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官道走了半日,祈盏行一队人马就来到了北风野地界。
要前往极北冰薮,北风野是必经之路。
这里的风貌和曜都大相径庭,是一大片茫茫草原。
北风野上聚集了大大小小上百个牧民部落,各部落都以自己的族长为首领。大曜国开国皇帝曜定宗当年倾举国之力,一方面举大军压境,一方面承诺如果归顺则可得丰厚物资。威逼利诱之下,才征服了北风野,把这里划归到大曜国版图之内。
但时至今日,北风野上的牧民仍然只是表面臣服,每个部落的人都以族长的命令为主。至于大曜国圣上的话,天高皇帝远的,他们并不放在心上。
北风野上的牧民,都擅骑射,以牛羊肉和奶制品为主食。
一旦打起架来,擅长巧攻奇袭的牧民丝毫不惧大军。就算打不过,牧民也可以在极短的时候内消失在茫茫草原中。只有曜定宗当年用了数倍于牧民人数的兵马,才勉强拦住了牧民。也正是这个原因,让北风野成了大曜国内一片棘手的领地。
柏深知道岳王安排自己随行,就是想尽力保全祈盏行,为他减少受到伤害的机会。
柏深进入北风野不久后,驾马追上了祈盏行,徐徐道,“祈大人,前方就是北风野了,牧民彪悍不驯难以沟通。属下以为,咱们可以适当绕路,找人烟较少的地方通行。”
“不必,咱们抓紧时间,我心里有数。”祈盏行忧心南清郡众多患病的百姓,不想耽搁太久。
“这……那好吧,请祈大人跟在属下身后,让属下来探路。如果遇到危险,也好给祈大人因应的时间。”柏深不便勉强祈盏行,只好退了一步。
祈盏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自觉退至柏深身后,由他带队继续前行。
北风野广袤草原上,有众多部落聚集。
每个部落之间的关系都错综复杂,有的部落之间是暂时的合作关系,有的部落之间则存在着因为生存竞争而来的战斗。不仅关系复杂,每个部落之间的语言还略有差异。
在曜都的人听来,这些牧民说的都是鸟语,除了极少数的话能听懂之外,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呜哩哇啦乱说些什么。也正是因为语言不通,北风野和曜都之间也屡次因为误会发生摩擦。
累积了这么多年的摩擦,让两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
祈盏行明白柏深的担心,但事实上,祈盏行精通北风野牧民语言。
在祈盏行很小的时候,他师父就专门请了先生,教他北风野牧民语言。祈盏行虽然不解其意,但是对他来说,多学点东西毫不费力,便没有多想,认真学了去。
只是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几个牧民。
也可能是柏深刻意回避和牧民部落的接触,只见他带领着队伍,几乎没怎么绕路,但就是没遇到聚集的牧民。途中有零零散散的个别牧民,看到祈盏行一众人数较多,也乖乖自行避开了。
这一路顺利得超出祈盏行的预期,一直到快要到达极北冰薮的地方。
祈盏行发现柏深似乎有意在绕开什么。
之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多数是因为附近有零散的牧民,而且每次柏深绕行的幅度都不会太大。这次却不太一样,祈盏行甚至能明显感觉到柏深在回避着什么。
不过,祈盏行视力远远比不上柏深,他心里明白,如果柏深真想瞒过自己些什么,那还真是无从得知。
“柏侍卫,咱们现在这放心,绕的似乎有些远了吧?”祈盏行提高嗓音,朝着前方的柏深喊到。
愈加临近极北冰薮,此时的寒风呼啸入耳,祈盏行生怕柏深听不到,干脆策马赶了上去。
“祈大人,前方似乎有麻烦,咱们还是绕开点比较好。”柏深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祈盏行纵身下马,抬头望着柏深,似是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柏深没有瞒着祈盏行,他目力奇佳,刚刚看到极远处有两个人影。
最为麻烦的是,其中一个人还躺在地上。因为离得还相当远,柏深并不清楚具体状况。不过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倾向绕路而行。
祈盏行抬起戴着厚重毛毡手套的手掌,将手掌置于额头上,略略挡住呼啸寒风,极力睁大双眼。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仍不见有什么异常,故茫然问道,“哪里?很多人么?”
