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栗讶然,她水汪的眸子轻盈地眨巴了几下,“既没圣旨,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她这话说得实在官方。
鸣珂默然地扬手起了茶盏,送至唇边喝了一口道:“都域的帅印虎符皆在我手中,此事我自然做得了主。”
一旁陈苏州终于按耐不住,提声道:“公主,你别听他花言巧语,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们绑了他,他是一军之首,还怕乐家军不乖乖听话。”
秦栗闻言,引手轻捏了捏额角,又斜眼睨见鸣珂悠闲地品茶,心中隐隐腹诽,这人真的是什么都敢做,私下议和便算,还敢亲自到敌军营帐中,他这是不怕死吗?
她略微清了清嗓子,“乐将军既然信誓当当,那请问乐将军的诚意何在。”
话毕,秦栗也学着他的模样,取了茶盏浅啜,热茶烟气袅袅,秦栗一个不注意,只觉得唇上一烫,忙把手偏开,用帕子轻捂着被热茶烫得火红的唇色。
鸣珂眉间轻拧,语气藏着几分不悦,“不知道要先吹下再喝,小心烫嘴。”
秦栗一听,不由自主辩解道:“我哪里知道怎么烫。”
话一落地,才一脸茫然地盯着鸣珂看了一眼,脸色拧红,无奈地眼神示意着,他们这是在谈判,怎么突然说这个,原本两人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会还不知道闹多久呢。
鸣珂丝毫没理会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手里的茶盏跟秦栗做了转换,秦栗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暖阳透过倾泻下来,鸣珂轻轻挑眉,对着同样候在一旁的戚广道:“戚广,东西拿过来。”
戚广“诶”了一声,利落地从衣袖从掏出一份东西来,正欲递给秦栗。
陈苏州快步一手抢过,自己转头双手奉给秦栗。
秦栗见陈苏州一脸凌厉,心里发怵,不是先前都跟他说好了的吗?
张开信纸,竟是一份议和书,秦栗先是一惊,抬眸直视鸣珂,他略一点头,表示事情的真实性。
秦栗心中大抵有了结果,垂目细细看着,上面所述言简意赅,两国各自退兵,以此邦交,都域允许拢西独成一个小国,拢西也无须向都域历年进贡,彼此相安无事。
秦栗静下信来专心地看了三遍,竟然有这样的好事,不由心生怀疑,她把议和书搁置到桌上,颔首对着鸣珂道:“两国以此交好,退兵也可,都域没有其他要求了。”
鸣珂眼角淡出了一抹笑意,“当然有其他要求。”
秦栗身子一顿,剧本里没这部分啊!
她镇定道:“有何要求。”
鸣珂面色如常,未起一丝波澜,“自然是按照历史旧习。”
秦栗脸色堆满了不解,虚心请教道:“什么历史旧习。”
鸣珂蓦地起身,退了一步路,拱手道:“两国和亲,既可永保百年。”尾音难得的上扬,心中欢悦。
秦栗茫然抬眸,“莫非都域是塞个公主嫁给我哥不成。”她记得如今都域皇所出之女不过才四五岁,而从前都域皇所出的芳馨早已远嫁北鲜国和亲了。
如今姚小八和司徒晟处得正好,她可不想有别人去瞎参合一脚。
鸣珂微摆了摆首,语气难得愉悦,“我们要的是拢西的公主。”
秦栗心下一颤,手上一顿,茶盏滑落地面,发出“呯”的一声,拢除了她,哪里还有别的公主。
转眼间过了两日,拢西大军行在路途中,骄阳打落出路上秀丽风景。
秦栗引着青衫衣袖拭了拭密汗,掀开帘子正对着陈苏州道:“我们行至哪里了。”
陈苏州吁马靠近马车,微俯身子回答。
秦栗又望了望前方,心中盼着快些回到拢西。
陈苏州见她脸色惨白,担忧道:“公主,您累乏了吧,让大军停下来休息会。”
话一落地,便欲伸手发出命令。
秦栗深吸了一口气,忙道:“不必了,也不知拢西如今什么模样,还是早些回去吧。”
她看过先前的京报,传祖父为了避免人流窜动,更是下令封城,不知姚小八可找到了解决之法。
就在两天前,她代表着拢西同都域签订了议和书。
而鸣珂也说话算话,立即退兵,看着原本驻扎在拢西边境营帐消失,都域兵迅速撤退,她惴惴不安的心终于舒展开来。
她下令命一部分大军仍留守此处,以防都域变卦,再率兵而来,自己带着另外一部分大军启程回拢西。
陈苏州顶着烈日,眺望前方,“公主,大军也走了一天了,大家也都累了,我看前头是有一片竹林地,应是有水源,不如大家停下休息会。”
秦栗思了思,开口道:“好,让大家歇息会。”
到了竹林地,秦栗在落可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微吸了吸鼻子,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大喊一声:“舒爽。”
