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身子,冷声反问着:“你搞错了吧,我何时救过你的性命?”
萧璇记得很清楚,没有,她当时什么都没做。
林必平显然不打算在此时与她争论,只用唇语回了一句,“保重”。
阁楼之上,瑾慕辰冷眼看着她离开,等林必平重新回来之后,这才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林必平双手交叉在身前,面色平静道,“萧姑娘担心您会因为上次的事情而对我不满,于是就多问了几句。”
瑾慕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抹嗤笑。却终究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沉声问道:“那枚戒指现在在谁手上?”
林必平想了想,如实回答着:“瑾霓裳那日在景言府中得手后,便直接交到了瑾怀瑜的手中。想来,应该还在他那里。”
瑾慕辰蹙了蹙眉,似乎是直觉地认为,会有事情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两日心里乱得很。
那个女人明明都已经死了,按理来说,此刻,他应该欢欣鼓舞,放上十里炮竹庆祝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没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感?
他对着自己说,这一定是因为景言的缘故,让他没能手刃了敌人,所以才会这般无精打采……
瑾慕辰在那家客栈坐了许久。他看着夕阳西下,看着路上换了好几拨的旅人过客,直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终于起身,冷声道:“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了。”
林必平点头应了,径直回了黑旗营。
那个夜晚,瑾慕辰鬼使神差的去了一趟大理寺,看见了仍旧被关押在那里的景言。
足足待了半个时辰。
半川城中的夏夜很好看,总是有着漫天的繁星银河。有时候,萧璇会呆呆地、仰头看这一望无际的星空。她常常会想,那些逝世了的人,会不会已经化作了这满天繁星。
也许,当她站在地面向上望时,自己的亲人朋友,也在上面低头望着自己。
可是星河这般绚烂,她,又是这样的渺小,他们,能看得到自己吗?
她不知道。
微风缓缓地,抚过她的脸颊,勾起几抹红晕。
她此刻丝毫未察,自己的身后,正有一个人影走过。
司马江刚处理完了一些政务,路过这里,赶着往瑾怀瑜的寝殿送些东西。
景言已经倒台,并再无反击的可能,于是乎,朝堂上的大小事务全都很自然的落在了瑾怀瑜身上。
司马江能理解他现在的力不从心,出于善意的角度,自然是能帮就帮,只是有些事情,恐怕还是需要瑾怀瑜的亲自出面。
可就在前往瑾怀瑜寝室的路上,他却于一个不经意间,看见了彼时正愣愣地站在未名湖边,抬头盯着星星看的女孩。
几乎是下意识地,让司马江猛地觉得,萧璇跟自己记忆中的一个人很像很像。
他走近两步,以一种父亲般的和蔼,关心道:“都这么晚了,公主您怎么还一个人在紫禁城内走动,那些仆人小厮呢?若是出了事,谁来负责?”
萧璇这才反应过来,她听出了司马江的善意,便勉强勾了勾唇角,“我是来找长兄的,谁知半路看见这漫天星光,竟硬是走不动路了。”
话毕,司马江也抬头望了望,许久之后,才低垂着头,叹了口气,由衷的附和着:“的确很美。”
在问过他的来意后,萧璇沉默了一瞬,提出不如同行前往。意料之外的,司马江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自从那日将先皇后安葬以后,瑾怀瑜便暂时性的住回了紫禁城。甚至还将一些公务奏折也尽数搬了过来。
瑾正悲痛欲绝,茶饭不思,自是没有心思处理这些事情,便索性,直接赐予了瑾怀瑜代理处事的职位,已经是半放权了的状态。
说实话,当司马江将这些事情闲聊着告诉她的时候,萧璇很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瑾正会觉得,一个刚刚丧母的人,会比他有能力跟心思去处理一国政务?
萧璇想不明白,连着朝堂上的许多重臣老臣们,也都想不明白。
紫禁城内,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眼看着离瑾怀瑜的住处越来越近,她却越发的心慌起来。忍不住问道:“他,最近状态怎么样了?”
