,半跪着将瑾怀瑜抱在怀里。
只求他能挺过这个夜晚,若是今晚没事的话,那么或许便有救了。
草堆石块上的火焰跳动着,不时迸发出些许火星,溅到他们面前。
萧璇只觉刺眼,却也不肯管它。
算不上大的山洞中,只有些许的火光在动,昭示着不曾停下的时间。
不知过了几时,怀中人的抖动停了下来,烧似乎也退了些。
萧璇强撑了一夜,直到天色渐明才合上眼小睡了一会。
蒙蒙胧胧中,似乎有人在她身上铺了件衣物。
紫凌剑下意识地收紧。
仿佛从天边传过来一个声音,他在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握着东西的手渐渐松了些。
待她再睁开眼时外面的天已大亮,她捡起被自己裹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穿了。
洞门口走近一人。
瑾怀瑜提着一把削尖的木棍,见她起来,道:“不再睡会了吗?”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可思议:“你没事了?”
他呈现了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感觉好多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指着瑾怀瑜手中的东西,问道:“你的伤还没好,弄这个干嘛?”
“哪知道你这么快就能醒啊。你一直抓着那柄剑不放,我自然是要找些别的东西来打些吃食。”
萧璇凑近了些,见他脸色尚佳,没有一点曾受了重伤的迹象。她晃了晃神,正色道:“让我看眼你的后背。”
瑾怀瑜依声转了过去,神色轻松:“真的没什么事,昨日大概是你小题大做了。”
背上的伤口仿佛有些愈合,不似昨晚在火光的照亮下那般可怕了。
她暗自舒了口气,给他又重新系上了衣衫。“应该是昨夜采的药起作用了吧,可你这恢复地也有些太不寻常了……”
瑾怀瑜傻笑道:“我于这药理方面也不通,只觉身上好了,那就是无碍了。”
“希望如此吧。”
她看着瑾怀瑜像是已经好转的样子,忽一晃神,微微伸了个懒腰,作势道:“都快中午了呢,怪不得肚皮总是叫个不停。皇兄,我去捉些鱼来吃好不好?”
这声皇兄听起来有些刺耳。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了。
瑾怀瑜不答,直接拉了她的手走出去。
两人很快便来到一处山涧旁,萧璇坚持不肯让瑾怀瑜动手,拿了他一上午打磨好的木棍,一股气插了十来条鱼上来,忘形了句:“有我在,我们起码是不会饿死的。”
昨日采的草药一类还剩下不少,足足够他几日,两人不愿多做耽搁,不多时便“打道回府”了。
洞内,萧璇重又燃起把火将捉来的鱼烤了。瞬间,香气扑鼻。
瑾怀瑜看着那个忙上忙下的倩影,心中一动。
若是能如此过了余生,仿佛也不错。
但现实终究是现实,他逃不开!
随即收回了落在萧璇身上的眼神,正色道:“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萧璇一面递给他一根拴着鱼的竹签,一面道:“不知道啊,我还等着你跟我说这事呢,王兄以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呀?”
萧璇故做轻松的样子本是想装成小女生情态,毕竟自己昨日杀红了眼,他不可能不起疑。可不知在旁人眼中如此语调却更像是处变不惊之态,完全起了反作用。
瑾怀瑜神色不变,依旧端着副严肃的表情。“你昨日杀那个人之前,他可说了什么?”
她也察觉到有些不妥,便收了笑凑他近了些,“他说自己是受一个王爷指使的,在我认识的人中能力如此滔天又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就只有一个人。”
景言。
瑾怀瑜默不作声,很是犹豫了一番后,道:“若真是他,那我们现在便不能回半川城了———在路上就会被他杀个十来遍。我们现在只能等,等司马将军的大军前来。”他顿了顿,有些愧疚地看着她,“抱歉,之前一直都瞒着你。我们此次出行不过是个幌子,父王要拖住雪渊国那边,一来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二来是让司马江有时间来集中军队,不日攻打雪渊。”
她有些惊讶。虽说她也觉得此行有些蹊跷,可是却不曾料到黑旗营人口中的战争原来是早已预谋好了的。
可是连她这个计划的间接参与者都是今日才知道,那黑旗营的人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如此看来,皇宫中的内线怕是不少。
瑾怀瑜见她出神,以为是在埋怨自己,一时间紧张的不敢作声。
她回过神来,脸上淡淡的,“你可知司马将军他们何时会来?”
