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牢房里，堆砌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八十一道刑罚在男子的身上被一一施用，这几日，牢房内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从未断过。
景言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烧红了的铁柱上，他面容尽毁，眼睛也废掉了一只。两只手臂的伤口处化了脓，被一次次地挖烂又缝上，药物混着盐水涂在上面，令他痛不欲生，却又没办法死去。
当日在大殿之上，瑾正下令说，在受尽所有刑罚之前，不准他死。眼看着所有刑罚均已受遍，接下来该怎么办？施刑的人不知道，也不敢去问，只得日复一日的，重复着那些折磨过程。
闭塞的空间内，不曾有一丝阳光照射进来。在这里，外面世界中的时间更迭已经没有丝毫意义，无论白天黑夜，等待着他的，只有那些非人的折磨。
他已不会说话。从被送进来的那一刻起，景言就没有张开过口，仿佛除了苦痛至极的嘶吼声外，他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在这几日中，瑾霓裳曾来过一次。她恨他，所以不会叫景言看见自己，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冷声道：“注意分寸，别让他死了。我要让他知道，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有了这句吩咐，里面的人不敢不尽心，所使用的工具手段，均更上一层楼。
大理寺的掌刑之人，大多无儿无女，也没什么子孙后代需要积福行善。既是上面下的令，他们一个个的，更是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无数年积攒下来的‘经验’，都在他身上施展的淋漓尽致。
可即便是他们，当眼睁睁地、看着堂堂一代亲王沦落至此时，心中也会有些许不忍。
此刻于他而言，死，真的是最好的解脱。
自从皇后遇刺身亡那日起，萧璇便寸步不离的陪着瑾怀瑜过了三日，他悲痛欲绝，不思饮食，她便陪着他食不知味的。直到亲眼看着瑾怀瑜将皇后下葬，精神稍稍好些之后，她肯回到自己的府中，勉强休息了一日。
那个实在有些于心不忍的狱卒，便是在此时找上门的。
经过这几日的冷静，萧璇早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出了个大概。她心里清楚，景言不过是瑾慕辰放出来的替罪羊，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他是不会走这样一步棋的。
听闻景言现在的处境后，她叹了口气，沉吟半响后，忍不住低声道：“你去安排一下，过两日，我去看看他。”
可儿在一旁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劝说：“小姐，我知道景言现在是很可怜，可是他毕竟谋杀了先皇后，若是您动了恻隐之心，恐怕，会给自己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再者，瑾怀瑜公子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萧璇挤出一抹苦笑，轻拍着她的双手，安慰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可是当她再一次站在景言面前，看见了那样一幕的时候，萧璇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便整个死掉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炼狱？
她不敢相信。
景言的脸已经被毁了大半，仅剩下的一只眼眸也因覆满鲜血而几近失明。
他的耳朵被削去了一只，上面被灌上了很多灰黑色的蜂蜜，那些遮住脸颊的浆状物已经发霉，臭气熏天，招惹了许多虫子，爬满了他的全身。
萧璇骇得说不出话，她紧紧捂住嘴巴，许久之后，才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将监狱内的人尽数支了出去。
景言用仅剩的一只瞳孔，透过鲜血，透过生死，那样看着她。他似乎是想笑，但那一张脸已经歪曲过度，什么表情，都已经没了意义。
看着眼前的人，萧璇怎么都无法将他跟从前那个意气风发，顾盼生神的男子联系起来。许久之后，她才勉强开口，“还能撑的下去么？”
他眼睛晃动着看她，“我已身在地狱，还怕什么？”
萧璇又好久没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她根本张不开口。
景言的声音……嗓子也被毁了。
他沙哑着喉咙，口中发出的声音已不像人话，就好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萧璇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低头抿了抿唇，又道：“瑾慕辰不会救你出去了。留在这里，等着你的只会是日复一日的折磨。我也不会放你走，因为你那日杀的，是瑾怀瑜的母亲。”
她紧紧地咬着唇。
她什么都不能做，也不会做。景言罪恶滔天，可是……
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像是累了，几乎不想再看她一眼，口中含糊道：“我想再见霓裳一面。”
萧璇先是一愣，怔怔地答道：“我想，她是不会愿意见你的。”
他低垂着头，许久之后，才又支吾着发声：“我知道了。萧璇，谢谢你。”
