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她都是那样清醒，但也正因如此，萧璇越发感觉到无力感。
被人控制住命运的滋味很不好受，她一定会反抗。只是在反抗之前，必须要先做好准备。
晚宴结束后，萧璇直接回了府。虽然此时已经深夜，但半川城内依旧灯火通明，她丝毫不觉疲倦，相反地，要比平日里精神许多。大抵也正因为这多出的，一点点精力，才没叫她忽视掉那个小小角落里的人。
那男子的身影太过熟悉跟明显，叫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萧璇摆摆手，让轿子停下。
那人回过头来，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微微怔了一怔，不过随即便热情地迎到轿子旁，笑着道：“小姐，您回来啦。”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你在这里作什么？”
林必平指了指手里提着的东西，解释道：“今天不是元宵节嘛，我偷摸溜出去买了些汤圆，准备一会跟几个侍卫大哥分了吃。”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有些为难地道：“有两个大哥曾经因为我的事受过伤，今晚轮到他们守夜，我也没什么东西可报答的，只能买点汤圆，叫他们也简单地过个节，也算是我自己的一番心意了。”
萧璇看了看他手中提着的吃食，果然，还冒着热气。她淡淡地笑笑，“有心了，今夜你们好好休息。”说罢，又转头对着可儿吩咐着：“今夜嘱咐他们把大门锁好便是，不用再派人守着了。”
“是。”林必平大喜过望，连连向她道谢。
黑幕笼罩之下的府邸安静得很，既是公主亲赏的恩典，原本轮着守夜的护卫也不再推脱。全都聚集在了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闹着。
乌烟瘴气的小小屋子里，有喝多了划拳的，还有一些人直接睡了过去，他们都围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火炉旁，没过多久便彻底丧失了意识。
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几片雪花，不大，所以触地即化，根本遗留不下任何痕迹，就跟男子方才走过的脚印一般，用不了多久便会消失在风中。
可是即便如此，林必平也丝毫不肯大意，他灌醉了所有人，又点上一柱催眠效果极好的香。确认周围无人跟着，这才放轻了脚步，将写有字迹的信纸塞在后门旁的一处狗洞里，对着墙外来取情报的人低声道：“这里一切正常，请营主不必担心。”
不远处，风刮过树枝，沙沙作响。
即便是这样自然的声音也足以叫他起疑，林必平起身，警觉地查看了一遍。回到房间后，又将自己带着雪渍的衣服烧了，将门前的脚步痕迹清理干净，这才作罢。
一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出了正月。半川城内的喜庆氛围消失殆尽，周边商铺用来点缀的火红绸缎、灯笼也尽数撤了下去。
午后，如水晶般的世界里纯粹、安静，一连几日的雨雪仿佛将大地彻底冲洗一遍，洗去了所有的黑暗与肮脏。
可就在这样一个安逸的时刻，萧璇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紧抓着被子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最近两天她总是会莫名的心慌，就好像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提醒着自己什么。
她摇摇头，确定眼前的一切不再是梦，而是回到了现实当中后，不由得心下一紧。
梦里所带来的紧张跟压迫感丝毫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真实起来。
她呆坐了一会，定了定神，慢慢地掀开被褥下了床。可还没走两步，便被眼前的事物吓了一跳。
窗户上冰凌的排列有些规律的异常，大大小小的窗花拼凑在她眼前，形成了四个巨大的字迹：
当心景言。
萧璇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怀疑这乃是人为所写。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冰花乃是室内外温差造成的，货真价实的自然现象，岂是人力可干预？
第一次，她开始有些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神之说。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莫名的心慌，种种现象夹杂在一起，促使她做出了一个不经大脑的直觉决定。
她匆匆用了些午膳便出了门，将自己打扮成普通妇人的样子来到了大理寺门口。可儿先去叩门，给门口士兵塞了一大笔银子，谎称她们二人乃是半年前打死过人的屠二的家人，恳求行个方便，叫她们能进去看看。
