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响起茶盏打翻的声音。
秦栗挑了挑眉,一只手曲放在桌上敲击着,发出咚咚的声音,她笑道:“这么不当心,可烫着手了。”
陈疏影微摇头,神色自若道:“奴婢无事,只是公主的好茶,叫我糟蹋了。”
秦栗半眯着眼,瞧着她的神情,正欲开口。
司徒墨从外往里闯了进来,他大声道:“姑姑……”
秦栗抬头,司徒墨一进屋就见到陈疏影垂着脑袋,似在懊悔着什么,地上遍地的碎片。
他忙上前,着急道:“这是怎么了。”
他斜眼少见陈疏影手指间起了几个红肿的水泡,他面上板起来,抓起她的手察看,“这是怎么弄的,没事吧。”
陈疏影咬唇,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她后退了两步,与司徒墨错开距离,她道:“奴婢没事。”
秦栗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缓道:“方才原本想让陈姑娘替我做茶,没想到她一时着急,打翻茶盏。”
司徒墨急道:“姑姑,你怎么能叫她碰这些呢。”
秦栗好笑道:“怎么……心疼了。”
司徒墨扬笑,侧眸盯着陈疏影,眼中带着别样的情绪,“有点。”
这件事情过后,秦栗总有意无意的观察着陈疏影,她似其他宫女一样做着稀松平常的事,半点异样都没有露出来。
姚小八和秦栗正坐在院子中央的亭台上乘凉,姚小八见秦栗的眼眸若有若无地瞥向远处的陈疏影。
她笑道:“你最近是怎么了,没少盯着那姑娘看,你该不会瞧上了,想自己留着当儿媳妇吧,她可是我儿子的。”
秦栗瞪了她一眼,“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这姑娘奇怪吗?”
姚小八不解道:“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奇怪呢?”
秦栗摇头,神色带上了几分凝重,她道:“你原先说,这姑娘是从承州过来逃难的,家中没人了,可你不觉得奇怪,承认这些年又没有什么灾祸,拢西城里,她一没亲人,二没银子,就怎么过来了,她一个姑娘家就不怕途中生了什么意外。”
姚小八一听,抓了抓脑袋,“是有些古怪,可她也不像是坏人啊。”
秦栗笑了笑,目光沉沉,“若是坏人生得像坏人,那世间的许多事,岂不是简单了很多。”
姚小八面上讶异,声音结巴,“那……这丫头……”
秦栗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想太多,这也看不清楚,但是司徒墨喜欢她,若是真的,处理起来是得慎重。”
陈疏影正在院子扫着被风吹下来的落叶,忽地她耳朵一动,快速地蹙了蹙眉。
她差事办完回了住处,路上绿屏朝她打招呼,“疏影,你刚办完差回来吧,今儿皇后娘娘赏赐了我们不少好茶的,你是承州人吧,肯定爱饮茶,我把你那份放桌上了,你记得取。”
陈疏影晃神,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进屋去。
她刚刚沿着桌子坐下去,看着桌上的茶罐子,眼眸一紧。
窗户传来石子敲打的声音,她立刻回神,一手将窗户打开。
林霄从窗户外面跳了进来,“你怎么了,一脸不在状态,我刚刚在外头就朝发了蛐蛐声,你怎的,也不搭理我。”
陈疏影赶忙将窗户关上,她蹙眉道:“我不是叫你出宫出去吗?”