落可儿撇嘴道:“姑娘,这是在马车上闷了多久。”
秦栗笑道:“确实闷得难受。”
大军正原地休息,陈苏州从后头驾着姗姗来迟,秦栗见状,扬着笑道:“苏州,你怎么落后面了。”
陈苏州面上带忧,紧绷着脸静默未言,秦栗略看出了不对劲,忙屏退身边的人。
两人一路走进竹林地深处,秦栗朝落可儿吩咐道:“你到前边守着。”
落可儿一走,陈苏州出言道:“公主,我们队伍后头跟着一行人。”
秦栗心中一揪,不禁稍稍侧头看,又赶紧收敛了眉眼,“是谁。”
陈苏州道:“臣方才特地落后去看,却始终见不到人影,可以臣识追踪之术,必定是有人跟着我们的。”
秦栗一听,心中的惧意平息了下来,她扬手,笑道:“他爱着便跟着吧,不会把我们如何的。”他许是害怕这一路上不太平,想护着自己罢了,便由着他吧。
陈苏州不解,拱手道:“公主,怎么知道是他。”
说来陈苏州也许不信,从前她在都域是,身边便是一拨又一拨的暗卫,暗卫擅追踪人,行路无声,让人难以察觉,当时她也是费了些功夫,才勉强能辨认出他们。
秦栗抬步往林外走着,灿笑转头道:“我就是知道了。”
陈苏州一见她夺目笑颜,心中不由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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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荒凉,人烟廖廖,一片冷落之象。
骆可滢一身粗布青衣,神色憔悴,正蹲在茅草屋外熬药,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动,忽地一阵凉风卷来,鼻子一个微酸,剔透的泪珠从长睫出滑落至脸庞。
她引手快速地擦拭了一番,用棉巾提起药罐子起身往屋内而去。
骆老爷正半撑着身子在床榻上,一阵又一阵的咳嗽不断传出。
骆可滢听见父亲咳嗽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放下药罐,奔向床榻替顺背,声音微颤,“父亲,父亲,你怎么又咳起来了。”
骆老爷强撑起身子,眼睛已是半睐的状态,他费力道:“滢儿,我的滢儿。”
骆可滢闻声,再也忍不住了,汹涌的泪珠从眼眶中夺出。
她半跪在床榻边,语气哽咽:“父亲,我给你熬了药,您喝了就能大好了。”
说着要起身去端药,骆老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就是不放,“我的儿啊!是爹对不住你。”
骆可滢闻言,泣不成声,不停道:“没有,父亲对我很好,能做父亲的女儿,可滢觉得此生无憾。”
下一刻,孟辉生手上提着几剂药,从屋外而入,见到这幅情景,心下大慌,忙快步上前。
他看了眼,一旁哭成了泪人的骆可滢,慌声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骆老爷手上捏着棉巾捂住嘴巴,又是重重地咳了几声。
等咳毕,一拿开棉巾,上面沾满了一大块血迹,他抿着嘴,无力一笑,“滢儿,父亲今后怕是陪伴不了你了,可惜我没能亲眼看着你出嫁,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骆可滢拼命直摇头,“父亲,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他眼眸半眯,唇角惨白,提手去抓住了同样半蹲在一旁的孟辉生。
他强撑着最后的一口气,“一诺,不……你叫孟辉生,无论你是一诺还是孟辉生,我只求你,保护可滢一辈子,敬她爱她,带着她回拢西,蜀地荒苦。”
又抓紧了骆可滢的手道:“去拢西城,那儿你伯父可以照料你。”
骆可滢嘴里只是不停地道:“不……不……”泪像断了线的风筝,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出。
孟辉生垂目,看着骆老爷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的手与骆可滢的放在一起,不停地轻拍她的手背。
骆老爷情绪一激动,反复道:“答应我,我要你答应我。”
孟辉生望着自己坐在地上只顾着不停哭泣的骆终于可滢,心里坚定道:“好,我答应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