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可儿抿了抿唇,“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母亲了,三年前,她写信跟我说已经回到了家乡,从那以后,便再无音讯了。我担心……”
不等萧璇回答,她便垂了垂眼帘,勉强地挤出一抹笑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一定是我多虑了才对。”
萧璇静静地看着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没被觉察出来的迟疑。她紧紧地攥住了可儿的手臂,沉声道:“我可以试着帮你去找找她,你的母亲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可儿红着眼眶,狠狠地点头应了。
可是……萧璇此刻却是在撒谎。
因为早在两年前,崔嬷嬷便已经暴毙于荒山之中,死相凄惨。萧璇知道这件事情,也自然清楚这是谁做的。世事轮回,她没办法说什么,如果一定要说,她反而想感谢瑾慕辰,谢谢他手下留情,将可儿留了下来,没有伤及无辜。
也许真的如世人所说的那般,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而对于萧璇而言,即便无法治愈干净,但最起码,在这过去五年的时光里,她的身边有了母亲,只这一点,便足以支撑她好好的活下去。
见天色尚早,她便收了书,去找母亲坐了一会儿。
瑾慕辰没有骗她,在最初的两年里,他从未动过萧母分毫。即便是用来威胁自己的那次,伤害的那个妇人,也并不是她的母亲。
是以,她竟然有些想跟他说声谢谢。
晚膳用罢,萧璇便早早地回到寝殿躺着。她睡不着,索性便木然地望着屋顶,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初秋,林木中的叶子纷纷飘落,又惹了一场微雨下来。
武功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在瑾朝覆灭的那刻起,她体内的某样东西,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当年的那片桂林旁,正愣着出神了许久。
萧璇知道瑾怀瑜没有死,可却无法得知有关他的任何一点消息。在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她常常会梦见二人初遇时的场景,可等梦醒之后,留下了的,却只有满枕的泪痕……
彼时的龙庆殿内,瑾慕辰正静静地扫着手中的奏折,目光微冷。
“陛下,”一大臣进言道,“江南战乱所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司马江打着旧朝的名号,集结了一批敢死将士。近两年来,发展尤为迅猛,而我们派出去的精锐部队一再折戟,伤亡惨重。”
他淡淡地扶着眉,冷声道:“瑾怀瑜呢,他出面了么?”
“反叛军此次打的就是复兴瑾朝的名号,瑾怀瑜是他们手中最大的一课旗帜。”
“那便好说了,只要除掉了瑾怀瑜,剩下的那些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瑾慕辰薄唇微启,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盖的光亮。
大臣紧皱起眉毛,看起来很是担心的样子,“瑾怀瑜现下是他们手中的王牌,恐怕,没那么容易除去。
“找个诱饵,引蛇出洞便可,”他勾了勾唇,“既然司马江对瑾朝这么热枕,那便用他来当作诱饵,也算是给他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是。”那大臣拱手应了。
瑾慕辰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奏折尽数撂下,冷声道:“今日就到这了,下朝!”
可还不等他离开,便有一人朗声呼喊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他回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人一眼,“说。”
“启禀圣上,科尔沁草原早在五年前便已被我朝收复,一个月前,桑吉可汗登上了王位,为表诚服,特遣了桑榆阿哥前来。现下,一行人都已经在半川城的驿站安置了下来,等候您的接见。”
科尔沁一族,倒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战略盟友。
瑾慕辰微微凝神,吩咐道:“备好酒席,三日之后,朕亲自接见他们。”
待众人屏退后,瑾慕辰皱着眉头,对着身边人沉声问:“她最近怎么样,没什么动静叭?”
能叫瑾慕辰这样问询的人,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萧璇一个了。
那人从黑旗营起便一直跟着瑾慕辰,自然知晓他挂念什么,便如实转告着,“萧姑娘那里一切正常,只是听可儿说,她近来总是会在梦里抽泣,但是每当第二日一早醒来之后,却又像是没事人一样。”
“常常抽泣?”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脸上又添了一层冰霜。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忘不掉么?
那侍从见他如此,不由得被吓得变了些脸色,忙出主意道:“兴许,是萧小姐在宫中待的时间太久了,若是能叫她出宫转转,心情大抵也能好些。”
“真的么?”瑾慕辰的双眸之中猛地增了些亮光。
整整五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将萧璇拘在紫禁城内,从未让她出去过半步。
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怕她会逃跑,会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躲起来一辈子,让自己永远都找不到。可渐渐地,瑾慕辰觉察出了她没有这个想法,于是戒备心也就低了些,近一个多月来,他甚至都还未得空去见她。
若是这样能使她心情好一些,倒是也不妨一试。
他勾了勾唇,那副俊美的脸上又重现了些生机。
这日一大早,萧璇便被可儿从床上拽了下来,她昨夜没睡好,精神实在不济,便只能任由她在自己身上随意‘摆布’着,甚至连‘要做什么?’都忘了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儿才终于大功告成了。仿佛是刻意的一般,她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在萧璇的妆容上,倾尽全力地凸显出女子了的容貌艳丽。
萧璇不解地看着可儿又去挑拣衣服的身影,皱眉道:“今天,是要上台唱戏么?”
