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如何……
他又哪里给了这些人否定的权力?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此事,日后便不准再议。”
瑾慕辰淡淡地扫视一遍台下的众人,冷着脸道:“都听清楚了么!”
席罢,萧璇被他囚在同一副轿辇里,轻讽着:“什么意思?您是真的觉得自己权力无边了,所以要特地树立一些敌人吗?”
瑾慕辰看了她一眼,眸中不由得添了些许波澜,“黑旗营轻易地控制了整个天下,就目前形势而言,我现在的确没必要在意他们的想法。”
黑旗营蛰伏多年,许多地方势力甚至远胜于朝廷。先前瑾怀瑜一行人的围追剿灭,的确令他大伤元气,可也正如萧璇从前分析的那样,没有星棋分布图,不知道组织的真正要害在哪儿,他们就永远都赢不了这场战争。
是以,在攻占了半川城之后,黑旗营的势力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崛起。再加上这些年来,朝廷施政渐渐有些残暴不仁,百姓们自愿揭竿而起的,也不在少数。
种种情况结合到一起,只一个月的功夫,瑾朝江山便已经完全覆灭。
萧璇淡淡地将头转向一旁,不再看他。
轿辇平缓的很,一路上,繁星相照,大地为衬。天地之间,空荡荡毫无一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辇在一个华宇宫殿旁停了下来。瑾慕辰抓住了萧璇的手,不容反驳地将她拽了进去。
屋内,明晃晃的一片。房间很宽敞明亮,摆放的物品也都偏向典雅一些。
他坐在床榻上,挥手屏退了所有仆人,然后静静地看着萧璇,“你以后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吩咐人去添置。”
“知道了,”她淡淡地答,“我今天很累,现在就想上床休息。你可以离开了。”
瑾慕辰冷笑两声,“谁说我要走的?”
他起身,将一件貂皮外裳剥了下来,很是从容地往床上躺了,挑眉道:“怎么?又不是没有在一个屋子里睡过。”
萧璇死死地攥住拳,咬牙道:“瑾慕辰,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才肯罢休?”
若不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她反而有些期盼着离开。彻底地,离开这个纷扰破碎的世界。
瑾慕辰脸色微变,猛地欺身到她面前,冷声喝道:“萧璇,是你背叛我在先。你跟安子卿两个人好大的胆子,竟趁我不备偷走了分布卷轴!我问你,若是此时此刻我尚未动手,黑旗营还能活到现在么?”
能么?自然是能的。因为打从一开始,萧璇便从未想过要真正毁了他。那些世事纠葛,她是真的不想去管。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若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倾尽所有来推翻黑旗营。
萧璇冷笑两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拿到分布图后,我第一时间就交给了瑾怀瑜。若是没有这档子事,我想,大概连你都活不到今天罢。”
瑾慕辰铁青着脸,愤怒的身体渐渐不受控制。他重重地挥去一拳,却只是无声地落在了墙壁之上。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放开了她,面无表情地后退几步。
“我不碰你。只是你现在武功尽失,若是不想在睡梦中被人乱刀砍死,就好好地留在这里。”瑾慕辰顿了顿,下意识地补充道,“另外,我不敢保证你死了之后,还有没有那个善心去留着你母亲。”
“又是威胁?”她冷哼一声,睥睨地看着他,“瑾慕辰,你还会点别的么?”
“这一招,足以。”
深夜之中,夜凉如水。窗外月光皎洁,毫不吝啬地投落在屋内。
萧璇木然地躺在床榻之上,她没有丝毫困意,却也不想再起身。于是便只能静静地摊开手,盯着远处的月光发愣。
深冬季节里,偶有一阵冷风吹过,引得她打了个喷嚏。
身边男子的身子下意识颤抖。
瑾慕辰侧过头看她,替萧璇掖紧了棉被,沉声道:“盖好了。”
她微微一愣,脱口而出:“谢谢。”
瑾慕辰抿嘴轻笑,却又不肯叫她看见,便只得背过身去。
就这样,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萧璇知他没睡,自言自语似地轻声道:“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
瑾慕辰几乎是立即回答道:“什么?”
“瑾怀瑜的肃杀军是给了我不假,可即便如此,半川城内的兵力也不该如此空虚。你们是怎么做到一夜间,便攻陷了整座城池的?”
他的身子僵了僵,转过身去看她,冷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萧璇抿了抿唇,淡淡地答:“随便问问而已。”
瑾慕辰的双手缓缓地附上了萧璇的脸颊,她没有避开,可眼眸之中却透着难以抑制的厌恶。他双眸一凝,动作也是一僵,勉强的勾了勾唇角,“那便要多谢瑾正了,是他自己作死。为了防范瑾怀瑜,竟然下令将半川城内的兵力尽数撤了,只余下些自己的禁卫军把手。在大变当日,半川实际上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她沉默了半响,才平静地道:“原来如此。”
瑾慕辰有些惊讶于她的反应,微微挑着眉,“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萧璇毫不避讳地点头,“若非如此,你的计划也不会这样顺利。谁料到呢?他们权权相斗,最后,竟是叫你坐收渔翁之利。”
“只可惜了瑾怀瑜……”
她垂了垂眼帘。
心,还是那样的疼。
瑾怀瑜从未想过对瑾正动手,可是,却偏偏是瑾正的多疑,间接促成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想,是不是即便没有瑾慕辰的存在,在当日的情况之下,瑾正也不会忍他多长时间了。
毕竟,半川乃是一朝的首都,瑾正不会容忍这里兵力空虚太久。若是没有当初的这场反叛,恐怕如今反目了的,便是瑾怀瑜跟他了。
谁能料到,谁能料到?最后,瑾正居然是死在了自己的手里。
窗外,风吹过竹林,透进了些许呓语声。仿佛,是某个婴孩的哭啼。
瑾慕辰看了她许久,缓缓地抬手,拭去了女子眼角残留的泪光。
夜凉如水,一阵冰冷的声音在此刻进入了心脾。
“他没有死,”瑾慕辰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瑾怀瑜、林必平,包括你身边的那个叫可儿的侍女,他们都没有死。瑾怀瑜在一个月前就被人救走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林必平被我灌了药,武功尽废,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那个叫可儿的,我完全没有动她,你若是愿意,我随时可以把她接到你身边伺候。”
萧璇的身子猛地一震,反应过来之后,又满是戒备地看着他,“你想作什么?”
