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清晨。
落霞峰上,对面村庄残败不堪的景象被人很轻易地尽收眼底。
瑾慕辰静静地站在最高处,双手微背着,衣衫随着扑面的风而翻涌。可他却不管,静驻许久后,垂下眼帘,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半遮脸的黑色面具来。
他已经许久不戴这东西,只是,有些事情跟习惯,不是只要你不去看,就可以隐去的。
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生存,习惯了不见天日的活着。这面具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副盔甲,让他可以将自己的灵魂放到这里,再不用见到任何阳光。
摘不摘下,其实早已无所谓。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肮脏不堪,习惯了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抿了抿唇,将那副面具扬手扔了,亲眼看着它跌下万丈深渊,粉碎无状。
林比平适时地出现在了他身后,低声道:“这里没什么问题,可以引萧璇过来了。”
“嗯。”瑾慕辰缓缓点头,“你明日便启程回去,我要在下个日落之前,亲眼在这里看见她。”
“是。”林必平拱拱手,沉声道:“还望营主明日能正确处理此事,不要再心软了。”
他回头,淡淡地看了林必平一眼,又侧回了身,凝望着无际的田野平川。许久之后,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接连几日,都是些艳阳天。春光大把大把地洒在地上,照的人心里暖暖的。
可萧璇这些时日,却不曾睡过一次安稳觉。她也不出门,只是一个人在府里坐着,一待便是小半个时辰。
她似乎,有些大事将至的预感。
距离上次落水之事,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这日一早,林必平终于携着她派去的那几个壮汉,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萧璇大喜,精神也瞬间好了许多。
她不紧不慢把人都请了进来,闲闲地吩咐下去,将这几人好好犒劳了一番。
她急切地想要了解这些日子的进展,但是显然,有个人比她还要着急。
房间内,林必平欣喜若狂地在她面前讲述此行的收获。据他所言,那个村庄果真不是寻常地界,那里的每家每户,基本都藏纳着大量武器装备。
说着,林必平又拿出了一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利剑,递到了萧璇手中,“我们在村庄内发现了一个巨型仓库,这,就是从里面拿来的。仓库内所囤积的武器数量,都已经足够一个军队之用了。”
萧璇满意地点头,微笑道:“是了,我曾细细研究过你们村庄所处的地理位置。若是有一日要攻城的话,那里,绝对是最佳选择。更何况,又有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内,竟会屯放着足以改朝换代的武器兵刃?只要灭了你们村子,这一切谋划便能神不知鬼不觉了。”
她将那柄剑缓缓打开。在晨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种剑的光芒,她再熟悉不过。
萧璇把玩着那柄紫凌剑,随口问道:“这种剑大概有多少柄?”
“这个,”林必平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含糊道:“我分不清剑的种类。只是因为担心小姐您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才随便从仓库内抽了一柄,也没顾得上看别的。”
林必平的神情有些紧张,好像生怕她会责怪似的。
萧璇冲着他笑了笑,宽慰道:“我相信你。”
他这才长吁一口气,关切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该怎么处置这批军械?”
她垂了垂眼帘,神色如常地将那柄剑收了回去,淡淡道:“上交朝廷,由瑾怀瑜出面处置,就说是他无意间发现的。”
林必平不由得在心内暗笑,这还真是个好计策呵。
对于他的怪异之处,萧璇丝毫未察,只是站起身,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我去看看瑾慕辰的储备仓库罢。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他到时候,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萧璇狠狠地笑着,似乎自己的目的,已经近在眼前了。
林必平当然说好。他极快地置办好了马匹,并亲自跟着萧璇来到了府门口。
可就在萧璇要跨上马车时,耳边,却传来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
正是这阵声音,划破了他触手可及的美梦。
远远地,只见崔可儿惊慌失措的跑了出来,对着萧璇喊道:“不好了小姐,出事了。”
她眉头微蹙,脚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丰嫔娘娘出事了,”可儿急急地道,“方才宫里的人来报,说丰嫔娘娘方才昏倒在了御花园里,据说是被三阿哥气的,到现在都还没见醒来。”
“什么?”萧璇有些慌了神,急忙上了马车,将可儿也拉了上去,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去皇宫,快!”
林必平下意识地想去阻拦,但眼见着萧璇去意已决,显然是没办法更改。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询问道:“公主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吩咐人在这里候着。”
萧璇此刻那里还顾得上他?只匆匆敷衍了句:“最迟下午。”
于是,林必平还真就在府前等了她一下午。
可是那一日,萧璇却一整天都没再出现。
丰嫔是真的被瑾怀森气出了个好歹。她性子倔,没成想自己生了个孩子,性情比她还倔。两人都是个心直口快,不肯相让的,又赶上了话不投机,便直接吵了起来。瑾怀森更是放话说,自己这辈子最不幸的事,就是出生在这帝王家中。
正是这句话,生生地将丰嫔气晕了过去。
而她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闹着去禀告圣上,要把瑾怀森的皇籍扒了,就当作是从未生过他。
这等皇嗣之事,又岂能如她所愿?