她的身子微微一怔,很微小,但却仍旧被萧璇捕捉到了。
“哪有,”她轻笑着走近,眸中仍是那般清透明亮,“小姐近来消瘦了不少,奴婢瞧着也心疼。好不容易能出宫一次,自然是要打扮得漂亮些。”
萧璇怔愣着看了她一眼,半响之后,才轻声道:“你……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的。我知道你最近情绪不好,其实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告诉我,即便我可能没能力去解决,但是多个倾诉的人,也是好事儿。”
“小姐,您想哪去了。”可儿极快地否认,转身背对着萧璇去挑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选定了一件素色的外衫,放在她身上比着,笑吟吟地道:“这件罢,如何?”
她便也微微一笑,“好,都听你的。”
二人又在屋内足足磨了一个多时辰。而瑾慕辰也是少有的耐心,一声不吭地在门外候着,在这个凉爽的清晨,男子信步而立,看上去,当真像是个寻常人家的丈夫在等待妻子一般。
即便萧璇从未这样想过,可是那些喜爱八卦的吃瓜群众,却早已编纂了大本大本的传世佳话,在半川街头广为流传了。
当女子从房内出来的那一刻,瑾慕辰不由得怔愣在了原地。
他熟悉萧璇,要比周围的绝大多数人都要熟悉。可是在这一刻,却仍旧为她的颜色惊叹。
萧璇平日里的打扮大都偏男性化,又不爱化妆,所以即便是美,也是眉宇间透着侠气的那种美。可是今日,这样的妆容衣衫,看上去,却像是有一种骨子里的温婉贤淑。更关键的是……很像一个新婚妇人的模样。
显然,连瑾慕辰都未曾料想过,今日的一切事情,都是被人早早算计了的。
萧璇木然地盯了他片刻,抿了抿唇,便就真的随他出了宫。
半川城内,依然是一副繁华的景象,虽然跟五年前比起来大为不同,可她却仍旧觉得熟悉得很。
而当路过昔日太子府门前时,她的心,再一次疼痛起来。那种痛,深入骨髓、发自肺腑。
她沉默着走了进去。
那日国破之时,太子府成了烧杀抢掠的重点对象,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现在,府中仍然残存着当日烈火焚烧的痕迹。
在那场叛乱之中,半川城内一共有两处地方被人焚烧,一处是这里,另一处,便是紫禁城中的龙钦殿。
瑾慕辰刻意的没再去修缮,任由这两处灰黑色的楼阁留在这里,就好似两块显眼的伤疤。
渐渐地,萧璇红了眼眶。她已经好久没有在清醒的时候痛哭过了,可是此刻,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的心里止不住地酸涩。
五年,整整五年了,一千多个日夜……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瑾怀瑜,你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还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我呢?”
说罢,她又自嘲似的笑笑,轻轻地摇头,“就算你真的还记得我,估计在你的心里,也只有背叛的恨意叭。”
“毕竟,你曾经对我那么好,可是我却彻彻底底地辜负了你。瑾怀瑜,若是这前半生你从未遇见过我,该有多好。”
萧璇对着墙面,不住地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很小,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瑾慕辰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她拥入怀里,柔声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忘了这一切,忘了瑾怀瑜。你还有我,生生世世,我都会在你身边。”
多么动听的情话啊!
萧璇泪眼婆娑地看着前方,她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冷笑。“忘记?瑾慕辰,无论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我都可以接受,可唯独你,我接受不了!”
是他,一步步地将自己推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她知道瑾慕辰的苦衷,可却依旧恨他!她不是圣人,没办法事事都设身处地地站在别人的去想。
瑾慕辰知道她的心思,苦笑了两声,环抱着她的双臂越发紧了些,“那就这样恨着叭。萧璇,留在我身边,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去慢慢解决。”
风,轻轻地吹进二人怀里。伴随着秋日里的缓缓微风,暗地那名男子的脸上,阴沉地都要滴下水来。
他戴着面具,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两个相拥而泣的人。
瑾怀瑜攥紧了双拳,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道。
五年后,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回到这里,回到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可没想到,却偏偏叫他撞见了这一幕……
他自嘲似地勾了勾唇角。
瑾怀瑜啊瑾怀瑜,这就是你一直忘不掉的人,这就是你曾发誓、要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公子,”黄鹤在一旁沉声唤道,“雪渊国的人已经到了,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误了时辰。”
瑾怀瑜的眸色愈加幽深,他略略点头,冷声答,“知道了。”
“萧璇,瑾慕辰?别着急,很快,咱们便会再次见面了。”他盯着二人的背影,缓缓侧过了身,唇边浮现着一抹难以名状的微笑,“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日晚上,瑾慕辰又一次地睡在了萧璇的床榻之上,跟往常一样,他依旧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她的额头上轻烙下一个吻,嘎声道:“晚安。”
饶是如此,他却仍旧兴奋地睡不着觉。说实话,瑾慕辰已经在心里鄙夷自己无数次了,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他怎么就会一步步地失控到今天这番田地。
当然,在鄙夷的同时,他的脸上逐渐浮现了一抹暖笑。此情此景,跟他那张成日板着的面孔极不符合。
瑾慕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正打算就此入睡,却又在忽然之间,感受到了一只攀附上来的手臂。
萧璇打了个喷嚏,半梦半醒地钻到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拥住他,仿佛在摄取什么温暖一般。
瑾慕辰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竟不敢动弹。他屏着气,轻轻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可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棍!
“瑾怀瑜……”女子断断续续地唤着,不住地往他怀里钻,“瑾怀瑜,我想你,我真的真的想你了……”
泪水打湿了衣衫,渗进了他的心口部位。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萧璇第一次如此依赖于他。可……却是因为将他当成了瑾怀瑜的缘故。
这一瞬间,瑾慕辰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