“最多五日。”
五日,只怕太晚。
到了午后,远处天空逐渐暗淡下来,大有落雨之势。
她独自提着剑,往山的腹地又走了走。
秋日胜春朝,古人诚不欺我。
她深深地吸口气,手上不住地颤抖。
总觉还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想了想,她回到昨日事发之地。散落的尸体、倒下的马车仍然在原地,禁卫军身上玉佩一类的物什全都被人搜刮走了,还有几人像是被什么野兽咬的血肉模糊,已经分辨不出是谁。
她很是愧疚,朝着他们的尸身鞠了躬。
查验了一番,幸好,她带来的那些衣物都还在,就整包拿去了。
似昨晚那样的情景,最好不要再出现了。
回到山穴中,瑾怀瑜半卧在草丛上,额头沁出一些汗珠,勉强笑道:“你回来了。快,看看我编的好看吗?”
她这才注意到,瑾怀瑜身旁放着一个用野花编制的花冠。
“好看,可比我手巧多了。小的时候我娘也常常教我编,可惜我太笨了,做出来的东西都特别难看,根本卖不出去。”她沉默了一下,自言自语着:“我娘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福,如今因为我,还……”
听出她声音呜咽,瑾怀瑜慌忙扯开话题:“我教你好不好?”不等萧璇回答,他艰难地起身拿了枝新的藤条,握紧她的手一点点编起来,勉强笑道:“看,你很有天分。”
许是过了一刻钟,或是更久。瑾怀瑜实在是支撑不住,便撤了手,挤出个笑来:“妹妹,我好饿啊,想吃烤兔子了,你去帮我打一只来好不好?”
萧璇点了点头,“这厨艺我可擅长,你只管在这里等我就好。”
她轻快地走出山洞。
眼前的身影逐渐没入黑暗之中,瑾怀瑜倒地,干咳了数声,呕出一口鲜血来。
她发现瑾怀瑜最近的口味愈发刁钻了。成天喊着要吃山菌、羊肉一类的东西,令她很是头痛,每次去找吃食都要将近两个时辰,累得半死。这还不算,每每回去之后便看见瑾怀瑜悠闲地靠坐在洞中,冲她嫣然一笑:“王妹又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啦?”
她发誓,若不是前几日他因为自己受了伤,她绝对会想要把他丢出去。
这样过了几日,她每天都要去打探是否有大军经过,但都一无所获。
这天晚上,山中忽地下起雨来,雨势甚大,想来一时片刻是停不下来。
她摆弄着一旁的火堆,淡淡道:“再过几日,我们怕是连火石都要用完了。”
瑾怀瑜坐在洞口。
外面,一望无际的乌云遮住了所有的星。山中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木木地坐了一会,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璇妹妹,你可否扶我一下,我坐的腿有些麻了。”
萧璇伸出手,故作生气道:“若是你肯来帮一帮我,估计腿也不会麻了。”
他抓过手,用浑身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站了起来,趴在萧璇身上,有气无力地重复着“是,是。”
声音似乎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可是方才吹到了?”
他不答,自顾自地说:“在遇见你之前,我觉得这世界里就只有冯莫跟母后会关心我。我虽是父王的嫡长子,可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我,或许曾经有过吧。可是在那次赛场上他真的任由我被景言打得半死,事后对我也不闻不问,那时我才七岁……”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来。
他抹去,断断续续半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对我,母后说定是因为我不够优秀,配不上做瑾朝皇上的嫡长子,他才会这么不喜欢我。
后来,我拼命的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父皇对我也确实好了很多。可是这次,他又是这样,这样见死不救。”
眼前迷离起来,眼皮不住地像合上。他拼了命地咧开嘴,苦笑一声,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若不是我妹妹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