于是乎,围在那里的一群人便又兼上了说客的差事,直说的口干舌燥,深感词穷后,才把丰嫔稳下了一些。
萧璇素来跟她要好,借此机会更是在她床前守了整整一日。直到深夜才料理完这烂摊子事后,方能回府。
当看见已在门口矗立多时的男子时,她这才猛地记起一早答应下的事。可因时间太晚,只得暂时作罢。
第二日一早,萧璇很是自觉地上了马车,只是才行至一半时,她便又被人叫了回去。这次,更是直到后日凌晨时才回来。
两次下来,林必平不禁心中生疑,但偏偏这几回所遇见的事情,都是那样自然,叫他寻不到一点可疑之处。
但即便是这样,他心中的戒备仍是一刻都不曾放下。
第三日清晨,萧璇也格外地急了些,连衣服都没有换,只罩了个长帷帽便匆匆上了车,一路向郊外赶去。
这一次,她谁都没有带,只一个年长的老翁在前面驾车。两人伪装成了出城寻亲的样子,直奔村庄而去。
林必平亲眼见着她上了车,却仍是不放心。竟一路驾马于山崖之上,时刻紧盯着马车上的一举一动。
事实表明,他确是有些疑心过重了。
萧璇一路上安稳的很,什么岔子都没出。只是在中途找了个茶馆,略停了一会。不过片刻功夫,那身戴帷帽的女子便复又上了车,于颠簸中安全到达了那片村庄。
见此情形,林必平终于放下心来。他快马加鞭,在马车驶入前上了落霞峰。
山崖上,瑾慕辰的神色已有些许不耐烦,见林必平前来,也只是冷哼道:“这次可是真的了?”
不等林必平回答,那辆略显寒酸的马车,便缓缓地进入了二人的视野。
林必平微微一笑,答道:“回营主的话,千真万确。”
果然,那辆马车在山前慢悠悠地停下,落在了他们视线里最清晰的位置。
远远地,只见一女子从车上急匆匆地走了下来。她四处张望着,显然,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瑾慕辰双手环抱,冷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女子前后张望了许久,这才独自一人,迈入了那片村庄废墟,在里面不住地徘徊寻找。
可找了半个多时辰,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林必平冷笑着看她。
当然会是一无所获,因为这里,根本不曾有过任何储存兵器的仓库。他只不过是用了几个可笑的诱饵,这个女人竟就这样毫无察觉地上钩了。
看着山崖下,女子逐渐慌乱的身影。他扯了扯嘴角,什么天赋异禀,也不过如此。
短暂的得意使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竟直接上前两步,催促道:“营主,您还在等什么?萧璇现在就在这里,证据确凿。”
瑾慕辰没有理他,只是一直凝望着远处的那个身影。半响后,林必平抖着胆子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微微侧头,淡淡地道:“不是她。”
“营主,”林必平猛地跪倒在地,苦口婆心地劝说:“恕我直言,这个女人一再触碰您的底线,现在还竟然妄图毁了您的大计,实在是留不得了啊。”
“少废话,”瑾慕辰淡淡地看他一眼,口中道:“我已经说了,下面的那个人不是萧璇,怎么,你现在是在怀疑我的判断么?”
“营主。”
“够了!”瑾慕辰没好气地吼道,“林必平,这件事情你不要再管了,明日便回黑旗营,从此之后,不要再插手有关萧璇的任何事情!”
林必平怔愣地看着他,半响之后,才无奈的苦笑两声。他低了些头,再抬起时,心念便已定。口中道:“瑾慕辰,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当初,我肯把这个营主的位置给你,也不过是看中了你所背负的巨大仇恨,我当时想,只要有了它,你便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了。谁知道,哈哈哈,谁知道你,竟也会败在一个女人手中!”
林必平狂笑着看他,仿佛就在想,自己这十几年来的鞍前马后,究竟是不是一场笑话。
瑾慕辰盯着他的眼睛,“说完了么?”
“没有!”
林必平直起身来,一字一句地道:“瑾慕辰,你不相信那个人是萧璇是么?好,那我便亲自证明给你看。”
说罢,林必平直接从崖上一跃而下,顺着晨光,没有一丝犹豫地出现在那女子面前,伸手便要去夺下她的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