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接近入夜,鸣珂才回来。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提步入怀安的屋子,书墨正在一旁的添香。
怀安看见鸣珂的身影,忙起身拱手,“师傅。”
鸣珂斜眼瞥了他一眼,径直坐到椅子上,“听说你今日被夫人罚了,跪在了院中。”
怀安低头,“是怀安做错了。”
鸣珂抬眸望了他一眼,轻道:“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怀安目光闪躲,沉声道:“不该一时意气就打架闹事,给将军府添麻烦。”
鸣珂轻拍了拍桌子,大声道:“错!”
他咳了咳,道:“你不该惹你师母生气,那小伯爷欺负弱老,你打他怎么了,他该打,可你不该让你师母误会是你的错,你师母但凡因为你心里有一点不痛快,那都是错。”
一旁的书墨恍然大悟,将军真的是太爱重夫人了。
“你最好向我保证,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叫你师母难过,否则我不会饶了你。”
怀安眼眸一亮,郑重道:“怀安不会,怀安绝对不会让师母有半分的不开心。”
鸣珂浅笑,“那便成,”他拍了拍鸣珂的肩膀,轻道:“好好休息,还有将军府从来不怕麻烦。”
秦栗一手提着话本子,捏着帕子轻掩笑。
落可儿替她添了蜜水,“夫人,天气干,喝点水润润喉吧。”
秦栗提手端了过来,轻道:“可儿,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不宜总是过来将军府里伺候,我这身边有檀香和不少丫鬟,你好好养着才重要,小心动了胎气。”
落可儿急切地摆了摆首,“夫人,我就喜欢跟在您身边,我月份小不要紧的,您别赶我,总之我也是闲不下来的,”落可儿看着秦栗越来越大的肚子,心中总是想起夫人之前的孩子是怎么掉的,自己应该更小心谨慎的才是。
秦栗望见她眼中的忧愁,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叹了叹气,“那你可也得把自己的身子放第一位才好,你现在这个月份才要注意。”
落可儿扬笑,摸了摸自己还略平的小腹,笑道:“多谢夫人关心。”
秦栗望了望外面的天,“才这一会的功夫,天都黑了,将军今日怎么还未回来,你遣人去外头瞧瞧。”
话音才刚落,鸣珂便缓步进屋。
他脱了身上的外袍,一只手随意丢到架子上。
秦栗忙道:“檀香,你去把今日小厨房炖的汤拿过来让将军喝。”
檀香在外头答了一声,落可儿道:“夫人,我去拿吧。”
话毕,也不等秦栗回答,自顾自的出去了。
鸣珂笑意道:“你的丫头是愈发识趣了。”
秦栗一听,脸上发热,耳垂边都不由得泛着红。
“怎么今日这么晚,”她提手将自己的蜜水递了过去。
鸣珂喝了一口道:“原本在灵音寺呆得好好的,宫中传了消息来报,芳馨没了。”
秦栗闻声,月牙眼眸霍然瞪圆,讶然道:“为何如此突然,陛下……你如何没了的。”
鸣珂轻摆首,低道:“暴毙,也不算是突然了,陛下不想她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是提前了些,迟早的是,她禁在宫里也过不下去。”
芳馨自那场叛变后,就变得神志不清,因她毕竟是皇族血脉,众臣上书求陛下软禁,而留其一命,贺沁便下令关至她自己的院中,她殿内也只留一位宫女服侍,可前阵子听说,那宫女自己自尽了。
秦栗思量了下,“是因为她嘴里一直念叨的那些话和东羌的歌谣。”
鸣珂敛了敛眼眸,“起先我不信,现在倒真觉得她说那些话,才是真的。”
秦栗诧异,“为什么。”
鸣珂替她拢了衣襟,缓道:“陛下已经下令,派兵进东羌境内,自从我上次一战,东羌其实只剩下几个残余部落,根本就没有反手的余地,此番陛下下令进军,是起了灭族之意。”
秦栗不解道:“可按照芳馨公主传话的意思,其实陛下是东羌人,可既然是自己母族,陛下没有到底要一锅端了吧,难道非得用屠杀的方式来抹灭自己的过去,只要都域治理得好,即使是异族人又有何干系呢。”
鸣珂敲了敲她的额角,“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怕是朝中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但我今日与陛下提起东羌不足为惧,实在没有必要派兵时,她情绪微起伏,我隐约感觉陛下对东羌恨之入骨,没有踏平东羌,她总会心有不甘。”
秦栗一听,重重点头,“怎么说倒也有理,北鲜虽被打退,可仍旧有可能兴起,陛下不想法子蓄兵攻打北鲜,反倒去碰一个已经成一盘散沙的东羌,应该是与东羌有什么深仇,要不就是恨毒了东羌,可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叫陛下对自己的母族憎恨成这般。”
