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出了穆王府，他直奔丞相府去了。他大步走在路上，耳旁的风声呼呼作响，又想起那日夜晚孟凉的话，他的心忍不住抽痛。但又听到她愿意嫁过来的消息，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格外复杂。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迈步回去，让下人带话给孟凉，邀她在白鹿书舍小聚。毕竟他们初遇在白鹿书舍，在那里还能勾起些回忆。
没过多久，孟凉便过来了。她看见江誉在房内捧着一本书，阳光洒落在他的侧颜，显得格外清俊，眉目纤长。
她愣了愣。
江誉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看去，发现是孟凉，原本平和的眉目变得欣喜。他连忙放下书大步走过去，兴奋道：“你来了！”
孟凉弯了弯唇，“我来了。”
他静静地看着孟凉，眼里尽是欢喜，好像刚才在路上的一切复杂的情绪，在看到她以后都烟消云散。他原本想问，那天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狠话，他也想问，为什么又忽然愿意嫁给她。可是他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至少她会是他的。
真好。
孟凉不太习惯他那灼灼的目光，打破沉默，“我们坐下吧。”
江誉笑了，他点头，一连说了两个好字。
坐下后，孟凉才看到桌上正摆着一盘条头糕，散发着香甜的热气。江誉这才反应过来，他笑道：“这是我让厨子做的条头糕，刚刚做好不久，快，趁热吃。”
孟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吃条头糕？记得没错的话，她可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江誉像是看透了她心里的想法，有些慌乱地挠挠头，“我……我从前在书舍的时候，听到你好像在路上嘟囔了一句……我就记下来了……我还是第一次记住一个女孩子的爱好。”
她哑然失笑，同时心中也忍不住触动。
看到孟凉的神情，江誉高傲地扬起下巴，“怎么样？本世子亲自叫人给你做的，是不是很荣幸？这下可以知道，本世子确实很喜欢你了吧。”
看见江誉又没了正形，她扫了他一眼，“又不是你亲自做的。况且，”孟凉顿了顿，她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喜欢这两个字，不能轻易说出口。”
江誉皱了皱眉，“喜欢就是喜欢，怎么不能说出口？”
他看着孟凉，像是赌气一般，“你若是担心本世子移情别恋，那你可多虑了。本世子喜欢一个人，向来从一而终！”
孟凉心动了动，她别开头，转移话题，“今日邀我来，是为了何事？”
江誉气愤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邀她做什么？难道要他说，是因为听说孟凉愿意嫁给他，太兴奋了，所以邀请她过来小聚？
太不稳重了。
他清咳两声，把双手放在背后，“其实今日邀请你，是想和你探讨诗词。”他把桌上的书拿过来，表情认真。
“之前你在学院大比时，我看过你的，写得挺不错！刚好入本世子的眼，所以我觉得你和我应当是挺投缘的。不如，我们来探讨探讨。”
噗！
孟凉笑出声。其实她早就猜到了江誉的意图，刚才问他一句，也不过是转移话题罢了。没想到这个江誉……那么不解风情。真不愧是直男中的直男。
江誉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孟凉：“怎么了？”
孟凉摆摆手，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只是觉得你的提议不错。”
两人便坐在桌前，对着书上的诗词进行讨论。说是讨论，但大部分还是江誉在讲话，而孟凉则坐在一旁听，时不时拿起一块条头糕咬一口，暖阳正好，她打了个哈欠。
江誉的神情却很专注，他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丝毫没有倦怠的意思。不知过了多久，孟凉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嗯嗯两声。听着他的讲话，她忽然感到不解，按理说，以江誉这种性子，看书与他应当是不搭边的。怎么会懂那么多呢？
她把疑问道出来，江誉愣了愣，继而他笑道：“你说对了。原本，我是不爱看书的，还是我父亲硬逼着我看。”
穆王？提到这个人，孟凉皱了皱眉，但看江誉的眸光，却很柔和。
