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唯一一个肯救人的医者，是跟他僵持了多年的死对头。
瑾慕辰睥睨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嘲讽于他这么些年来所付出的，不堪一击的深情。
“哼，我还以为你有多爱那个女人，原来也不过如此”那医者见男子无意，便不愿再跟他僵持下去，伸手要去关门，口中嗤道：“滚远点，别耽误我睡觉。”
就在大门即将合上的一刹那，有一只小小的手，紧紧地卡在了门缝之中。
彼时，年仅五岁的瑾慕辰阴沉着一张脸，展现出了一副不合年岁的冷漠决绝。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片破碎的瓦片，微颤着身子，将左手伸到了那人眼前，“要砍的那只手，我替他出，还希望您能言而有信，救救我娘。”
说罢，在其余两人一片迷茫的眼神中，男孩高举起他的右臂，下一秒钟，便手起刀落地砍了下去，眼神之中不带一丝犹疑。
那二人均是大骇，幸好，彼时的那个医者就站在瑾慕辰身前，他下意识地伸手阻止了这一击。
在这一滞之下，医者的手腕处竟被震的隐隐有些发麻。他整个人都惊呆在了原地，口中喃喃道：“你竟真的要砍下自己的手？”
瑾慕辰冷冷地看他，年幼的脸颊上面，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求您，救救我的母亲。”
医者愣了片刻，然后对那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帮你去救人，但是从今往后，你再不许出现在这正定县内，而且所有的田产铺面，都要归到我的名下。”
说着，医者便转身去提了药箱，准备好跟着二人去一趟。
可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现，男子仍旧纹丝未动的跪在他家门口，看上去，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向。
医者便又不明所以的返了回去，紧盯着他的眼眸，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嘲讽道：“你舍不得那些钱财，对不对？”
男子默默地跪在那里，没有作声。
一时之间，他没有办法去抉择。从瑾慕辰一击时起，他就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这样做，究竟值不值？
为了一个心里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女人，而放弃了打拼半辈子才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这样做，究竟值不值？
他没有父母亲人，在过去的这几十年的光阴里，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便只有这些金银钱财了。他不能够放弃它们，自己的后半辈子，还是要靠这些东西活着的啊！
男子阴沉着脸抬头，脸色像死人一般苍白。他看着瑾慕辰眼中的不知所措，咬着牙，狠狠地摇头道：“咱们回去，不看了。”
“你说什么？”瑾慕辰滞愣着身子看他，眼睛瞪的很大很大，下一秒钟，便狠狠地扑在了他的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撕扯，“你怎么能这样，娘她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去救啊！”
男子不躲不避，就像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偶一样任由他捶打，可却始终不肯松口。
终于，瑾慕辰意识到了他的狠心，知道再求下去，也只能是耽搁时间。于是，他便撕扯着离开了男子的身子。在那个冷风刺骨的黑夜之中，他，一个仅仅五岁大的孩子，抓住了彼时能够依靠的最后一点希望。
他缓步，走到那医者身前，重重的跪倒在地，带着些哭声道：“我求您了，您救救我娘叭！慕辰这一生，就算是给您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先生的这一份恩情！”
“啧啧啧，”那医者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男子那里，用鞋尖轻蔑地挑起他的头，“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一旁，然后让一个小孩子来苦苦求我。你的骄傲呢？你不是爱那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爱得至死不渝么？”
他每说一句，瑾慕辰的双拳便攥紧一分。他恨，恨这些人的冷漠无情，恨他们的虚伪奸诈。可是他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个深夜，是瑾慕辰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夜晚，即便他当时不过五岁大的年纪，可是，却依旧终身难忘！
瑾慕辰几乎是爬着，到了那个人面前，不住地往地上磕着头。血液混合着汗渍滴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我不能失去母亲，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啧啧，”医者冷哼一声，故意挑着眉看他，“小朋友，不是我不救你娘，而是这个人，他不想让你娘活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是一名医者，你总不能叫我不收诊费就去治病救人叭，这事要是传了出去，我以后，这买卖还能不能干呀！”
这一番话逻辑畅通，深合情理。
男子再看不下去，伸手要去拽瑾慕辰的身子，安慰道：“我们再去别家看看，这满大街的，又不止他一人会看病。”
那跪拜着的小小身躯止不住的抖了起来，筛糠一般。他红着眼，冷冷地看着二人，那眼神之中，藏着无尽的恨意……
说到这里，那乞丐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后来，等我带着他，两手空空地回到家里时，他的母亲，便已经咽了气。”
萧璇跟安子卿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
自己方才还掷地有声地向那男子承诺，说要替他报仇……可现在，她却忽然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那乞丐看着自己半断了的手掌，自嘲似的微微勾唇，“从那以后，瑾慕辰这个孩子，就变得越发琢磨不透。我知道他恨我，可却没想到，他竟有那样的本事跟气魄。”
“十岁那年，在跟我又单独相处了五个年头之后，他便一声不吭地走了，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直到三年前的一天，像恶魔一样地，重又回来了。他身披黑袍，带着一股言语所不能描绘的滔天恨意，屠了整个县城里面的所有郎中。”
“……可他却还是留了我的一条命，让我活了下来，像一个畜牲一样活着。”
萧璇低垂着眼帘，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戒指，“这……，应该是你造的罢。”
“是我送给她的，”乞丐勉强地笑着，紧紧盯着萧璇的眼睛，“小姑娘，你真的跟她很像很像。有时候看着你，就会让人感觉，她还在这里。”
萧璇的身子微微僵了僵，自顾自的说道：“也许，这就是他选择我的原因叭。”
安子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柔声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