鸣珂握了握她的手,表情严肃道:“我同你说了怎么多,你就感悟出来这些。”
秦栗不明就里道:“不然嘞,”话一出,她才意识道:“我知道了,陛下派兵入东羌,那你岂不是……领军人。”
鸣珂眼眸满是她扭曲的小脸蛋,秦栗心中纠结去趟东羌,应当也用不了多久,一举灭了东羌国,这可是创盖世之功的绝好机会,粗俗来讲,就是个人人都争的香饽饽,难度系数不高,成就却非同凡响。
她撅嘴表示不满,“这个差事听起来倒是真的好,轻轻就是不世之功。”
鸣珂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我同陛下辞了这差事,不去了,陛下思量着,应当派温韫去,温韫这些年愈发的有大将之风,他带着兵去,我也是很放心的。”
秦栗一听,讶然抬起下巴看他,“为什么!这可是人人抢着去的,要知道东羌如今并不难攻。”
他一把将秦栗拢入怀中,一手放在她腰枝,一手轻抚着她的小腹,“因为什么,还用我说,你在这样,我哪里舍得走开。”
秦栗望了望自己的小腹,笑意盈盈道:“那你少了一次战功,可不能怪我,”这其实就跟奥运奖牌一样,鸣珂这可就少了一个蝉联的机会,秦栗也会害怕,他们如今情浓,他做出些许的牺牲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平淡的生活过下去,他在长久的以后想起来时,会不会怪自己呢。
鸣珂抱着她,心情极好,笑道:“我有了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秦栗把自己的头冒出来,笑意道:“不对,还有他,”她引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虽然她一直想生个软萌的小公主,可太医院医正诊脉后却说是男的。
鸣珂伸手轻抚她的小腹,“等这个兔崽子生出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就好好的过日子。”
-------------------------------------
这日,秦栗闲来无事,便到放置陶阳公主的物价的寝室里收拾东西。
檀香拿着鸡毛掸子上下弹了弹,秦栗不由咳了两声,她清道:“怎么都没有叫人来收拾,这到处都积灰了。”
檀香捂着口鼻,解释道:“夫人忘了,你之前说公主的遗物珍贵,不让下人乱碰,怕他们毛手轻脚弄坏了。”
秦栗思了思,之前搬进来时,有两个女使一次性就打翻了两个青瀹花瓷,可把她心疼坏了,便发话不让人在乱动。
秦栗挥了挥衣袍,“那也不能一直不打扫,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秦栗正用力抬起一个妆匣,檀香忙过来扶了扶手,“夫人,您身子沉,别再乱动了,我来就好了。 ”
秦栗抚了扶肚子,“这个匣子看起来不一般,你把这个匣子打开,这里面装着什么。 ”
檀香看了看匣子周围,“夫人这个匣子锁了,若是要打开,得撬开呢。”
秦栗低声道:“撬开会不会不大好。”
檀香捂嘴笑道:“有什么不好的,夫人好奇,自然得撬开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宝贝,若不打开不是一直都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秦栗思了半晌才道:“那你叫人撬开吧,记得轻手些,别把母亲的东西弄坏了。”
她站起来踱步,她看着一堆的画卷捆在一处,嘀咕道:“母亲,是好收字画吗?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画。”
她引手取了一幅,轻手撑开,画上画的是一位女子,眉目含笑,一手提着蒲扇,坐在满园景致山水处,气质温柔静雅,她瞥了瞥画下的提字,轻轻念了出来,“滐之留……这怎么听起来好像在哪听过……”
她顿了顿,猛然想起自己从前听鸣珂提过他父亲名唤陈滐。
檀香正用钗子撬开来,轻道:“夫人,我撬开了,夫人快过来瞧瞧吧。”
秦栗放下手里的画象,忙提走过去,妆匣内只摆了一只扳指,还有一封信。
秦栗伸手拿起扳指,这扳指的模样竟和那日鸣珂给她,用来召得暗卫的一模一样,她忙从袖口中掏了自己的那枚扳指,认真比对着,她低声道:“檀香,你快过来瞧,这是不是一对。”
她那只刻着青白龙腾,而这只上面是黑紫凤鸟纹,檀香望了望,道:“这……龙纹和凤纹本就是一对啊,我觉得是。”
秦栗诧异,为什么鸣珂师傅的扳指会鸣珂母亲的遗物里。
她忙去撕开那封信,她指尖微颤,喃喃道:“乐靳……这不是鸣珂师傅的名字吗?”