林霄踱了几步路,坐下去,“这事还没完呢?再说了,我们既没拿到拢西地形图,又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如何能走得。”
陈疏影面上如霜,她抿了抿唇道:“可公主已经发现你了,如今这个关头,若我们被发现了,还有命出去。”
林霄挑眉,“那个司徒墨不是对你挺不错的吗?他那么喜欢,说不定你就是将来的太子妃了,你当然希望走,这样才没有人碍你的事。”
陈疏影沉声道:“你莫要胡说。”
林霄微微轻笑,“他对那么好,我就不信你没有心动,可你千万别忘了,你的姑姑,我的弟弟可都太后手里。”
陈疏影身子一顿,咬了咬唇瓣,“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林霄见她脸上惨白,唇瓣被咬得红通,他涩笑,“我就知道,你也是忌惮的,我们已经许就没把消息传出去了,这司徒晟倒是把宫中内外都守得实在,不过……”
他笑了笑,“还是叫我发现了什么,你以为司徒栗已经嫁到都域了,为什么还会回来拢西,难道真的以为是外界传闻那般,回来看望太后不成。”
陈疏影心中一跳,讶然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霄道:“司徒栗每天都支掉身边的人往一个偏道而去,上次我就是一路跟着她,才被发现踪迹的,我抓了几个宫女打听,你猜猜我知道了什么。”
陈疏影见他笑得得意,心中不好的念头涌起,林霄抬着下巴道:“堂堂的神渊将军中了毒,如今被悄悄地关在密道中解毒呢。”
他走了几步,凑到陈疏影面前,“你不会不知道南蒙和乐准的渊源,太后、陛下都恨不得将乐准碎尸万段,若乐准此番死在我们手上,你猜……太后得多高兴。”
陈疏影诧异,转侧眸光盯着他,“你……”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胆子也太大,别说你连公主都近不了身,你还想打乐准的主意。”
乐准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可她平日里在皇后和公主眼皮底下伺候着,自然也多少知道一些,更何况……她总觉得公主每回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意无意透露给自己听。
林霄扬眉,“近不了身可不要紧。”
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包药粉塞到她手上,“我已经打探过你,在午时会有固定的宫女跟着司徒栗进去送药膳,若你想法子,趁机把毒药落入药膳中,乐准还不得死定。”
陈疏影垂目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粉,心上怯然,“可乐准若死了,我们也出不去这个地方,你就不怕……”
林霄扯了一个苦笑,“我们做细作的,哪里会在乎生死,只要我们的亲人活着不就好了。”
陈疏影捧着药粉的手微微收紧,她低声道:“我会看着办的。”
“疏影……”外头传来绿屏的喊声。
“有人来了,你快走,”陈疏影推了推林霄,他快步挑出了窗户。
直到林霄的身影看不见了,陈疏影才松了一口气。
绿屏进了屋,“疏影,你方才同谁讲话呢。”
陈疏影心中一跳,虚道:“没有啊……”
“奇怪了,我方才在外头明明听见交谈声了,好像还有男人的声音,”她戳着两颊,狐疑道。
陈疏影勉强笑了笑,“你胡说些什么,你昨天淋雨了,别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
绿屏笑着垂了垂自己的胳膊,“我确实快累坏了,一会我还得去藏书阁里打扰呢,我感觉自己确实有些发烧,”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陈疏影笑道:“那你休息吧,我去替你值。”
绿屏一听,千恩万谢的,早就把别的抛之脑后。
陈疏影进了藏书阁,阁中一片昏暗,她引手将油灯点亮,取了鸡毛掸子在一排排的书架上扫灰。
手上一滑,鸡毛掸子碰掉了晕暗的烛火,她眼眸撑大,忙伸手去接。
瓷白的秀手在接到油灯时,被烫得生疼,她吹灭了烛火,松了一起,整个身子下意识往后缩,胳膊肘霍然撞倒了一个书架子。
她转头,眼睁睁看着书架朝她倒来,她闭了闭眼,可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而是一个宽大结实的肩膀。
她诧异睁开了眼眸,司徒墨将她环在怀中,两人肌肤贴紧,她推了推他的身子,“你……没事吧。”
司徒墨挑笑道:“有事,快死了。”
两人把书架子一起抬开,她见司徒墨拧眉,着急问道:“你后背,还疼吗?”
