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瑾霓裳便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妥，她皱皱眉，强自闭上了嘴。
可是方才那一句吼的满堂皆知，瑾正想假装没听见都做不到，他脸上是一贯的阴沉，冷声道：“霓裳，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萧璇心下一颤，心虚的样子正巧被瑾霓裳投来的目光尽收眼底，她不由得有些慌乱。这个女人，究竟要做什么？
须知瑾霓裳事先根本不知道三皇子会在酒席上闹这一处，又如何能打定主意周密盘算地毁了他们两人？她的本意不过是希望促成瑾怀瑜跟雪渊国的联姻，顺便彻底断了萧璇跟他的联系，却不想事情闹到了如此地步。
既如此，还不如在今日一并解决干净。
“长姐，你喝多了！”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危险性，瑾怀瑜猛地站起身，喝道：“来人，将她扶下去休息。”
她讥诮似地看着他，回望瑾正一眼：“父皇，您说呢？”
瑾正沉默了许久，看着他们的眼神也复杂深奥的很。终于，他缓缓点头，“说下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雪渊国之行那次说起，”她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萧璇身旁，却也不看她，只平静道：“璇妹妹，你跟瑾怀瑜的事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再这么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索性全说出来，也好给雪夕姑娘一个交代，别让人家白白等下去。”
萧璇一张脸变得惨白惨白，不带丝毫血色，双手猛地攥紧。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因为慌张跟害怕不会有任何帮助。
她定了定神，昂头轻笑，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长姐可是吃醉酒了，怎么会把这些事情推到我身上呢？要知道，我跟雪夕姑娘也是今日才认识的，何故要去不给人家一个‘交待’呢？”
“妹妹果真是善于作伪呀，”瑾霓裳笑笑，又转过身去，淡淡地扫了瑾怀瑜一眼，止住了话语声。
瑾怀瑜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知道瑾霓裳的脾气性子。只要是她认为对的事情，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打上一个‘为你好’的旗号去做，哪怕，这并不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一旦自己对萧璇的情谊被揭开，她的身份便相当于直接暴露在了众人眼前。而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也不仅仅是欺君之罪那么简单。
最近这些时日，他用尽了全部心思去调查黑旗营，还有那个叫做瑾慕辰的人。
可是，即便他暗中调动了半川城内自己所能掌握的全部势力，获取的信息依旧是少之又少，唯一能够确认的，便是瑾慕辰此人狠辣无情，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从不会心慈手软。虽然，虽然萧璇喜欢他，为黑旗营出过不少力，但恐怕也不会例外。
瑾怀瑜咬咬牙，对于瑾霓裳今日的目的，他一清二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幻想都不给他留。硬是要把的心掏空，把她彻彻底底地从自己的世界中剐去，他们才能安心么？
萧璇善于作伪，只是从来没能骗得过瑾怀瑜。每每对上她坚强神态中一闪而过的害怕与无助时，他的心便像是刀剐一样的疼。他恨自己，恨自己出现的太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瑾怀瑜攥着的拳缓缓张开，他合上眼，再抬起时便只剩了些平淡无味。他看着瑾霓裳对着自己似笑非笑的脸，终究是妥协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璇妹妹，”他侧身到萧璇面前，平静道，“把咱们的约定告诉他们罢，即使要受责罚，我也会一力承担的，你不用担心。”
她怔怔地起身，仿佛只听见了一句‘你不用担心’。只这一句，便让她在瞬间产生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可是终究，也只能是幻想。
“在雪渊国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他牵起萧璇的手，略微上前两步，面容平静地道：“但是她还太小了些，所以我从未向那个女生表明过自己的心迹。至死，她都不曾知道过有我这么一个人喜欢过她。”
至死？瑾正皱皱眉，“这个女人是谁？”
他们一去三个月，除了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唯一一个无辜冤死的人，只有她了。
萧璇晃了晃神，终于知晓了瑾怀瑜的意图，她本不想利用那个女孩子，只是，现下已别无它法。
“是采萍，”她咬牙道，“我的贴身婢女。”
采萍？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可是那天醉酒后，你极力向朕推荐的那个厨子？”