乐靳见字如面,汝久聘她人。
吾为皇室之尊,下嫁乐亲侯。
吾与汝自此绝,勿念勿思。
陶阳留
她眼眸撑大,念头在脑海中攀升,她一只手微抬捂住自己隐隐生痛的下腹。
檀香见她满脸痛苦,着急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秦栗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身子往下滑,她咬了咬唇,微弱的声音道:“是阵痛……不好了……我怕是要生了,檀香你快去……快去请产婆。”
檀香“啊”了一声,脚步慌乱地跑了出去,朝外大声喊道:“快……快来人呐……夫人要生啦。”
秦栗已经疼得撕心裂肺了,整个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
落可儿正从家中赶来,看见上下忙乱,她逮住一个丫鬟问道:“怎么了……”
丫鬟一个头两个大,喘着气道:“夫人……夫人在里头,正准备生了。”
落可儿脚步一顿,忙冲上前去。
陡然又转过头,问道:“通知将军了没。”
檀香正冲出来,准备出去请大夫,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急促道:“我这着急忘了。”
落可儿大声道:“胡闹,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遣人去告诉将军。”
檀香木讷道:“可将军去宫里了啊!”
落可儿已经没了耐心,扯着嗓子道:“让人去找宣华殿的元公公,务必把消息带到,”没有比夫人更天大的事了,将军得了消息总会想办法回来的。
屋内,秦栗咬着唇,手紧紧抓着枕头,额间一一直延至脖颈满是细密的汗珠,她嘶哑的喊叫着,那声音听得让人觉得害怕。
鸣珂和戚广正从宣华殿出来。
元公公领着一位小厮走过来,鸣珂眉头微蹙,微觉异样,这位小厮是将军府的。
小厮见到他,忙跪下提声道:“将军……将军……您快些回府吧,夫人正要生了。”
鸣珂闻言,身躯一震。
“什么!”
他什么都不顾自己跑回将军府。
鸣珂赶到的时候,秦栗已经疼晕了过去,产婆们束手无策,“怎么办,夫人疼晕过去了,若再不醒要出事的啊。”
鸣珂快步跨过阶上,檀香一把将他拦住,“将军,他们说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啊。”
他大吼道:“给我让开。”
落可儿在里头擦了擦汗,低道:“大夫,夫人怎么还不醒啊。”
大夫拿着针往秦栗手上扎了两个穴道,秦栗“啊”了一声。
鸣珂面上直暴青筋,“快让开!”
檀香第一次见鸣珂这副模样,吓得直往旁边退。
秦栗面上起着一层薄汗,微微翕动唇道:“将军……别让他乱来。”
鸣珂大步跨了进来,面上一片阴沉,一把提起大夫衣襟,“救不了夫人,我让你们都陪葬。”
大夫双手直颤,“将军……我真的无能为力啊!。”
秦栗昏迷中听见鸣珂的声音,她掐了掐自己,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