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的草原一片荒凉,目光所及,看不到一个活物,有的只是眼前蜿蜒延伸至天际的路。没有人工修缮的痕迹,只是来往的车辆多了,在草丛里压出的一道痕迹,堪堪一辆车的宽度,勉强称得上是一条路。
路两旁的草足有半车高,旱季没有雨水的时间里,连根系发达的野草,都难以维持自己的生命,一片枯黄,也只能是勉强支撑,熙熙攘攘一大片,坐在车里,入眼的只有接连不断,死气沉沉的草叶。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两旁的草开始慢慢变矮,能够看到更远的地方,但还是同样,即便是离得再远的树,也能看出它的干枯。沉寂的环境,枯黄的世界,仿佛末日降临,世界仅存的幸存者就是他们这些人。行进在这条路上,只有孤寂,像是被世界遗弃的人,独自踏上被流放的旅程。别说能看见一辆车,一个同类,就连动物都不可见,只有车窗外,看不到的天边,偶尔响起几声长啼,辽远又凄凉。
一路上气氛比往常都要沉重一些,陆源不了解尼河峡谷是什么地方,让所有人都严正以待。沉默压抑下,陆源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这份沉寂,清了清嗓子,陆源说:“那个,尼河峡谷是什么地方啊?”
西遇坐在副驾驶里,听到陆源的话,转过头来说:“尼河峡谷啊,被称为东非最危险的地方。”
“啊?”陆源不解,道:“不是说秦家有可能在那里建了个工厂?”
“是啊,这不是更好。”西遇摇下车窗看向外面,“这条路被称为死亡之路,就连动物迁徙都会避开这里,一路上没有水源,景象单一极容易迷路,据说这里还有磁场,可以让指南针都失效。”
西遇掏出一根细长的烟,对陆源挥了挥,“不介意吧?”
陆源摇了摇头。
点燃烟,西遇叼在嘴边,“秦家把工厂建到尼河峡谷里,就意味着外人很难找到,隐蔽又安全。”
西遇的话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陆源感觉到了沉重,似乎是对尼河峡谷这个地方格外的敏感,陆源摸了摸脖子,“那里,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向窗外吐出一个烟圈,西遇笑了笑,“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啊,叫你都看出来了?”
陆源有些被拆穿的尴尬,“嗯……”
回头看了陆源一眼,西遇解释道:“只是尼河峡谷里的回忆都不怎么好,所以对于这个地方,多少有些抗拒。”
本来一言不发,专注开车的唐久忍不住看了西遇一眼,开口说道:“我们当年第一次任务就是去尼河峡谷,当时我们的GPS都坏了,只能靠着指南针,结果没想到指南针也在磁场的作用下失效了,没有足够的补给,在这片草原里迷路了整整两天。直到听到瞎叔的呼救,从鬣狗嘴里把瞎叔救出来以后,我们才走出去。”
唐久很少这样做解释,陆源的心里违和感更强,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觉得事情没有唐久说的这么简单,当初的情况也不会是这样的轻描淡写。
听到唐久的话,西遇笑了,“唐久,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告诉陆源实情也没有关系,他迟早会知道。”
闻言,唐久皱了皱眉,到底是没有在说什么。
西遇靠在座位里,“小陆源啊,当初我们第一次执行任务,除了老大,唐久,唐丘还有我,第五个人不是陶澈,是秦柯。我们进入草原后,就迷路了,一直不断深入草原,兜兜转转五天,将携带的食物和水都消耗的差不多了。第六天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一颗雷击木下,才确定我们完全丢掉了方向。”
西遇的语气格外平静,但是平静底下掩藏的是鲜血淋漓,唐久忍不住开口,“西遇,别说了。”
西遇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深深的吸了口烟,西遇接着说:“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第六天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点点,完全不足以维持正常的活动。然后第七天早上,秦柯就不见了。”
“西遇!”唐久喝止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发觉的哀求,就扶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忍不住的颤抖,“别说了。”