“是。”她点点头，哽咽着将这个谎说下去，“采萍生前跟兄长关系很好，这一路上我们三个一起相处的日子很多，久而久之的，我便也发现了这件事情……后来我自作主张地出了许多主意，想要尽我所能地撮合他们，也绞尽脑汁地思索了许久，究竟怎样才能让父皇同意。”
她苦笑两声，接着道：“甚至，连筹划私奔这种方式都想出来了。”
她真的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只是短短一瞬罢了。她不是采萍，连孤注一掷的权利都没有。
“胡闹！”瑾正无意识地打断。
就算他再怎么不待见这个孩子，瑾怀瑜也乃天之骄子，更何况还有一个瑾朝太子的身份在这里，怎么能跟一个小小宫女互生情愫？这若是传扬出去，皇室的尊严威信该往哪放？
他盯着跪倒在地的几人，眸子冷地似是跌下谷底。
可瑾怀瑜并不惧瑾正的眼神，他知道，这件事情必须要在今晚彻底了结。否则，只会给萧璇带来无尽的后患。
“后来我在景言的算计下偷袭了落渊城，在那里被困了几日，等我再回来时，却发现采萍已经暴毙身亡。”瑾怀瑜顿了顿，脑海里真的又浮现出了那日的情景。毕竟是一条年纪轻轻的性命呵，他鼻子一酸，眼前也变得朦胧起来，“我在战场之上驰骋数年，立敌不少，再加上当时乃临时换将，军中不乏对我意见颇多的人。他们没胆子去找我报复，便拿采萍下了手……”
他松开了攥着萧璇的手，直视着前方，淡淡地道，“萧璇一直把采萍当作亲妹妹来看待，因为此事记恨了我许久。我也曾经在她坟前发过誓言，此生不会再爱上旁人。我的心里，永远只容得下一个女子。哪怕她不可能爱上我，哪怕我对她来讲只不过是一个拖累，随时都会把她拉入深渊，哪怕，我明明知道她喜欢的是旁人，不是我……”
璇儿，如果瑾慕辰真的能够给你想要的安全感，那么我，一定一定会祝福你们。
哪怕，心再疼。
他缓缓跪地，叩首道：“还望父皇能够成全儿臣，雪夕姑娘是好，但却并非儿臣所爱。即使来日真的嫁入太子府，儿臣也给不了她幸福，只不过是徒增一个伤心人罢了。”
纳兰性德曾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这一双人，他已经不敢去妄想。只求，初心不变，孤身一人，一世如此便好。
瑾正睥睨地看着他，自己的嫡长子，竟是有些不觉想笑。自己的孩子，太子、三皇子，一个个的都是些痴情种，也不知是随了谁了。萧璇、瑾怀瑜、瑾霓裳，看着他们，仿佛就看见了年少轻狂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也曾经学会过什么是爱。可就在自己寻到了那个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女子之后，他却再没有机会看她一眼了。
她消失的那日，瑾正抱着他们二人唯一的那幅画像呆呆地看了许久。江眠，这一世你走的早了些，等等我好不好。奈何桥上一起走，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我早些寻到你，好不好？
他从未哭得那样撕心裂肺。时光荏苒，即便江眠已经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十几年，可自己对她的情，从未淡过。
瑾正轻抚着怀里的一方龙纹手帕，过了这么些年，那手帕早已泛黄变黑，针线也断了好几处。他却舍不得扔，每天都要随身带着，欺骗自己，假装她还在。
他收起了一向警惕的戒备之心，摆摆手，不想再追究下去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学会妥协，不为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们，为的，只不过是那个早已长眠于地底的女子。
“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朕累了，皇后，你陪朕去歇息会吧。”
瑾正的脸色有些苍白。
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只不过，他也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皇后点点头，凑到身前去搀扶着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
萧璇微微有些发怔，她愣愣地看着瑾怀瑜，只说了个“你”字，便再也张不开口。
瑾怀瑜看着眼前心底的女子，对着她淡淡笑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我们都不必再为那一段情纠结了。我不会忘了她，可也再不会去找她了，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不打扰罢。”
“对不起。”，萧璇喃喃道。
爱么，不爱么？
这个拼了性命也要护自己周全的人，这个曾经许诺，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的人。
这个人，是她认定的，此生唯一的光明。
她从未这样地看清过自己的内心。
她爱他，也知道他正爱着自己。
可是，她却不能够对面前这个自己深爱着的人吐露丝毫情谊。她害怕，害怕突然有一天他也会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像采萍一样。
在这个乱世，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做不了主，又哪敢奢望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