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瑾怀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凌厉的箭柄划过长空，越过茫茫戈壁人群，精准的朝着萧璇的方向射去。
那箭头上涂满了化尸散，一旦见血，便再无一丝一毫生还的可能。
瑾怀瑜目光一凝，急忙想伸手想去夺箭。但奈何他与萧璇之间的距离足足一里，待他奔到女子面前时，箭柄早已入骨。
可这入的，却不是她的骨。
瑾慕辰起身而越，死死地搂住了萧璇的身躯。下一刻，毒药入体，只几秒钟的时间，便僵直地倒在了雪地之中。
雪白的大地上激起层层花纹，半空中悬浮着小小的颗粒，弥漫在了他的眼前。
“不，不。”萧璇茫然地摇着头，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拼命的扑在了瑾慕辰身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柄箭……”
她用一双血红着的双眸看向了瑾怀瑜。声音如同鬼魅般的苍凉，“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要杀了我吗？”
瑾怀瑜没有回答，面沉如水的站在原地。
萧璇侧过了身。
身下，瑾慕辰的嘴角处还在不断地淌血，但他却只是微微笑着，那份笑颜之中，有他从未展现过的温柔。
“抱歉，”他用力的贴上她的手心，声音时断时续，虚幻无依，“抱歉，当初硬是将你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抱歉……我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我这一生，都没有真正的学会什么是爱。但是能遇见你一场，我很开心。”
他前半生，每时每刻都活在母亲被人迫害致死的阴影之下。没错，他卑劣如斯，他杀人如麻，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却都不是因他而起，为什么，要全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她的眼眶已干，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心，被人拽的生疼。
“瑾慕辰，”萧璇轻唤着，握住了他的双手，“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谢谢你的付出，你的爱。”
她定定地望着他。原来悲痛到了极致，便是一种死灰般的僵硬神情。
“下一世，就请不要再遇见我了，”瑾慕辰淡淡的笑着，双眸缓缓地合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璇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间毫无动静的沉寂，将现实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瑾慕辰的一生，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萧璇麻木的抱着他的尸身，面如枯霜。
“正月初一已过，这辈子，我都是你的妻子。”
她含下头，轻轻地在他脸颊上烙下一个吻，“这一世剩下的时间里，我会好好的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说多少次对不起，才能够弥补她这些年来的亏欠？
他们二人之间，终究是她欠了他的。亏欠的太多太多，多到她这一生都无法偿还清楚。
许久之后，瑾怀瑜才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对上了萧璇面如死灰的神情。
他原本以为自己赢了，赢尽了天下，此时此刻，他应该是最开心的那个才对。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全盘皆输。
这个女人，这个用生命来爱着自己的人，她的心，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上了。
他赢尽了天下，却负了她。
萧璇木然起身，可是这小小的身躯，实在无法承担瑾慕辰的重量。她踉跄了好久，却始终无法带他离开这里。
瑾怀瑜上前两步，想要帮萧璇抱起这具尸身。可没想到，在二人手指相触的一刹那，萧璇的手却猛地缩回。
这种排斥已经是骨子里面透出来的东西，她跟她，都注定无法逃避。
她隐隐有些颤抖。
“抱歉，”瑾怀瑜看着她道，“瑾慕辰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从这一次重逢起，我就是抱着利用你的心态来跟你接触。”
萧璇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她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半点反应也没有。
“正月初一的那一场戏码，也的的确确是刻意设计给瑾慕辰看的。”他顿了顿，声音冰冷至斯。
终于，他也变成了第二个瑾慕辰。
“父皇、母后、长姐、冯莫，他们全都死在了瑾慕辰的手里，还有我瑾朝的那么多兄弟姐妹。瑾氏一族，险些被他尽数灭门！”
“萧璇，无论你怎么想我，哪怕恨我也好，怨我也好。这份血海深仇，我都一定要报！”
血海深仇……
这番说辞好耳熟啊。
“所以，你就不惜利用我？”
她喃喃的说着，声音虽轻，可却直透人心。
“我曾以为在这茫茫浮世之中，遇见你，就是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曾经，你就像是一道光，一道来自人间的光芒。我期盼着有你出现的日子，因为有你，我才没有彻底地沦为恶魔。”
“直到现在，我却猛地发现自己错了。原来，你竟已经恨我至此了。”
她仰了仰头，定定地目光看向他。眼底已经干涸，再掉不下一滴泪水。
“其实，你大可不必非这样一番功夫的。只要你说，我就可以把自己的性命抵给你的。”
……
“瑾怀瑜，我们两清了好不好。”
浮沉一世，到底，能有几分从来不被加以利用的情谊。
瑾怀瑜低垂下眼帘，绝望地看着她。
他比不上瑾慕辰，也比不上安子卿，甚至，连一直围绕在萧璇身边的林必平都比不过。自己利用了她，以一种最卑劣、最不堪的手段赢得了这一场纠缠。
这样的胜利，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瑾怀瑜木木的呆在原地。
萧璇就像是一颗易碎的玻璃，让人不敢前去触碰。
瑾怀瑜就这样守了她许久，直到后来，安子卿才带着人马匆匆赶到。
他径直来到了萧璇身边，心下猛地一震。安子卿试探性地唤着她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带我走。”不知过了多久，萧璇才募地侧头看他，眼眸里像是含着几片碎冰，“安子卿，带我离开这里。”
安子卿愤恨着瞪了瑾怀瑜一眼，这才令人带上了瑾慕辰的尸身，将萧璇瘦弱的身子一把抄起。
瑾怀瑜木然望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
后来，在安子卿的帮助之下，萧璇亲手葬了瑾慕辰，把这个男孩的身体，永远的埋在了江南雨镇。