“他从小便对我严厉，不过总角年华，他便要我背出千首诗词。幼时我喜好贪玩，性情更是乖张倔强，倒从未把他的话放心上，夫子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啧啧，原来江誉从小就是个霸王性子……难怪，难怪。孟凉摩挲着下巴，眼里意味深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父亲从夫子那得知了我的情况，他当即找到我，罚我在雪地里跪上两个时辰，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只是那时正值寒冬腊月，我体质单薄，因为雪夜的那一跪，生了一场大病。”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又透着一股子温和。
“自此以后，我就恨了父亲好一段时日。因为我根本不能理解他的做法，总觉得他对我太过于严苛。我们这样僵化的关系，足足维持了半年。直到一日夜晚，他叫我去书房。”
讲到这里，江誉的目光开始变得悠远，像是追忆到了往事。
“他同我促膝而谈，我们说了很多。他说，身为穆王，他也有很多不得已的地方，虽然我只是个闲散世子，但也要严于律己，才不至于被落人口实……说着，他就拿出一本书，让我随便翻页，上面誊抄了满满的笔记，他在我耳旁背诵，一字不差。”
“从那时开始，我便开始勤学用功，所以到现在也算是读了些书籍。”他笑容淡淡，“若说没有我父亲，我怕是真成了一个街头小霸王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孟凉沉默很久后忽然问他。
江誉愣了愣，“什么问题？”
“穆王教你勤学用功，他自己又饱览诗书，难道没有其他的什么想法吗？能力出众，又无处可抱负，会不会心有不甘？”
江誉摇头，“我父亲品行高尚，尚且读过很多圣贤书，他不会有异心的。他幼时便教我，荣辱不惊，不争不抢。”
问题是他父亲就是那样的人啊喂！这个男主怎么一点辨别能力都没？
孟凉在心里咆哮。
她无力地叹口气，算了，念在他没有上帝视角的份上，不和他计较。
“他真的是你认为的这个样子吗？一个人，不可能太过完美，不然一定是伪装。”孟凉冷静地分析。
江誉不解，“伪装什么？他是我父亲，何须伪装？”听了她七七八八旁敲侧击的话，江誉也猜到了大概的意思，他紧紧抿着唇。
“那如果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江誉毫不犹豫地打断，语气坚决，“永远都不会有。”
气氛顿时变得僵化，两人都陷入沉默。
不久后，孟凉便借故离开了。而江誉枯坐在房内，心情越发烦躁。
时光如梭，很快便到了大婚的日子。
当日早晨，公鸡刚刚报晓，丞相府的奴婢们便把孟凉叫了起来开始折腾。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孟凉拖着困懒的身子，满头珠翠和金钗玉钗，流苏垂落下来，随着奴婢们的摆弄泠泠作响。她的脸上打了厚厚的腮红，身上的大红喜服更是显得庄重繁华。
不知过了多久，孟凉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媒婆尖锐喜庆的声音响起。
“送新娘子上轿！”
孟凉猛地惊醒，往铜镜匆匆一瞥，顿时被惊讶到了。不得不说这些奴婢的手艺是真的好，上面打的腮红显得自然而富有气色，眉目纤长，面若桃花，眸光潋滟，仿佛蕴着莹莹水光。镜中人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大红的喜服恰如七月的流火般热烈，让整个人也显得明媚了起来。
还未等她欣赏够，身后的奴婢便为她盖上了盖头，扶着她走出房门，缓缓上轿。
只听得连天的炮仗交响，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纷纷纭纭，让环境顿时热闹起来。
江誉等了许久，终于看见那大红喜轿上下来的让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嘴角勾着喜悦的笑，连忙走过去牵过孟凉的手。她的手娇小而柔软，让江誉心忍不住动了动。
孟凉浑浑噩噩间感到一个人牵住她，一股特有的男子气息钻入她的鼻尖，她握住江誉的手紧了紧。
“别怕，万事有我。”耳旁响起江誉低沉悦耳的声音，不知为何，孟凉听到他的声音，就安静下来了。
她握住江誉的手，缓缓走进穆王府。
穆王府上下此时也是张灯结彩，仆从脚步飞快地忙碌，好不热闹。
喜堂内，只听得媒婆喜悦而嘹亮的声音。
“一拜天地！”
伴随着她的声音，炮仗如同惊雷响起，江誉握紧她的手，两人并齐而立，对着天地相拜。
“二拜高堂！”
炮仗连天，唢呐此时也急促响起，如同湍急的瀑布又如同喜悦的百灵鸟，报喜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响彻。
“夫妻交拜！”
话到这里时，旁边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恰如外面尖锐的炮仗和璀璨夺目的烟火，也如初霖的微雨，在孟凉和江誉的心口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