她微垂着眼帘，轻声告诉他：她可以给他一个痛快。
可景言却仍旧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一些发自内心的温和儒雅：“我若是想死，早就自尽在那大殿之上了，又怎么会让瑾正他们有折磨我的机会。”
萧璇抬头看他，眼眸中满是不解跟困惑：“为什么？”
景言现在的样子，早已经不人不鬼。他此刻，已没有了半分活着出去的希望。
这到底是在图什么？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残缺了的双唇微动，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赎罪。
坐在马车之上，萧璇身心俱疲。她的脑海中不住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里，真的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在她临走之时，景言恳求了自己一件事。
带句话给瑾慕辰，求他，不要伤害瑾霓裳一根汗毛。
萧璇的脑子很乱，她说不清为什么。虽然明明知道景言所做出的事情，就算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是……当她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她真的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自己，却又无法做出任何决定。她能够对瑾怀瑜失去母亲那一刻的撕心裂肺感同身受，也正因如此，她没有资格去代替任何受害者宽恕景言。
她死死地掐着手心，许久之后，才朝着外面的车夫吩咐，“去景涛客栈。”
那是瑾慕辰曾跟她提及过的地方。他说，有紧急情况时，可以第一时间去这里找他。
萧璇付了钱，等车夫离开之后，才一路小跑着进了这家旅店。
店铺内，瑾慕辰 正斜倚在桌子旁，怔怔地看着马路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当看见他的第一眼时，萧璇有些惊讶，因为在瑾慕辰的身旁，还有一个同样身着黑袍的男子。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曾在她府里卧底了数日，以为早已死去了的林必平。
萧璇怔愣在原地，直到瑾慕辰侧身看了她一眼后，才回过神来。
她缓步走近，直入主题道：“我刚从监狱里出来，景言快死了。”
“是吗？”他神态自若的噙了口茶，满不在乎说道，“你想让我救他出来，还是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萧璇摇头，脸上淡漠得很，“他刺杀的是当今圣上，自然是该以命相抵。我来，只是为了转达他一句话而已。”
瑾慕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抿唇道：“说下去。”
“他说自己甘愿赴死，只求营主能大发慈悲，放过瑾霓裳的性命。”
他的眼中泛起些许波澜，神色有些难看，自言自语着：“没想到都这个地步了，他还是这般死性不改。”
萧璇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看不出瑾慕辰神情的变化，只咬了咬牙，“请您给个答复，也算是叫他能够瞑目。”
瑾慕辰这才放下了杯盏，挑眉道：“你都知道了？”
她点头，“若不是因为瑾霓裳，景言就算是疯了，也不敢去刺杀瑾正。他混迹朝堂多年，又怎会不知此事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无法活着出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看着他们几人斗得两败俱伤，最畅快的，必定非瑾慕辰莫属。
“景言，啧啧，真是个痴情种。”他摇摇头，悲戚的笑了笑。“你说若是他有朝一日知道了，这个他甘愿用性命去守护的女子，却恨他入骨，毁了他的容，还要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瑾慕辰看着她，苦笑道：“你说，若是他知道了这些，会不会后悔。”
这些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的话，却好似一个晴天霹雳般，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不敢相信地摇头，断断续续地道：“你是说，景言，他，他现在的样子，都是瑾霓裳做的？”
“那个女人亲自去狱中下的令，要叫景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地尝一尝坠入地狱的滋味。”
瑾慕辰勾起唇角，凄然道，“你说这一切，好不好笑？”
此刻，萧璇的脑子‘嗡’的一声尽数裂开。
他们二人之间的缠绕，实在太过悲重。
在这段感情里，他们双方都已经遍体鳞伤，支离破碎。她不知道这一切是谁的错，也许，他们二人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时间，是造物弄人。
萧璇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那间客栈。
可就在她还未走远时，便听见了林必平追来的脚步声。
她驻足，静静地看着他走近。面如死灰地问：“还有事么？”
“瑾慕辰让我告诉你一声，黑旗营暂时不会动瑾霓裳。”
“谢谢。”她冷着一张脸，仿佛所有事情，都不能再使她产生任何波澜。
林必平默了默，忽地猛咳两声，紧接着，用口型道：“你救过我一命，从今往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