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此人的双手，没有要松开的样子，冷冷地扫了一眼屋内的所有人，道：“只要我萧璇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便绝不准许有人对采萍行任何折辱之事，否则，”她手上的力道加重，疼得那个人哀嚎不止，“我不介意多送一人下去陪她。”
瑾怀瑜站在萧璇身旁，眸色更冷了些。
他担心，因为他能感受到萧璇实际的脆弱。在这个冷冰冰的军营之中，她能够依仗的，怕是只有自己了。
是以，他又靠得萧璇近了些。
只要她肯，那么自己就愿意作她的屏障。
下着雪的夜晚，果然是冰冷的。
一屋子的人均是武将出身，上下战场时杀的人不在少数。连尸体尚且不避，可如今却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吓得愣住，真是要在心里面多念上几遍惭愧。
被断了手的人已然支撑不住。他不是萧璇的对手，更何况就算是，他也没那个胆量去动这个女子，谁不知道她是瑾朝最受宠的公主？
刚才干嘛嘴巴犯贱啊！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于是他只能怀着最后的一份希冀，祈求似地朝景言望了一眼。
景言却不看他，不知从哪里祭出一柄白月牙扇子来，悠哉悠哉地道：“我想，现在应该不是为一个宫女进行悼念的时候罢。瑾怀瑜公子今日平安归来自然是可喜可贺，可此行既没能完成当日定的任务还丢了一半的兵力去。我们有些举步维艰啊，再者如今战场上面的形势瞬息万变，过不了两日便要向雪渊国那边大举进攻了，实在不应该让一屋子的将领统帅在这里耗费时间。”
他合起了扇子，单手指向萧璇，“公主觉得小臣所言可有几分道理？”
霎时间，屋内的目光均聚集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上。
她只觉得那些人的眼神火辣辣的，像是可以把自己生生吞下去一样。
萧璇直视着景言，终于，她把手上的劲力松了松。
那个男子极快地后退几步躲到了人群里面，他死死的咬着牙，一声不哼。
“公主果然以大局为重。”景言带着这一帮人拱了拱手，拉长了声音：“臣，告退。”
“且慢。”光影里，那名男子面带叱色，喝道：“王爷既提起我此次出兵惨败一事，何不将其中缘由直接摊开来告诉大家，也算是给我无辜牺牲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景言的脸又变了一变，比之前更加难堪。
莫不是瑾怀瑜发现了什么？
他不安的很，强撑着道：“什么交代，什么缘由？”
瑾怀瑜侧身绕过萧璇，直直地逼近景言，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雪渊国为何能够如此洞悉我们的计划，这一路上的每个节点都有安子卿的人围追堵截，通往雪渊国粮仓的必经之路上更是有大批人马埋伏，好一个请君入瓮！”
景言缓过神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公子的言下之意是想说我通敌卖国，陷害与你咯？凡事都要讲求证据，你虽贵为太孙，身份比我这个入赘的驸马高了不知道多少，可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的冤枉人。”
“证据是么？”瑾怀瑜冷笑两声，甩出一沓儿信纸来，“亲王您在我带兵出征前的那几日可是忙的很啊。十一月九日携侍从何必前去他国都城落渊跟安子卿一起‘品茶弹琴’，十五日又派人送了加急书信回半川城，意欲跟某个地下组织联络，紧接着就想出了一队人马抄小路先行偷袭的计划。你还刻意先将司马将军的人马调了回去，使得此战没有足够经验的将领来带，迫使我不得不出兵。”
他眼中泛着点点血丝，不为自己，只是为了跟着他的那些无辜牺牲的将士。
大好儿郎，均是风华正茂的时候，那可是一条条性命啊！
“你知道我的脾气，认定我一定会将这件事情扛下来，挺身而出带兵出征。所以你早早地跟安子卿联络，跟那个地下组织联络，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呵。”
此话一出，营帐内的众人均有些呆了。
萧璇没意料到事情的发展竟会变成这样，当瑾怀瑜提及那个‘地下组织’的时候，景言还有意无意地瞟过来了一眼。
一时间，她谁也不想去帮，只觉得自己今日累得很，就顺势坐在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景言顿了顿，也不俯身去捡那些信纸，只挥了挥扇子，笑吟吟地道：“瑾怀瑜，咱们两个人的恩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今日既要说个明白，那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趁着今日大家都在，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环视了一周，摊摊手“试问这场仗若是输了，回朝之后第一个要罚的人会是谁；若是赢了，那么最大的功劳又应该是谁的，嗯？”