那侍卫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在那袋银子上停留了许久，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你们没来对时间，昨儿个上面刚下的命令，这两天要严查牢狱，不准任何人进出。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萧璇皱皱眉，心中越发起疑，试探性地问道：“怎么一下子就这么严了，您给通融一下，我们上个月刚来过，都是本本分分的看完就出来，保证不给您添麻烦的。”
说着，她又从手上取下来一枚镯子往侍卫手里塞：“您帮帮忙，这可是我娘家的嫁妆，就当是孝敬您的。”
侍卫低头仔细看了看那镯子，雕刻精致、做工优良，一眼便能看出价钱来。他难受得心里直痒，却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别说让你们去探了监，就算只让是家属捎带件东西进去，我这颗人头都保不住了。要不这样，等形势一旦松快点了，我便亲自去通知夫人？你也放心，屠二在监狱里必定会好好的，不会有人为难他。”
萧璇无法，只得点头先应了，在回去的路上，她心里越发慌乱起来。没走两步便掉了头，直奔紫禁城而去。
养心殿外，康路福一见她来便急忙迎了上去。萧璇没工夫跟他闲谈，便开门见山道：“父皇可在殿中？”
“在是在，只是陛下现在怕是没功夫见公主您。”康路福很为难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低下了些身子，轻声道：“太子殿下跟一干老臣现下都在殿中，正在商议一件要紧事儿，已经两三个时辰了都还没出来，皇上更是连午膳都没用呢，可真是急死老奴了。”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公公近日可听说过什么事情，有关大驸马景言的？”
康公公心中一紧，求饶似地望着萧璇，“公主殿下便别为难老奴了，皇上这几日也正因此事心烦着呢，稍有差池，奴才这条命就不保了啊。”
康路福老奸巨猾，又是御前的人，他既然都如此说了，足可见此次事情的非比寻常。
萧璇表面上没什么反应，淡淡地道了谢。等走远些，她便有些按捺不住，索性便直接候在了从养心殿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她到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提前计划好了似的，她刚刚站定，景言便从容不迫地出现在了眼前。
一个多月未见，他看上去消瘦了很多。袖口也长了些，松松垮垮地遮住手，脸颊上苍白得很，恨不得半分血色也没有。
萧璇皱皱眉，“看亲王这架势，难不成真有不怕死的狱卒在监狱里给你好果子吃了？”
他不答，只是冷笑着看她，眼底散发出可怖的气息，浑身上下都是寒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萧璇有些不寒而栗，待可儿走远了些，这才敢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了？”他冷笑一声，用鬼魅一般的眼神看她，“公主殿下还不知道么，”
她反问：“知道什么？”
他平静地将衣服撩上去一截，漏出了空荡荡的袖管跟齐齐断掉的残臂，冷哼道：“这就是我在监狱里面吃到的好果子，不过可惜了，不是狱卒给的，而是咱们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赏给我的。怎样，你还满意么？”
萧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半响，才费力地将视线从他的断肢上移开，咬牙道：“这是你罪有应得！
瑾怀瑜在山洞中生不如死的那几日，采萍的死，跟我们在前往雪渊国路上经历的种种危难阻碍，都是你跟瑾慕辰一手谋划出来的！若不是我们的运气好些，早就不知道在你手下死了多少回了。”
她冷笑着回望他，发着狠道：“若是我，便直接取了你性命，也算是告慰那些惨死在你手上的无辜亡灵。”
景言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下意识地怔了怔，又嗤笑两声：“不好意思呵，叫你失望了。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只要黑旗营在一日、瑾慕辰在一日，我景言便不会倒。”
“萧璇，你真的不个是寻常女子，若是换做旁人，我可能还会敬佩几分。只可惜，你选错了阵营。”他靠近两步，淡淡道：“我们，走着瞧。”
说罢，景言便侧身绕过了她，看架势，也是要往养心殿的方向去。
“等等，”她不受大脑控制地唤出声，木木地转头看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那么重要，相信瑾慕辰永远不会弃了你这枚棋子？景言，我好心提醒你，瑾慕辰就是一匹恶狼，他永远只会留着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把他当作救命稻草，这大概会是你这辈子犯得最愚蠢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