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这第一步的开幕仪式将会整整持续三天,在开幕过后,往年的那些皇族人士便会利用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体察民情,以便忧人民之所忧,祈人民之所想。
而萧璇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每日都忙得焦头烂额,没再做出任何奇怪的事情。
几日下来,即便是心机最为深沉的黄鹤,也逐渐地对她放下了戒备之心。传送给江南一带的信件,也在不知不觉中少了起来。
十月中旬,天气虽渐渐凉爽,但那火烧一般的太阳却仍旧炙烤着大地。
这个午后,随着乌云的渐渐袭来,井陉城内的天气也舒爽了不少。
于是乎,看着天边的乌云漫漫,萧璇索性褪去了身上穿着的华服,转身套上了一件粗布麻衣,装扮成普通百姓的样子。临出门前,还不忘在脸上轻轻地缠绕了一方手帕。
她有心要去体察民情,可因事先没做过准备,一时之间,也不知从该哪查起好。
黄鹤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便主动道:“前段时间的洪涝灾害中,以城西部分的受损最为严重。虽说现在雨势已经渐退,但是那里,却仍旧没能恢复过来。公主殿下若是想要体察民情,我认为,那里的村庄地带是最为合适不过的。”
萧璇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先前倒是没瞧出来,原来,你竟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
井陉县本就不大,城中百姓多以矿石为生。这段时间的洪涝跟山崩灾害,不仅带走了许多条性命,更关键的是,百姓们所仪仗生存的矿区,也被毁了大半。
重建家园一事,谈何容易?
即便在去之前,萧璇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她真的亲眼看见那一幕幕时,却仍是震惊不已。
在城西,有着一片接着一片的村庄。
村庄依山而建,山崩之时,所有的房屋土地尽数被毁。剩下了的,便只有这触目惊心的废墟。
她试探性地往里面走了两步。
道路两旁,还有一些尚未撤退的百姓。
“娘,我饿。”
一个糯糯的小奶音传到了萧璇的耳里。
小女孩仰着头,眨巴着那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娘,爹爹他不是上山砍柴了嘛,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还有大伯、二伯……希希都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希希想他们。”
萧璇不由得停滞下了脚步,静静地看向那怀抱孩子的母女二人。
那妇女看着自己孩子纯真的脸蛋,柔声道:“希希乖,我们再忍一会儿。等到黄昏,县衙里的人就会送来吃的了。”
在这温和声音之下,藏着无尽的悲伤跟无奈。
因为她知道,政府的救济粮不过是个幌子,僧多粥少,就凭自己的力气……怎能抢得过那一群男人。
但小孩子却听不出这些,只满心欢喜地觉得,既然娘都说了没问题,那就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她真的好想爹爹他们,特别特别想的那种。
萧璇凑近了些,蹲下身子,轻声道:“夫人,请问这里的村落……全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么?”
妇女看了眼这触目惊心的废墟,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一片……全都是这个样子。其实我们这里还算是好的,隔壁有一个村落,正处在山脚下,山崩一来,整个村子里的人就全都死光了。”
萧璇看了眼仍旧集聚在这里的人群,疑惑道:“那你们怎么都还留在这里,为何不进城呢?”
此时,这片废墟之上已再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为什么还有这样多的人守在这里,过着衣不蔽体的日子?
据山崩之事的发生已过了一个多月,即便是要远走他乡,这个时间也是足够了的……
妇女无力地摇摇头,指着萧璇刚刚进来时所经过的官兵驻扎之处,叹道:“在山灾发生之后,这群人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这里,然后日日把守着这唯一的一条山路。我们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萧璇直起身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的确,有许多官兵驻扎在那个关卡上。
那妇人看着萧璇身上的粗布麻衣,哪能想得到面前的人,竟会是前来祈福祭天的公主。只不过是将她当成了前来寻亲的普通百姓,是以,那人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小姑娘啊,你当真不该来这里。哎,看样子,你怕是也出不去了……”
“可是,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人阻拦啊。”
她怀中的那个女孩正捡了根草木棍玩,听见了自己母亲所说的话,便昂起头,问道:“娘,为什么这个大姐姐会出不去呀?”
妇人强忍住了眼泪,冲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极好看地笑了笑,“因为这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这个大姐姐还不想走。”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缓缓地伸出双手,将女孩的耳朵紧紧捂上,似乎是不想让她听见自己此刻的无助。
在那女孩躺在一旁,闭上双眼的一瞬间,她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
见状,不等萧璇吩咐,黄鹤便领了其余的二人,去关卡口打听了情况。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妇人逐渐停止了哭声,她看着萧璇的脸,无力地道:“官府的人要控制灾情,不让我们这些人离开这儿。他们说,要是把我们放了出去,那么遭殃的,就会是整个县城了……”
她苦笑两声,接着道:“他们还说,现在矿没了,县城里的那点东西,养活那里的百姓都费劲,根本没有地方能容得下我们这些难民……姑娘啊,你当真不该来这里。”
萧璇死死地掐住手心,哑声道:“那你们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吃什么,喝什么?总不能将你们放在这里等死罢。”
她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吸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衙门的人,每天傍晚都会送一些吃食来……大概也能养活五十来人。”
“五十来个?”萧璇激动的吼叫出声,“这里起码有上百人,那剩下的一半百姓呢?难不成得活活饿死?”
女子怔愣着看了她一眼,随即紧紧地抱起了身边被这一声吓醒的孩子,没再说话。
黄昏之时的光景,很快便降临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而那些传说中的吃食,也终于‘如期而至’了。
两个高大的身躯分别搬了两个木桶来,极具威严地往人群当中一方,随着铿锵有力的落地声音,那些算不上食物的食物,便已经被抢夺一空。
萧璇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两个空桶,眼睛里都要迸出血来。她拎了桶,一声不吭地走向那两个士兵,然后将手中的东西狠狠地仍在他们面前,喝声道:“这就是一日的分量?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里有几百个活人,就这些东西,连四分之一的人都养不活!你们是在干什么,啊?这些难民才刚从灾难中捡了条命,你们现在却要活活饿死他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