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玛,请您三思啊。”萧璇急急地喊出来,却被瑾怀瑜一把拽住。她低头看他,眼神中尽是不解跟慌张。
可瑾怀瑜此刻却是异常的平静,他缓缓叩首,在额头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哑声道:“儿臣,遵旨。”
瑾正看着他的反应,竟不由得心下一震。暗自想着:这孩子的心性倒是像我,只可惜……
他垂了垂眼帘,再抬起时,眸中便只剩了些狠厉。他站起身,接着道:“景言揭露罪状有功,即日起,恢复他平川亲王的称号。”
话音弗落,景言便顺势跪倒在地,高声道:“多谢陛下。”
他点点头,缓步走出了大殿,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多看瑾怀瑜一眼。
养心殿门口,听到风声后赶来的瑾霓裳跟瑾正正巧擦肩。她神色慌张,急急地唤了句“父皇”。
瑾正并不想在此刻理会她,只点点头,径直走了。
瑾霓裳看见跪着的一屋子人,心下猛地一紧。她快步走到瑾怀瑜身旁,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瑾怀瑜不答,只站起身来,神色如常地看着景言越走越近的身影,“这招用得不错。”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景言略略转身,笑道:“这不是萧璇小姐的招数么,之前,你们不就是这样,在比赛场上打败的安子卿么?”
那场比赛,在场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萧璇冷冷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离开前,瑾怀瑜顿了顿身子,上前将那日的所有将领一一扶了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含糊道:“抱歉。连累你们了。”
“公子切不能这样说啊,当真是折煞老臣了。”彭将军站起身,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老臣无用,没办法替公子洗刷冤情。我明日便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再不理这朝中事了。”
他点点头。暗自想着走了也好,彭将军一干人等均已被视作自己阵营的人,自己眼看着便要军权旁落,他们若是不走,反倒会被牵连,后患无穷。
政权博弈大抵都是这样,今日你还风光无限,高高在上,明日便有可能成为阶下囚,甚至身首异处。
看着瑾怀瑜今日落寞离去的背影,景言忽就觉得,有时候,命运,不过掌握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瑾霓裳死死盯着他的面庞,颤声道:“亲王大人可真是厉害,使得一手好计策呵。”
他微微转身,迎面对上她投来的、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目光,“抱歉,但是我并不后悔。”他自嘲似地笑笑,伸手握住了她的左肩,“霓裳,就算你会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后悔。”
她轻嗤几声。就是这样的眼神,当初景言陷害处死薛湛的时候,就是现在这般。表情、动作甚至连神态、都跟现在一模一样。
“瞧瞧,多么痴情的眼神呵,”她将手缓缓覆上他的脸颊,动作是那样轻柔和缓,像极了热恋时期的男女。可她双眸中、却不含半分爱意。
景言直视着她眼眸中的残忍冷酷,然后面无表情地拂开了她的触碰,将右臂衣袖挽上去一大截。
半断的手臂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的右肢从中间部分被活活砍断,即便是现在看上去,也十分骇人。
“这,便是瑾怀瑜带给我的,永远不可能磨灭的伤害。”他死死咬着牙。那夜的事情,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
那个深深烙印在生命中的黑夜,他被破衣烂衫、满身血渍地丢到了监牢里。背叛之痛、断臂之辱不断地缠绕在脑海里面。自己乃是一代亲王啊,怎么能受得下这般屈辱!
他宁愿自己当时没编出那样一个谎来,他宁愿瑾怀瑜直接一剑把他杀了,也好过让自己在日后无穷无尽的岁月中,白白受着这等侮辱。
“古奴仆犯错,主人便会亲自断他右臂,以告诫他人。”景言定了定神,眼前的事物重又清晰起来,他单手板过瑾霓裳的脸,一字一句道:“哪怕我今后再怎么大权在握,可看上去,又跟那些下贱奴婢有什么区别?瑾怀瑜这般折辱于我……霓裳,你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不去反击的理由。一个就行!”
瑾霓裳对着他的眼眸,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这后半生,注定会是个残废了,就算是死了之后,也照样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可瑾怀瑜呢,不过是失去了太子之位而已。霓裳,我已经够仁慈的了。”
她微微有些发怔,不知为什么,竟然会对这样一个恶魔产生出了片刻的怜悯之情。但是很快便缓过神来,冷声道:“你还要做什么?”