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悲惨童年之中，唯一获得过温暖的地方。比起半川来说，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乡。
从那以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萧璇成日把自己紧闭在房间，谁也不见。她不哭不笑，不喜不悲，就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常常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与此同时，利用短短三十天的功夫，重权在握的瑾怀瑜便将凋败不堪的局势稳定了下来。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奇才。
而这局势稳定的最大助力，便是由蒙古部落提供的。
即便局势已稳，江山重又回到手中，但是此时的瑾怀瑜，却早已经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了。
是夜，瑾怀瑜以嘉赏功臣为名，将黄鹤单独的唤到了龙庆殿中。他正襟危坐在龙椅之上，微笑地着看他。
这样的神情，叫黄鹤有些不寒而栗。
“不知陛下深夜遣臣来此，所为何事？”
“当然是要多谢你了，”瑾怀瑜俯下身子，将昔日的那柄带血箭头掷了下去，“黄卿家，应该对这东西不陌生叭。”
“自然，”他面色如常地对答如流，“这玩意不是陛下命臣等埋伏在外，伏击辰朝孽党时所用的武器么？臣等清清楚楚地记得，临去之前，您还特意嘱咐往这上面涂了十足十的化石散。就因如此，才能一击致命。”
“一击致命？”瑾怀瑜冷笑着下台，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所以，你就要用这个来取萧璇的性命？”
黄鹤这才猛地一僵，然后缓缓抬头看他，声音中略有些许发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朕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血跟毒药混在一起，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黄鹤的身子隐隐发颤，唯独只剩一张脸保留着几分镇定。
“正月初三，你安排了人在萧璇那，掐着时间让她醒来。又引来了雪渊国的人，好确保她能够万无一失的到达峡谷中，正正地接你那一箭。”
瑾怀瑜冷笑着将剑刃放在黄鹤脖子上隔着，声音中夹杂着的笑意，好像是从地狱之中传来的那般冰冷残酷。
“你那么恨她？还是说，你想通过牺牲萧璇的性命，让朕跟瑾慕辰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黄鹤死死地攥着拳头，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朕在跟你说话！”瑾怀瑜咬着牙，恶狠狠的看向他，“我记得在瑾朝出事之前，你的父母就意外离世了，不过，好像还有一个妹妹流落在外呢，是不是？”
二月，风寒刺骨。只这轻轻的几个字，便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
“你别动她。”黄鹤急声喊着，将一口钢牙咬的稀碎，“我的父母，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离世。是瑾慕辰，是黑旗营的人杀了他们！”
“我父亲是一个铁匠，擅长打造各种武器装备。黑旗营的人看上了他的手艺，给了我父亲一大笔钱财，让他专门打造那些杀伤力强的武器。就连瑾慕辰的那个袖口冰室，都是父亲一点点亲手设计打造的。”
黄鹤顿了顿，却发现瑾怀瑜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见自己停了下来，还玩味地道了句，“继续。”
无法，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将那段最难回首的往事再次血淋淋的摊开在眼前。
他的父亲，曾是那一带稍有名气的匠人，在替黑旗营做了一段时间的事后，得到了不菲的报酬。那个时候，他曾天真的以为，自己家里定是遇见了贵人，才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改善成这样好的生活环境。
他，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直到那天，父亲再一次去给黑旗营交货之后，迟迟没有回来。
娘一下子就慌了起来，她虽然不知道丈夫具体在为谁做事，可是却能直觉地感到危险。当天夜里，彼时仅有十五六岁的黄鹤便跟随母亲一起收拾好了家里的所有盘缠，怀里紧紧抱着只有八个月大的女婴，匆匆的走上了一条不知去向的路。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心中莫名的恐惧感却丝毫未曾减少。也就是那个漆黑一片的夜色之中，大批大批赶来的黑衣男子，残忍的将黄母杀害。
他抱着仅存的亲人躲在灌木丛中，才勉强的逃过了这一劫。
黄鹤的眼中逐渐冒着些红光，他疯了一般的叫喊着，“从那时起我便立誓，此生，绝不能叫瑾慕辰便宜的死去！只有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子死在眼前，他才能领会到我当时的痛！”
瑾怀瑜默了默身子，缓缓地蹲下些，口中淡淡地道，“你说的没错，瑾慕辰，他就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说着，手中的剑矢便毫不犹豫的刺入了黄鹤的胸膛，连一分反应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瑾怀瑜冷着脸，在模糊的月光之下，脸色更显苍白。
“只可惜，你利用错了人。”
……
再后来，在辰朝覆灭了半年之后，当今圣上也就是瑾怀瑜，在半川城中风光迎娶了蒙古格格。据市井传言，此人名唤白轻，有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之颜色，论容貌，便只有昔日的那位假公主可以与之相较了。
皇后娘娘为人和善，性子温和纯良，获封没多久，便被世人奉迎为‘贤后’，跟前朝的那位皇后相比起来，好了不知道多少。
是以，百姓们常常会在心中感慨，庆幸辰朝当初一朝被灭，否则若是叫萧璇那妖妇当道，整个朝廷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可即便如此，白轻这个后位，也逃不开被废黜的命运，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这，便是他跟瑾慕辰的不同。
为了稳定局势，瑾怀瑜可以毫不犹豫地迎别的女子为后，他日，为了巩固政权，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灭了她整个母族。
政权博弈，比的，就是谁更足够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