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头埋到瑾怀瑜的怀里,似是想要放声大哭一场,可终究没有。
不是不想哭,而是她猛然间发现其实自己根本就哭不出来。入宫前在黑旗营里的、那段地狱般的时光,早就使得她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变得百毒不侵。
况且,哭泣并不会换回别人的怜悯与帮助,只会把自己的脆弱无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瑾慕辰教给她的,让自己日后赖以生存的东西。
所以即便她现在面对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是谦逊温厚,懂她、爱她的瑾怀瑜时,她依旧不肯让自己展露出哪怕是一瞬的软弱。这似乎已是骨子里的东西,非人力可以更改。
瑾怀瑜紧紧地抱着她,轻抚她的秀发。
他此刻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可以让萧璇随时依靠的臂膀,至于她从前所经历过的事情,只要她不说,他便不会去问。
马车行驶得很快,在夜幕降临之前便疾行回了营地。瑾怀瑜先送她回到了住处,这才又唤了彭将军等一干将领前去议事。
第二日清晨,他亲自来寻她,对萧璇道:“我们明日午时启程回去,大概过个三五天便能到达半川城了。”
萧璇点点头,微微勾了下嘴角:“嗯,看来这个年可以回家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把半川城当作了自己的家。
瑾怀瑜陪她一起用过了早膳,直到将近正午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萧璇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这个临时落脚点,想了许久,才发现原来除了身上的一柄紫凌剑之外,她其实是一无所有。
从送过来的东西里面拣了些采萍素来爱吃的,将它们打成了个小包袱。
看着悬崖前的这一方小小土堆,她的喉咙生疼,明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是现在却吐露不出一个字来。
萧璇将带来的瓜果零食一类摆放整齐,焚上了一炉香,她抿了抿嘴角,困顿地想:“这,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罢。对不起,我甚至连你的尸骨都不能帮你带回去。”
且不说入土为安之后再开棺会对逝者有多不敬,便是能将她费力挖出来,萧璇也没有办法带着采萍的尸首回去。
她沉默了许久,勉强地对着那个长眠在此的女孩笑了笑,“姐姐要走了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机会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空旷的悬崖边上只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会回答。那个冲着自己笑、把她所知道的一切事情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永远不会再回来唤她一声“小姐”了。
萧璇仰了仰头,有些恍惚地走在山路上面。
她本是随意走的,根本不曾注视过脚下的方向,可不知为何,似乎是鬼使神差的就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帐篷前面。
奇怪,景言屋门前怎么会无人把守?他不应该正在被监禁么?
她再一次放轻了脚步,躲在帐篷外面,就连姿势都跟上次偷听时一样。
只是这次,她却没有了那么好的运气,刚在寻到的位置蹲下,耳边就出现了一个声音。
“公主,您……现在需要帮助吗?”冯莫看着她这个一言难尽的姿势,有些不好意思张口。
萧璇心下一惊,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难堪,只是若让里面的两个人觉得冯莫知道了什么,他便必死无疑了。
于是萧璇猛地起身,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来,“没事,就是刚才在这附近看见一只白兔,正想捉来当个宠物养呢,谁知它一下子就没影了。”
“哦,”他配合的点了点头,“那我来帮公主找找吧。”
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能搞定。”
果然,等冯莫刚刚在眼前消失,便听得帐篷内传出一个冰山般的声音,“进来。”
萧璇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了进去。
屋内,瑾慕辰正撑着手靠在桌子上面,漫不经心地道:“杀人如麻的萧璇公主怎么会突然对一只小白兔感兴趣了,是太长时间没吃过了,想要尝尝它的味道?”
她望了瑾慕辰一眼,毫不客气地回复:“是啊,本来这些事情是不用我去做的,只可惜前段时间我的婢女死了,不得不亲力亲为。”
说罢,萧璇故作轻松地向昔日权势滔天的那个人瞟了一眼,“这件事情,亲王可以给我作证。”
景言闻之皱了皱眉,一步一步地逼近她,摊开手,没由头地来了句:“把东西给我。”
“什么?”
“一枚金制的扳指,我相信现在应该在你的手上。”
他这句话说的不紧不慢,可是在萧璇看来却是犹如霹雳。但她终究克制住了自己,强忍着恨意反问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你为什么觉得会在我的手上?”
她记得那枚扳指,正因为是金制的所以印象更深。普天之下玉扳指多如牛毛,可是这金子做的却是极为少见。
如今,凶手可是自己送上门了。
景言丝毫不想再掩饰,连保持虚伪的笑容都已经不屑,“是采萍被杀的时候从我手上拿走的,可笑,我当时光顾着捂她的嘴了,竟没有发现自己丢了样东西。”
他黑着脸,似乎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萧璇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个人,恨不得把他撕碎成几瓣,“为什么要杀她!她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生罢了,能够什么利用价值?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都不放过!”
这个你们,自然是将瑾慕辰包含在内了。
瑾慕辰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璇,薄唇微启:“就是因为她没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死。”
她打了个踉跄,眼前浮现着难以名状的悲痛。
是啊,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没有了利用价值本身就是一种错!若是当初的自己也是这般,同采萍一样,那么她跟母亲大概早就死在那个富商手里了,瑾慕辰根本就不会救她。
身在黑暗,才会发现这世界原来这样不堪!
她悲怆地大笑起来,笑得流出眼泪,眼前覆上了一层迷雾。
屋内两人均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景言又上前了两步,一字一字地道:“那枚扳指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