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璇放下了怀中抱着的几页纸张,平复了下心态,静静地望着他,“怎么了?”
瑾怀瑜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盯着她的脸庞,眼神里近乎贪婪。
他好怕,怕从今往后,自己再也见不到这副笑颜如花的面容了。
“对不起。”他淡淡地道。
昨日的事就像一根刺般,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一想到萧璇将要承担的,那些肮脏不堪的污言秽语,心就像是撕裂一般地疼。他拼尽全力想要去守护的人,结果偏偏,是被他自己亲手伤害了的。
他忍不住自嘲似的笑笑,“看来你说的,真的是对的。我的靠近,只会叫你一次次地陷于险境。说来也可笑,我还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在暗中,默默守护着你。可是我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你所经历的各种苦难,大部分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萧璇不知他为何会这么说,只觉得瑾怀瑜是因为昨天的事而受到了刺激。她定了定神,柔声道:“这件事情不怪你,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再说了,我们现在不也都全身而退了么,你还在自责什么呢?”
他痴痴地凝望着她,心中早已搅成一团乱麻。“全身而退?哪里来的全身而退呵?”
萧璇见他如此,心下忽地一紧,急声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景言拿昨晚的事情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可以跟你一起解决的啊!”
她关切的目光太为真实,正因如此,瑾怀瑜更加发觉自己是个混蛋!
他透过朦胧的双眼,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自己口口声声地说爱她,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但事实呢?就是因为自己的不甘心,还有那份愚蠢到只能感动自己的爱情,便一次次地将萧璇置于险境!
每一次,都是她在无怨无悔不计险阻地救自己。萧璇对他付出了那么多,可却从未轻言提及过‘爱’这个字。可是自己呢?时时刻刻将‘爱’挂在嘴边,却从未那般为她付出过。甚至在她已经明言告知自己,这份愚蠢的爱意只会为对方带来困扰跟数不尽的险阻时,他还是没有放弃。
这,是爱么?
爱,是克制。而自己,却是一味地想要去占有。
他低下头,于内心中纠结挣扎了许久。片刻之后微微颔首,轻声道:“景言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一定会将昨晚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而我,却没有办法阻止他。”
“哦,这样啊。”
她此刻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清楚瑾怀瑜看上去这么痛苦究竟是因为什么。因为她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自己身上。
她不明所以,只能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柔声安慰道:“嗯,没关系的,其实昨天的事情他们拿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对你产生不了太大影响的。不要太过担心了。”
瑾怀瑜瞪大双眼,直视着她的眸子。
到了此刻,他才猛地明白过来,原来萧璇眼中的担心跟焦虑不是为着别的,而是因为他!
她的眼中、心里所挂念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是瑾怀瑜!
他于此刻确信,萧璇爱着自己,甚至比自己爱她还要多!
这一瞬间,大脑中的感情狠狠地战胜了理智。泪眼朦胧中,瑾怀瑜将她一把搂入怀里。
他紧紧地拥着她,狠狠地向红唇吻去。
唇瓣相触的一瞬间,一阵酥麻的电流涌遍全身。萧璇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被他拽入了怀中。
她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过了许久,萧璇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咬咬牙,用尽全力地推开了他。
与怀中人分离的一瞬间,瑾怀瑜的大脑也重新恢复了理智。
他退后两步,与萧璇拉开了距离,苦涩地牵动着唇角,“你知不知道流言会有多可怕。昨夜你衣衫褴褛地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景言是不会放弃一个这么好的机会的。最多不过三日,半川城内的大街小巷就都会传遍。你的名誉,从此便会毁了。”
她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他方才说的事情是什么,但内心,依然平静如湖水。只是自嘲似的笑笑,走近两步,直视着瑾怀瑜的眼眸:“我不在乎这个。”
是啊,她不在乎。
当一个人过惯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时时刻刻都有可能性命不保的时候,又怎么会将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呢?