司徒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疼……疼得快受不了了。”
陈疏影着急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喊太医。”
话落,她站起身来,司徒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身体因为抓着陈疏影而不由往前倾,他扬笑道:“我不要太医,我要你……”
陈疏影有瞬间的晃神,想起林霄那番话,是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和他是绝对不可能的,可就算不可能,若是曾经拥有过,以后想起来自己也会欢喜的吧。
她眼眸带着镇定,第一次没有逃避司徒墨的话,她重说道:“好。”
司徒墨诧异,正欲开口时,陈疏影俯下身子吻了他。
司徒墨眼眸撑得大大的,背后直冒汗,他用了全身的定力才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你……你想清楚了,等我们成婚……再……”他大概是生平唯一一次结巴成这样。
陈疏影一改往日温婉平淡的语气,眼眸中的清冷也被拂光,她侧脸攀红,咬唇急促道:“你废什么话,难道你不想要。”
话毕,再次将自己的胳膊环上他的脖颈,她颤着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夜幕降临,藏书阁中窸窣响动久久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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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陈疏影感受到自己被禁锢在一个硬邦邦的怀中,她悄悄从他怀中挣脱开来。
她望了望他睡脸,捡起自己的衣裳穿好后,快速离开。
回了自己住处,绿屏见她衣裳扣子处有个没搭好,“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陈疏影虚道:“我昨天在藏书阁打扫太累了,就在那睡一觉。”
绿屏点头,“肯定累坏了,那你先休息,皇后娘娘那边我先去伺候,不过一回厨房里熬着那位的药膳,你记得取了,送到小翠手里。”
陈疏影一时间恍惚,慢半拍道:“好,我会的。”
她去了趟厨房,手里还紧握着那包药粉,又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她叹了一口气,重新将药粉塞回衣袖中,把药膳送到小翠手中。
她慢悠着走回了住所,绿屏慌慌张张回来,“疏影……疏影……不好了。”
陈疏影不解,“怎么了。”
绿屏凑到她耳边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宫里出了细作,刚刚在长公主的殿下抓到了,听公主的意思是还有同伙,这会皇后娘娘正派人四处搜寻呢,原来前些日子,几个宫女无故失踪,不是偷逃出宫,是遇害了,就是被那人,如今想想真是吓人。”
陈疏影脚下一软,险些摔倒,绿屏扶了扶她,“你怎么了,吓成了这样,别怕了,如今不是抓到了吗?”
陈疏影捂了捂胸口,努力让自己镇定,“那抓到的人呢?”
绿屏笑道:“正在公主殿里呢,听说公主亲自审的,为了把他的同伙揪出来。”
陈疏影话也没说,快步往公主殿中奔去。
大殿上,林霄被捆紧,他道:“想杀便杀吧。”
早就在他接到来拢西当细作之时,他就知道想活着回去,实在太难。
陈疏影跑到小厨房取了蝶糕点,进了大殿,看见林霄正跪在地上。
秦栗大声道:“你是谁派来的,北鲜……还是南蒙……你的同伙是谁……”
林霄淡道:“没有谁,杀了我吧。”
秦栗侧眸看了一眼陈疏影,她方才派人盯着陈疏影,她并未将东西落进鸣珂的药膳中,她心中默了默,难道真的是自己猜错了。
秦栗拍案,“来人,把他关进牢里去。”
陈疏影双手紧握,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
秦栗伸手取了块糕点,咬了一小口道:“挺好吃的。”
下一秒,司徒墨着急闯了进来,“姑姑,听说你抓到细作了。”
秦栗见他满头大汗的,笑道:“你来晚了,已经叫我送进大牢里了。”
司徒墨看着正候在一旁的陈疏影,脸上一红,他道:“那便好,我有一事,想请姑姑做主。”
秦栗扬眉,笑道:“你能有什么事,是我能做主的。”
司徒墨指了指陈疏影,认真道:“姑姑,我想娶她做我的太子妃,姑姑能不能同母后说说。”
秦栗看了一眼陈疏影,“你若喜欢,你母后也不会驳了你去,只是这得看陈姑娘愿不愿意。”
司徒墨想起昨晚的场景,唇角牵起一抹笑,“她……自然是愿意的,我们……”
陈疏影“扑通”一声跪下,她目光平淡,缓道:“公主,奴婢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