“很简单,”瑾慕辰近乎痴恋地盯着她的双眸,沉声道,“留在我的身边,永远永远,都不要想着逃开。”
……
雪渊国内:
瑾慕辰封锁得很好,这一个多月以来,无论安子卿再怎么各处打听、想尽一切办法,却也没能得到关于萧璇的半点消息。
直到方才,才有一封密函从半川城内传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新皇携萧璇出席夜宴,有一大臣判其为妖女,并称她不详之身,被当堂斩首。随后,瑾慕辰当着众大臣面,狂言萧璇乃他之妃子,且任何人不得再妄议此事。
安子卿将那封书信狠狠揉烂,狂喝道:“来人,传令下去,马上整顿兵马,即日攻打瑾朝!”
可是那可怜的送信使者还未出门,便被一个怒气冲冲的高大男子拦住了去路。
雪渊国国王将他一把掀翻,而后站在了安子卿面前,阴沉着脸,“你要干什么?”
“儿臣要出兵,”他朗声道,“瑾慕辰他犯上作乱、挑起祸事。我雪渊国一向跟瑾朝交好,此等危难关头,怎能不去相助?”
“放屁!”国王怒不可遏地吼道,“瑾慕辰都反了一个多月了,你现在想起来要去伸张正义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为了那个女的!”
“父王!”安子卿的语气软了些,但仍是坚持着,“瑾怀瑜他们才死了不到一个月,瑾慕辰竟然就敢狂言说萧璇是他的女人,这样一来,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认定她是一个魅惑人心的妖妇!我绝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
“你,你……”国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指着他道:“就算是这样,那有跟你有什么关系!去年的这个时候,萧璇已经明确拒绝了你的婚约。从那以后,她是生是死,都跟你再无半点干系了。现在瑾慕辰势力正大,我绝不允许你一时糊涂、就断了整个雪渊国的未来。”
国王又咳了许久,幽幽地靠在了椅子上,沉默着看了安子卿一眼,“父王的身子你也清楚,过不了多少时日,整个雪渊国都会交到你的手里。子卿啊,你必须要改改这个脾气了,今后,你的一言一行、任何一个举措,都将关乎着整个国人的命运。难不成,你想让所有雪渊族的人,都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丧命吗?”
安子卿倔强地昂着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父王说的是,可我没办法抛下萧璇不管。”
“你放心,瑾慕辰对那个女人的情谊不比你对她的少,”国王冷哼一声,不屑道,“不然你觉得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做这么一出?还不是想在第一时间明确了萧璇的身份。哼,谁不知道她曾是先朝公主,若不是瑾慕辰先入为主地保下了她,那些王公大臣们,又怎么肯轻绕了萧璇?”
他终究是坐了几十年王位的人,有些事情,安子卿看不明白、萧璇也看不明白,可是他,却能一眼看透。
国王柱了拐棍,狠狠地敲了下安子卿的额头,喝道:“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说罢,他便径直离开了屋子。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更迭不殆,更迭不殆。
……
五年后:
彼时的瑾朝,哦不,现在应该唤作辰朝了。彼时的辰朝在瑾慕辰的高压统治下,也回到了那个安稳的局面。
他信奉秦始皇的暴力美学,也借鉴了武则天的酷吏制度。不得不承认,这些一贯为世人儒家所诟病的统治之道,的确是短时间内稳定局势的最好选择。
瑾慕辰颇具帝王之才,也知人善用,只是看上去,却好像没放多少心思在朝政上面。
从推翻了瑾朝的那一刻起,他一直以来追崇的东西便已经得到了。瑾正死了、瑾怀瑜也没了江山,他替自己跟母亲报了仇,也夺回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又或者说……瑾慕辰已经不再像是瑾慕辰了。
据传言,新皇虚设六宫,自登基以来,便未曾纳过一名妃子侍妾,后宫虚设多年。在偌大的紫禁城中,便只养着一名传说中美若天仙的女子,名唤萧璇。
当然,关于这名女子曾跟先皇朝的那些恩怨瓜葛,都已经被世人选择性的遗忘了。
现在,半川城内的所有百姓,无不在赞叹于新皇与这女子之间是多么般配,二人的情爱历程是多么动人。谈论起此事时的神态跟语调,都跟当年艳羡瑾怀瑜跟萧璇终成眷属时的一模一样。
是以,她常常会想,这是不是一个轮回。
又是一年初秋时节,萧璇闲闲地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史书,读的如痴如醉。
可儿静静地候在一旁,贴心地往空了的茶壶里填着热水。
滚烫的白水顺流而下,浇灌出了满屋清香。
她将‘玄武城之变’一则完全看完,才勉强抬起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涉及到权位相争的,没有一次是不用流血的。而那些在混战中牺牲的人,却大多不会是直接夺权的皇子皇孙,而是他们手下,一个个无辜的士兵。
她垂了垂眼帘,面无表情地道:“天凉了,你去帮我拿个披肩来罢。”
可儿没有作声,直到萧璇说了第二遍后,才猛地回过神来,哑声应道:“是。”
“等等,”萧璇唤住了她,皱眉道。“你近日是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