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背叛你的原因,”她死死地咬着牙,云淡风轻地道:“明白了么?”
我不爱你……
她说,我不爱你。
那日的莲花池畔,她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我从未喜欢过你,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认为我今日所作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受人胁迫?好,那我便问问你,我可曾在任何情况下对你说过,我萧璇喜欢你瑾怀瑜吗?”
……
没有,果真是没有。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一切的美好与甜蜜,真的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走,”萧璇看着他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吼着,“瑾怀瑜,我这一辈子都再不想看见你了。走啊!”
彼时,已接近破晓,朝阳散发出了大把大把血红的光芒,染红了周边的云霞。
瑾怀瑜木然地看着天边,这一瞬间,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已分崩离析。
“走,快走啊!”萧璇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喊着,可是他却偏偏像个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走?他要怎么走?心都已经被掏空了,他还能走到哪去?
瑾慕辰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把火炬,火焰舔舐着木头,将这个世界都焚烧干净。
“你要干什么?”萧璇急急地阻拦在了二人之间,眼睛一动不动地死盯着他,哑声道:“够了,真的够了!”
瑾慕辰毫不在意地避开了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瑾怀瑜。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九年!够?罢休?怎可能!
瑾怀瑜满脸血迹,木然地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
瑾慕辰在他身前缓缓停下,睥睨地看向那个瘫倒在龙椅上的男子,邪魅地勾起唇角。
下一刻,烈火焚烧而下,正正地落到了瑾正尸身之上。火焰蚕食着他的身体,焚上了他的手、他的脸、还有紧闭着的双眸。
瑾怀瑜出神了许久,等反应过来时,却已经为时太晚。
他飞扑到瑾正的身体上,妄图熄灭那些火焰,可是,却只能落了个引火烧身的局面。
瑾怀瑜怔愣着看着世间的一切。他不知道萧璇是怎样将自己拽开的,也不知道那熊熊烈火、是怎样使他父亲烟消云散的。
他的灵魂已死,残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血红的火苗就好像魔鬼一般,所到之处,均被焚烧殆尽。顷刻间,龙钦殿内便已火光冲天、犹如一座人间炼狱!
萧璇费力地爬到他身边,哽咽道:“我带你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瑾怀瑜恍若未闻,他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她的胳膊,一次又一次地冲回到那大火之中。
片刻之后,茫茫烟霭里,他抱着瑾正烧焦了的尸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萧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猛地甩开了瑾慕辰禁锢着自己的双臂,一瘸一拐地跑到瑾怀瑜面前。这一刻,她的头脑已空,只能不停地重复着:“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可瑾怀瑜却如弃蔽履地将她推开,用一双血红难堪的双眼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是他唯一一个用心爱过的人,也是他愿意卸下所有防备、不设猜忌的唯一一个女子。
多么可笑呵!
情,多情、无情、痴情错情……
痴情的是他,错付的,也是他。
瑾朝灭了,江山毁了。而这一切,居然是她造成的!
怎么会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
从龙钦殿出来之后,萧璇便昏迷了过去。这一昏,便是足足三日。
三日之内,瑾慕辰诛杀了所有的皇室子孙,强行称帝。他完成了自己的抱负,也亲手毁掉了这本该属于自己的江山。
那日,为了谋取西洲兵权的原因,瑾慕辰并没有当即赐死瑾怀瑜,而是将他关了起来,重兵把守。
可是除此之外,所有的先皇子嗣,均无一幸免。
在路过瑾霓裳的行刑台时,他还特意地顿了顿身子,睥睨地看了女子一眼,冷声道:“麻烦一会儿长姐见到景言之后,待瑾某人问声好,就说,他的死没有白费。瑾正、瑾怀瑜都会下去跟他作伴。让他耐心等着。”
瑾霓裳冷笑一声,“瑾慕辰,你的春秋大梦也做不了多长时间。我跟父皇就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一点一点地被吞噬、被撕裂。”
女子身穿囚服,但却仍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气。那种傲气会让人心生惧怕,不敢直视。
瑾慕辰淡淡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退后了几步。
铡刀应声落下、十余个曾尊崇无比的性命,花一样的年华,都在此刻终结。
他薄唇微启,眸中不显丝毫波澜,“那我们,便走着瞧。”
声音回响到天际,震慑了整个云霄!
深夜,漆黑一片的牢房内一片寂静。瑾怀瑜已足足被关了三日,像个木偶一般斜倚在冰冷的墙壁上。
三天三夜,他没有任何动静、也不曾吃饭、喝水,只是一味地死盯着远方那地狱一般地漆黑。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空洞的眼睛尽数陷在了眼眶之内,眸中血红一片。
夜,像幽灵一般魅惑,逐渐地蚕食了他的大脑、躯干。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无法跟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相提并论。他,瑾怀瑜,此时此刻,就这样不人不鬼地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呼吸多久,也根本没有心情去思索这些。
瑾朝亡了,父皇、长姐、瑾怀森、冯莫……全都死了。只余下他一个人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他合上了眼。
黑夜中,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颤抖声,可这并未引起瑾怀瑜的注意。直到周遭厮杀声音渐大,牢门被‘铛’的一声劈开时,他才缓缓地张开了眸子。
而眼前的那个提着剑的男子,再熟悉不过。
渐渐地,一群浑身是血、手提剑柄的男子均冲到了他面前。
司马江、彭将军、赖将军……所有灭国当日不在半川城内的将领,此刻都赶来了。
司马江镇定地望着他,缓缓下跪,“顺天下之民心,臣等,迎公子出城!”