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接下来还要对瑾怀瑜做什么?”
她跟景言已经做了三年夫妻,虽说一直以来都是同床异梦,但是她了解这个人,他睚眦必报,绝不是一个会对仇人心慈手软的人。也正如他所说,瑾怀瑜现如今只不过是被剥夺了太子之位,就这个程度,远远不足以使他停下复仇的脚步。
果然,景言薄唇微启,“血债血偿。”
冰山般的声音响彻大殿,他现在似乎有着,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一种让人忍受不住的寒意。
萧璇二人出了宫,在来时牵着的两匹骏马身边停住。
她轻声问,“你的私印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府里平日能够近身的奴才下人有多少?这件事情必得严查清楚了,就算是在父皇那里解释不清,也须找出那个勾结外敌的家奴出来。若是留着,来日后患无穷。”
瑾怀瑜凝望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万一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我跟景言不合这一点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你为什么不肯相信这些摆在眼前的证据,不肯相信,我就是那样一个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的小人呢?”
“我相信你,”她平静道:“没有任何原因,我只是相信你,相信你瑾怀瑜不是那样的人,就像你在知道我的一切隐瞒之后,仍旧毫无条件的相信我是一样的。对你的了解,跟我自己心底里的直觉,它们都在告诉我,景言口中的那个人不是你。所以,我为什么要去相信他们编织出来的谎话,而不听从自己的内心呢?”
内心……
他又有多久,没能顺从过自己的内心了?
“萧璇,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避开了他,“别再说这种话了。瑾怀瑜,不要逼我,求你了。”
瑾怀瑜轻笑两声,心中已有答案,脸上的阴霾瞬间便褪去了一半:“我不逼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都还算数。我把所有的障碍都清除掉,给你选择的机会。”
他靠近了些,在她耳旁轻声道:“到那个时候,再拒绝我也不迟。”
话音一落,瑾怀瑜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她,飞快地跨上了马匹。就连身形动作,都比先前轻快了不少。
她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上次瑾怀瑜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还在无奈于他的坚持,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可他却偏偏要去试。
而现在,她终于地,听懂了自己的内心。
瑾怀瑜如果能够向她迈出前面的九十九步,那么她,也愿意拼尽全力地,走出那最后一步。
在呆立了片刻之后,她亦同样翻身上马,在夕阳的余光中,扬尘而去。
……
“恭喜呵,亲王大人。”瑾慕辰微扯了扯嘴角,对着景言道:“你办事情倒是利落,这次,瑾怀瑜倒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可不是我要的结果,”景言怎么都笑不出来,只冷着一张脸,咬牙道:“瑾怀瑜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安寝。”
他端了盏茶,慢慢品了一口,“心急之人,终归是享用不到每盏茶在浸泡过程中,最好的瞬间。我们现在也真正算是志同道合了。”
他举杯,淡淡地道:“致我们的敌人,要多谢他们,我才能够变成现在的我,你,也才能够变成现在的你。”
放下杯子,瑾慕辰抬眸,看了眼天边挂着的夕阳,缓缓地站起身来:“今日就先到这里,待真正将他们母子捻在脚下之日,再庆祝也不迟。现在,我要去办另一件事情了。”
萧璇是傍晚才回到的府中,许是因为方才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一时间,她放松了警惕,是以,竟完全没能发现身边的异样。
待回到寝殿后,她方才一路上积攒的睡意在一瞬间,便消散地无影无踪。
她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才没惊叫出声。
殿内,瑾慕辰正斜坐在桌子旁,手中不停地转动着一把匕首。相比于萧璇的惊讶,他显得尤为淡然平静,只用手指了指身旁的一把椅子,“坐过来。”
萧璇强自抑制住了自己的心虚跟恐惧感,依言坐了过去。
瑾慕辰也不说话,双眼一直盯着那柄匕首,仿佛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这样一个物件上。
她丝毫不敢再放松警惕。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可紧攥着的手心里,却已满是汗渍。
过了良久,匕首终于停止了旋转。瑾慕辰微微侧头,不容拒绝地将她一把勾到了自己怀里,低声道:“萧璇,你是真的把我说过的话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还是说,你在故意挑战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