司马江想了想,这才明白萧璇口中的‘他’乃所指何人,据实回答道:“经历了这样大的事情,悲痛欲绝什么的均属常事。公子他若每天颓废,老臣还没那么担心,可是他……他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反常。”
萧璇皱皱眉,不自觉地咬住右手的大拇指。
这是她十几年的习惯,每每遇见担心不解的事情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咬紧指甲,仿佛这个动作,能稍缓她心中焦虑似的。
她自己有时也会无奈,深知这不是个好习惯。可没办法,已经记忆到骨子里的东西,哪能说变就变的。
也许连萧璇自己都不知道,她有着与生俱来的,一股子倔劲。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日后同瑾怀瑜的那场纠葛之中,撞得头破血流、弄了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她渐渐地回过神,却忽地发现从自己身旁投过来的一束,很是诡异的目光。这样的表情叫她下意识地抵触。
萧璇愣愣地侧身,口吃道:“司马将军,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司马江不答,仍是着了魔一般的看她,将萧璇从头到脚都细细打量了一遍,直看得她毛骨悚然后,才惊叹道:“太像了……公主殿下,请恕老臣唐突,您跟臣妻子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不等萧璇反应过来,他便紧接着补充道:“不光是容貌上的相似,就连下意识的动作、神情,全都一模一样。”
“是吗?”她尴尬的笑笑,随口道:“能同令夫人相似,也实在是小女的荣幸。等我日后有空了,必得去将军府上坐坐,好好同令夫人聊聊。”
萧璇这句话本是顺着司马江说的,可不想他听及此,脸上的喜悦却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他沉声道:“我夫人已经过世了。”
虽已时隔多年,但是每每提及时,他那布满皱纹、饱经沧桑的脸上,却还是挂着很明显的悲痛之情。
“那时我初入军中,跟着部队一起南征北战,攻克了不少外邦的城池。可就在我于军中初露锋芒,赢得青睐之时,夫人她却因为难产,同我那可怜的孩子一起离开了这个世间。而我那个时候,……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他说的动情,连带着萧璇也听得动了情。毕竟,对于再见不到家人的苦痛折磨,这些她都能感同身受。
其实,在这一刻,她真的很想跟他说说自己的事情,就算是一种分担。在这茫茫人海中,偶然间遇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有多么难能可贵?她真的好想要找一个树洞,然后一股脑地,把心底里藏着的所有秘密都说出去。
可是这个念头一经过大脑,便被毫无余地的否决了。
萧璇默默地站在一旁,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这样一个在历经世事、功成名就后的七尺男儿,竟然也会为曾经出现在生命中的,一个转瞬即逝的女子而悲伤。
不知是世人太无情,还是他太重情谊,总之,在这一刻,萧璇被司马江感动到了。
她心里在想,若是自己的父亲还在世,也许,自己跟母亲便不用受人利用,也不必再分离了罢。
书房内,蜡烛已将要燃尽,冯莫很是体贴的将它们尽数换成了新的。
烛台已换了一轮又一轮,可瑾怀瑜仍旧没有丝毫倦怠的意思。看这架势,怕是又要拿一个通宵了。
自他搬进紫禁城后,冯莫便也跟着来了,更是兼任起了嬷嬷的职责,眼见着他如此拼命,也是在心中操碎了心。
可就在这一片寂静的厢房内,却又忽地传来了一阵叩门声。瑾怀瑜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进。”
萧璇、司马江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当目光触及瑾怀瑜时,她的心中忽地一疼。
虽未凑近,但萧璇仍旧可以一下子,便嗅到他身上的中药气味。
他消瘦的太过明显。才几日未见而已,瑾怀瑜却像是退了层皮般。他的颧骨微微凸起,脸上只剩了些苍白跟浮肿。
猛然间,他没有分毫预兆的抬眼,跟她对视了片刻。
萧璇心虚的避开,解释道:“我有些担心你的伤势……正巧跟司马将军在半路遇见,便一起来了。”
那日大殿之上,瑾怀瑜血红着眼睛,见一个杀一个。在外人看来,他已接近疯癫。
是以,那些御林军咬了牙,没再顾及他的性命安危。人数悬殊,虽说最终制胜,但是留在瑾怀瑜身上的伤也不轻。
他神色淡淡地,没有理会萧璇,而是直接转了头,问道:“司马将军有何事?”
司马江从袖子中逃出一叠文书,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这些东西,就是公子您急需的那些。”
瑾怀瑜接过,漫不经心地翻看了两页,问道:“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可有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