丝毫不为所动,西遇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仿佛她只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杂谈,“秦柯觉得附近肯定会有水源,用他在书本上学到的东西,他要去找水,然后他再也没能回来。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一丛草里,腿都被鬣狗啃了。”西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陆源只觉得浑身发凉,朝夕相处的朋友,那样死在自己眼前,还是他们的第一次任务,谁都会难以接受,成为一道过不去的坎。
“知道当年我们来干什么吗,就是找尼河峡谷,去尼河峡谷里确定是否真的有秦家的工厂。这件事情一直瞒着秦柯,他至死都不知道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他就是秦樵的弟弟。甚至就连秦家在东非有个秘密工厂这件事,都是从秦柯那里听说的,只是他自己也不确定消息的真假。”西遇的声音染上哭腔,“陆源大概你很难相信,秦樵原来也不是一个作恶的人,只是秦柯死后,一切都变了。他觉得是我们故意害死了秦柯,然后秦樵就成了现在的秦樵。”
面对这样故事,这样的过往,陆源的心就像淹进了无底深渊,绝望悲痛一拥而上,就像要剥夺陆源的呼吸。共情之下,陆源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有西遇的痛哭,温如许的自责,秦樵的咆哮,秦柯的绝望。
多年之后,情景再次重演,同样要穿过东非草原,目的地同样是尼河峡谷,还是同样的目标,只是这次寻找的人变成了秦柯的哥哥。或许秦柯的灵魂还漂浮在草原上空,安静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昔日的兄长面目全非,看着曾经的队友踏上征讨秦家的路途,看着即将发生的这场悲剧。就像是宿命的轮回,温如许他们的特勤生涯从此开始,也要在这里结束。
陆源开口打破沉默后,并不是破冰,反而戳破了那个藏着脓液的毒包,血混着脓流出来,也治愈不了这样深的伤口,疼痛得更加剧烈。
晚上一行人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扎营,陆源坐在篝火边上,看着温如许映着火光的侧脸,拿起一串烤肉递给他,顺势坐到了温如许边上,踌躇片刻,开口说道:“老大,我知道秦柯的事情了。”
温如许眼神微微一动,结果烤肉,“嗯。”
很少喜形于色,温如许更多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或者挂着一副不真诚的笑容。陆源能感觉到温如许的压抑,来自灵魂的哀伤。
看着温如许的眼睛,陆源认真的说:“老大,秦柯的死,不怪你们,他是为了救下你们。他一定也不希望你们时至今日,还在为他感到哀伤。”
听到陆源的话,温如许一怔,旋即苦笑,“确实,他真的不像是秦家的孩子,阳光热情,永远都是乐观的,时不时的还有些二。”
摸了摸陆源的头发,“你说的对,是该放下,只是有些事情让它过去很难。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解决了,或许就好了。”温如许咬了口肉,“说起来,你可能要多心了。我带的队,不是没有尝试过招人,只是除了陶澈,谁都融不进来,不光是他们三个,就连我都没办法接纳。就连陶澈,还是因为本来就很熟悉。”
晚上温如许要第一个守夜,躺在草坪上,温如许说:“这是我们四个人的心病,也是到该好的时候了。”
陆源挨着温如许躺下,“老大,解决了现在的事情以后,我们去旅游吧。”
“好。”温如许侧过头看向陆源,“上次不是还说要回去上学?”
“嗯。”陆源应道:“学当然要回去上,我千辛万苦才考上的,不得拿个文凭。解决完这一切,先去玩儿一圈,就当是gap year。”
仰望星空,陆源和温如许并排躺在草坪上,聊了很多事情,将未来的退休生活都安排好了,甚至还打算以后可以领养一个小孩,陆源坚持要养一只细犬,因为够帅,还要在养一只布偶猫,眼睛实在是漂亮。
聊到半夜,陆源靠着温如许的肩膀睡着了。将陆源从草坪上抱起来,温如许走向陆源的帐篷,刚走到帐篷门口,本来已经休息的唐久出来了,该轮到他守夜。
看见温如许和陆源,唐久一脸愕然,“老大,这,这是?”
“嘘。”温如许将陆源放在睡袋里,走出了帐篷,“他睡着了。”
“哦。”唐久忍不住压低声音,“你们俩……”
温如许没有避讳,“嗯,就装作不知道。”说完拍了拍唐久的肩膀,温如许也钻进了自己的帐篷,留下唐久一个人一脸,难得的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