因禁受不住流言困扰而想要去轻生的人,大多家境殷实,估计从未感受过走投无路、颠沛流离的日子罢。
因此,她忍不住自嘲。这些肮脏不堪的传言的危害,在她看来,还及不上自己在黑旗营时所遭受的三分之一。
当人困窘到一定境地的时候,言语便伤不了人了。
她斜倚在桌边,漫不经心地道:“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只剩下我跟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那个时候,同乡的小孩子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玩,他们对我用的最多的称呼,就是小杂种、妖女。”
见瑾怀瑜紧锁着的眉头,她苦涩地笑笑,解释道,“因为在我刚出生的时候,父亲便在战场上牺牲掉了。在那个偏僻的乡村,我这种人会被视为灾星,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又因为我的性情比较倔,不会服输,所以就更不招人待见了。那个时候也没有一个朋友,除了母亲之外,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
萧璇轻叹一声,昂起头,冲他勾了勾嘴角,玩笑道,“但是好在我天生神力,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我,所以也没人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只是背地里喊得难听些罢了。所以啊,我不在乎这些,在我看来,这些闲言碎语还不如我昨日头上挨得那一击伤害大。”
顿了顿,又补充上一句:“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好得很。”
一时间,瑾怀瑜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的安慰也好、自嘲也好,都无法叫自己的心里好受哪怕一点点。
凝望着萧璇的眼眸,他缓缓靠近几步,似乎忍不住地想要上前抱住她。
可刚刚抬足,便有一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看着来人,他有些尴尬地撤回了手,口中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慌张?”
冯莫见萧璇也在场,眼神中增添了几分闪烁回避,低着头道:“皇上宣殿下您跟公主即刻入宫一趟,现下,传递旨意的太监大概也已经到了公主府了。”
“知道了,”她侧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笑,“那便一齐走一趟罢。”
相比于瑾怀瑜阴沉的脸色,萧璇的表现要正常许多。她找冯莫要了两匹快马来,二人并肩而骑,一路上没怎么说过话。
太子府宇离紫禁城很近,没用多长时间,金碧辉煌的宫殿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萧璇跟在瑾怀瑜身后走了进去,养心殿内,弥漫着一股死一般的沉寂。
殿内跪倒了一片,放眼望去,只有景言正直直地站立于朝堂之上。见他们进来,唇角忍不住的微微上扬。
而彼时位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瑾正的脸色很是不好,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便死死地盯着瑾怀瑜,一言不发,却已经不怒自威。
她打量了一番殿内之人,而后跟着瑾怀瑜一同徐徐下跪。
瑾正板着面孔,半响,才淡淡地道:“萧璇,你起来。”
她有些不明所以,却只能硬着头皮答:“是。”
瑾正微眯着眼睛,问道:“你可知今日叫你前来,所为何事?”
萧璇正欲开口,却被瑾正挥手制止。紧接着,他不紧不慢地抬抬手,指着瑾怀瑜道:“你说。”
瑾怀瑜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避让地答:“儿臣不知。”
“好,很好,”瑾正拿起一叠书信,用力扬在了他的脸上,“你自己看!”
他的身形顿了一顿。
散落的纸张四下飘落,恰巧有一张落入了自己怀里。他没有拾起,因为上面的字迹内容太过明显。又或者说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瑾怀瑜便已经僵在了原地。
萧璇茫然地皱皱眉,随手捡了一张飘落至自己脚边的信件。上面的字迹挺拔凌厉,一如写这封信件的人:
世子,你的计策已经成功施行。昨夜,我按照计划设计陷害景言,并且剥夺了他在军中的一切权力,待回到半川城后,我自会向皇阿玛说明情况。也请你安心,就算他罪不至死,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也会叫他暴毙而亡。只是你一定要将我们往来信件烧毁干净,切不可留下任何证据。
……
她手指骨节处有些泛白,不用再向下看,她也已经知道了结尾落款处的名字会是谁的。
萧璇的头脑还算冷静,趁着机会,她又重新审视了一遍大殿之上跪着的人。全都是那次出征中,站在瑾怀瑜阵营的将领,就连彭将军也没例外。他跪在最前列,斑白的胡子遮住了些脸颊,可萧璇却仍能够一眼认出。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白纸,显然,其他的书信内容大抵也都类似。
瑾正冷哼一声,“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解释?怎么解释。
瑾怀瑜只瞧了那些虚假东西一眼,便知道自己这次已经输了。
做这些东西的人不光把字迹临摹的跟他一模一样,就连最下面的那个小小方块,上面盖着的,也的的确确是瑾怀瑜的太子私印。
笔迹什么的还可以模仿,可是这私人印章,却是万万造不了假的。当初,他也正是靠这个,才将景言拉下的台。
没想到这么快便轮到自己身上了。
瑾怀瑜知道现下事情已成定局,他没抱着一丝为自己辩解的希望,只是抬起头来,淡淡地望了瑾正一眼:“儿臣无话可说。”
瑾正紧锁着眉头,看怪物似的盯了他好久,终于,下令道:“太子蓄意陷害他人,这般心胸品德,不配做我瑾朝未来的皇帝。传令下去,太子瑾怀瑜,无德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