==
自从醒来之后,萧璇便再没见过任何人的身影。她被瑾慕辰当囚犯一样地关了起来,什么人都不能见,什么地方都不准去。她只能成日呆在那个闭塞的小房子里,每日会有人固定地送来吃食,除此之外,便再也接触不了任何东西。
是以,萧璇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但,却也能猜得出来。
她麻木地呆在那里,每天强迫着自己进食、睡觉,然后起来,再过同样的一天。
她的武功没了,不知道是瑾慕辰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她的武功是实实在在的消失了,连同那柄五星紫菱一起,在她的生活里消失无踪。
这一个月来,萧璇常常会做梦,每晚,都会梦到瑾怀瑜恨透了她的脸,还有瑾正那紧闭不醒的双眸。
那晚血淋淋的一切,总会悄无声息地向她逼近,就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手,无形中紧紧地扼住了咽喉,让她窒息!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竟已到了腊月二十八,三日之后,便是新的一年了。
这日一早,那扇永远紧闭着的大门竟破天荒地打开了。外面的日光那样耀眼,令她下意识地闪避。
屋外,缓缓地走来了一个女使。她身着黑袍,面无表情地将一件红色盛衣拿到了萧璇面前,冷声道:“主人说叫您试试,看是否合身。”
她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轻轻地挑起裙摆,冷笑了一声,“怎么?他终于肯送我上路了?”
女使没答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消失无踪了。
是日黄昏,血红的晚霞攀上天空,映给人间一片赤色。
瑾慕辰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冷冷地看着她。
那样的眸色,要比以往幽暗许多。
萧璇淡淡地瞥向他,轻嗤着勾了勾唇角,“是来杀我还是来谈心的?”
瑾慕辰不答,依旧冷着脸看她。
她耸了耸肩,“无所谓了,都好,反正我现在时间多的很。”
他铁青着脸走近,轻挑起那赤红色的礼服,“穿上它。”
萧璇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他身前,淡淡地问:“你不会是想让我嫁给你叭?怎么,事到如今了,不会还要对我说那套你爱我至深的鬼话罢。”
她红了眼眶,紧紧盯着他,“瑾慕辰,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武功没了、亲人走了,我萧璇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全都被你夺去了!你还想要怎样?”
她一步步走近,将他的手死死地架在自己脖子上面,吼道:“没错,我是背叛了你。那你杀了我啊!我求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好不好?您大发下慈悲,杀了我啊!”
瑾慕辰任由她架着,铁青着脸,冷声道:“你就这么想死?”
萧璇忽地狂笑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
“死算什么?”她轻摇着头,自嘲似地笑了笑,“我在乎的所有东西都被你毁了,我亲眼看着他们烟消云散!你告诉我,在这个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下来?嗯?你告诉我瑾慕辰,一样就好!”
瑾慕辰变了变脸色,冷声道:“你的母亲,我还没来得及动她。”
萧璇怔了怔身子,喃喃道:“你说什么?”
他将那身衣裳又一次轻挑在她面前,“穿上它,十分钟后我来接你。”
……
如今的紫禁城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太平繁华,那一摊摊鲜红的血液,也被洗刷干净。残留下来的,便只有那无尽的粉饰太平。
黑夜,又是一个黑夜。
萧璇的脸颊上被扑满了脂粉,她眼窝深陷,这样的妆容再配上她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哪还有半点他日倾城佳人的影子?活脱脱地像是个女鬼。
可瑾慕辰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他紧挽住她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登上了瑾正曾经待过的位置。
这是一场宴席,一场用来收买人心,巩固政权的宴席。
席面上,不乏一些当日投诚了的老臣。
萧璇不知他是何用意,这一路之上,瑾慕辰都紧挽着自己的手,好似邀功一般。
她原以为瑾慕辰是为了收服人心,这才让自己顶着一个前朝公主的身份出场,可转念一想,在一个月前,为了成就跟瑾怀瑜的婚事,她早已经向外界否认了公主的身份。如此一来,瑾慕辰今日携她出场,不仅安抚不了老臣的心,反而容易使新人不快。
果然,宴会尚未开始,便有一个极其眼生的男子站了出来,当众质问道:“陛下这是何意?萧璇乃前朝余孽,理应当日便跟着那些罪人一起问斩。您今日这般,若传扬出去,怕是会叫人议论纷纷。”
“那你认为,朕应该如何处置她?”
瑾慕辰冷着脸,眸中阴沉深奥地很,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偏偏那人又是个心无城府的,他自持拥护新王有功,便忘形道:“此妖女心机叵测,臣听闻,她还曾迷惑过先朝公子,使得君臣离心。依臣看来,这等女子万万不可再留在世上,还是尽早除去的好。”
妖女?君臣离心?
萧璇冷哼一声,然后淡淡地望了瑾慕辰一眼。口语道:这,可都是拜您所赐啊。
瑾慕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口型回道:你说呢?我要不要杀了你。
她答:悉听尊便。
她的眼眸那样淡然,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并不是自己的生死一般。
瑾慕辰侧过头,直视着台下慷慨激昂的那名男子,挥了挥手,极平静地道:“把他拖下去,即刻问斩。”
那名可怜的男子甚至都还没明白过来自己错在何处,便已经被削了喉,身首异处。
瑾慕辰玩味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牵起萧璇的手,朗声道:“这个女人,是我瑾慕辰看上了的。如若你们谁有异议,大可以来找我。新皇登基,杀几个不听话的大臣,好像,也有助于立威。”
他勾起了唇角,俯视着那群已经瘫软在地的有功之臣们,“众卿家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