他如今提出的根本就不算是个问题，只是在场的人都感到事情不对，无一敢开口。
于是景言拿过何必捡起的‘证据’，轻拍着瑾怀瑜的肩头，道：“你说姐夫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岂不是搬着石头砸自己脚，何苦呢？”
此话倒是在理。
瑾怀瑜愣了一愣，嘲讽似的笑笑，“是啊，何苦呢，我竟不知姐夫已经恨我到如此地步。你的目标不是别的，是我对不对，你费了这么多心机绕了这么大一圈，都只是为了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对不对？”
萧璇的心猛地一紧。
原来是这样，这次看似认怂的赔礼道歉再加上后面的大举派兵意欲进攻，他们谋划此事的最初目的便是瑾怀瑜的性命！
怪不得，怪不得这场仗打得毫无波澜，怪不得直到现在都没有跟雪渊国有过正面交锋。原来他们的目标根本不在战。
她越想越心惊，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景言的阴谋还是说幕后凶手另有他人。
这个他人又会是谁？
萧璇心里蹦出的第一个答案便是瑾慕辰。
她定了定神，紧紧地盯着景言，想从他的反应里面证实些什么。
瑾怀瑜从容不迫地将那些信纸展开，递到了一个年长军官的手里面，“彭将军，您看看这些跟安子卿来往的信件是否出自景言手中，他们谈论的，是不是我军内部最为重要的信息。”
彭将军年老，对着烛火细细看了许久。那一手苍劲豪迈的行书除了景言，在这世上怕是也没几人能写就。
想当初，这还是他颇以为傲的地方。
彭将军郑重地点点头。
霎时间，景言身后便只剩了何必一人，其他看热闹的军官均不由得后退了许多步，像是要急于与他划清界限。
“不可能，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他清清楚楚的记得，每次跟安子卿来往的信件都是烧毁了的，是他最后一次去落渊的时候看着安子卿亲自烧的，绝不会有错。
“这一定是假的，定是你用来栽赃于我的。”
他一把夺过那些东西，颤着手打开。
这是真的，真的是他的字迹！
而且在信的结尾还有一个自己私人的印章，那是他为了防止他人假传消息，自证身份用的。
瑾怀瑜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辩解么，姐夫？”
最后的两个字，他着重的咬牙念。
“哈哈哈，哈哈哈哈。”景言突然间仰天长啸，状似疯癫，但是心里却另有章法，假意道：“怎么样瑾怀瑜，你现在是不是打算将我就地正法，再添上几条十恶不赦的罪名好将我速速灭了口，让陛下日后查无可查，就这样冤死我？”
“放心，我不会杀你，待日后回师京中自会有父皇定夺。用不着我多此一举。”他背过手去，吩咐道：“来人，将亲王送回他自己的住处，不准踏出一步。否则，以军令处。”
冯莫在一旁拱了拱手，“是。”
景言心里暗喜，但表面上仍是做着样子，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萧璇捂着头，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得出个结论：
这就是一场权变。
一夕之间，军营内的主权瞬间颠倒倾覆，她知道瑾怀瑜必定有许多事情急着去做，便很体贴的向他望了望，示意着：“我这里没事，你先去忙吧。”
瑾怀瑜很是感激地深深回望着她，临走前留下了一支军队保护在帐篷周围。
萧璇的头好痛，可是她不能就这样躺下。刚刚发生的这一场巨变让所有人都把一个宫女的死亡抛之脑后，纷纷去替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是投靠新主，还是力挺景言？自己的命运尚且不定，他们怎么还会有闲心去管别的。
她强自定了定神，命门外的看守去打了一壶温水来，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采萍的身子。
萧璇咬着牙，强忍着思绪不许自己哭出来，待替采萍仔细清洗了一遍后，她将唇轻轻地印在她的手背，“放心，姐姐会替你报仇的，一定！”
她重新拿了一套新衣裳出来，笨手笨脚的给她换上。
这些东西是她小时候看村里人办丧事的时候学的，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采萍右手不知是怎么了，一直死死的攥着拳，僵硬住怎么也分不开。
萧璇皱皱眉，直觉地认为有些不对劲，可是她也实在不愿意破坏采萍的尸身。想了想，她倒来了一盆热水，然后将采萍的手泡在里面。
这方法着实无用，用热水浸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紧咬牙关，谨慎的掌握自己的力度。
终于，弄松了三指。
只见在采萍半张开的手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