“额……那倒也不是,只有两个北野莽子……”柏深不好不回答,只得吞吞吐吐道。
“两个人而已,怕什么,置于要绕路吗?”祈盏行有些不解。
柏深一向不善隐瞒,让他说谎简直比登天还难,“祈大人,那两个人中似乎有一个受了伤。属下以为,咱们还是专心赶路,不要掺和这些是非为好。”
心系沛霖丹进度的祈盏行微一颔首,同意了柏深的提议。
放在平日,祈盏行倒也乐意施救,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现在南清郡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祈盏行并不想在这里耽误太多的时间。
就在祈盏行一众人打算绕路而行的时候,一匹雪白的幼年狼崽子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这时,柏深才意识到,原来除了那两个人,尚且还有这么一匹雪狼。只是这狼崽子太小了,还被高高的野草挡住了,一直到它逼近,才被发现。
“嚯,这么小的狼崽子,放过来也咬不动人啊……”祈盏行眯起眼睛,低头端详起这匹雪狼来。
这匹幼狼看上去丝毫没有恶意,它嘴里叼了一截断箭,断箭上还有隐约可见的血迹。幼狼似有灵性,抬起前爪搭在祈盏行的衣襟下摆上,不停呜咽着。
幼狼通体雪白,但四个爪子上却覆满了乌黑的毛。
祈盏行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雪狼,可是却全然没有头绪。他停住了脚步,有些踌躇。
“祈大人,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吧。”柏深见祈盏行若有所思的样子,生怕他跟着狼崽子一起去救人,于是急急催促道,“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这里风太大不适合驻扎,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说的也是,祈盏行抽身上马,打算无视这只雪狼。
就在祈盏行刚刚踩上马镫的时候,雪狼突然扑了上来,抱住祈盏行的脚。
幼狼还没有长开,没有成年雪狼那种凌冽的压迫感。祈盏行看着腿上这团毛茸茸的小雪球,它正用水汪汪的眼睛祈求似的看着祈盏行。
“这小东西,成精了啊……”祈盏行拎起这团雪狼,想把它放在地上。
可它挣扎着不肯走,又一次扑向祈盏行。
祈盏行有些于心不忍,特殊时期,可以避过的麻烦他自然不愿意去浪费时间。可是,这种已经求到脸上的事,他也不忍心做的太绝。大概,从小就被周心正教导医者仁心吧。
“柏侍卫,咱们过去看看吧。”
祈盏行揪着雪狼幼崽,把它护在怀里上了马,用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的语气对着柏深道。
“反正就两个人,如果情况太复杂咱们马上就走,不至于不能脱困。如果只是简单的伤口,我很快就能处理好,不会耽误大家的行程。”
柏深冷峻的脸上有一丝为难,“祈大人,北风野上的莽子和咱们语言不通,怕是……”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小就学过这边的方言。”
话已至此,柏深也不便再拦阻,只得默默调转马头,跟在祈盏行身后,朝着远处两个黑点行去。
走的近了,祈盏行才发现,受伤的北野人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小孩。
他情况并不乐观,整个人就直喇喇地瘫在冻原草地上。身旁还跪坐着一个牧民打扮的女子,她双手合十,在小孩身边默默祈祷着。
祈盏行轻叹一声,他知道北风野的牧民都有信仰,特别是一些大部落,都有自己的崇拜和图腾。可是,都这个时候了,这女人不想着怎么去救人,就知道在这里祈祷,能有什么用啊?
哒哒的马蹄声惊醒了祈祷的牧民女子,她漠然睁开双眼。女子眸中的虔诚和麻木,在看到祈盏行之后,变成了震惊和狂喜。
“呼哒神女,呼哒神女,我的达尔有救了,呼哒神女……”牧民女子一边跪地磕头,一边高呼着。
这什么跟什么啊?祈盏行不解其意,但他没有时间在意这些。
祈盏行还未下马,怀里的雪狼就从马上跳了下来,钻到伤者的身上,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一边舔舐着他的伤口。
这时候,祈盏行才发现,地上躺着的男孩,胸口中了一箭。
箭矢的一截被齐齐切了下来,就是刚刚雪狼嘴里叼着的那截。可是带有锋利箭头的那截,还在男孩的肉里。
“他什么时候中箭的?”祈盏行用北风野比较流行的呼哒语询问着。
刚刚那个牧民女子嘴里叫着呼哒神女,很可能听得懂。
果然,牧民女子用呼哒语回答了祈盏行,“呼哒神女,我儿达尔今天早上中了毒箭,我带着他从呼索图逃到了这里……”
祈盏行心下了然,他拿出随身的工具,几下就取出了箭矢。
他把箭矢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久久不语,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刚刚祈盏行和牧民女子对话的时候,柏深他们一句都听不懂,但是柏深看女子对祈盏行的态度很恭敬,甚至有些虔诚,便逐渐放下心来。可这时,祈盏行这久久的沉默,又让柏深的心提了起来。
“祈大人,如何?”柏深实在不放心,开口问道。
祈盏行摇了摇头,“箭头有毒,一时半会判断不出来,只怕这孩子要受苦了。”
想了想,祈盏行又补充道,“我暂时给他用点药,可以缓解他的痛苦,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后续怎么样,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只见祈盏行从马背上拿出自己的药囊,熟练地从不同瓶子里拈出了几粒药丸,塞到伤者嘴里。
随后,祈盏行用呼哒语对牧民女子说,“箭头的毒,一时无法完全解除,我先给他一些药,能保他性命无虞。”
牧民女子闻言,两颗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呼哒神女,呼哒神女救我达尔,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别这么说,我也不是什么呼哒神女,我这堂堂七尺男儿身,你看不到吗?”祈盏行无奈道,他就不明白了,自己相貌堂堂的男子汉,居然被人叫了无数次神女。
“是,是,恩人,我们来自西边的呼索图部。”牧民女人匍匐在地,查看着受伤孩子的状况,她手指微微发抖,抚摸着孩子的额头。
祈盏行方才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的额头很烫。
这也难怪,被有毒的箭矢射中了,还这么久都没有处理,伤口肯定已经感染了。方才,祈盏行给他的药丸里,就有襄助他退烧的药物。
“不必担心,他的烧很快就会退了。”祈盏行用呼哒语安慰着牧民女子,他收拾好了药囊,打算离开。
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天黑之前就不一定能找到驻扎的地方了。而且,这孩子他已经尽力了,后续怎么样全看天意了。
牧民女人从随身的囊袋里拿出一支制作精良的号角,双手递给祈盏行。
“恩人,这是我们呼索图部的紫犀角,如果您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在呼索图部附近吹响它,我们就会赶到。”
祈盏行看着这支号角,紫到发乌的颜色,光洁蹭亮,上边还装饰着珍珠和绿松石。在北风野,珍珠是非常罕见的装饰品,能用珍珠装饰的号角,想必不是凡物。
“请您一定要收下。”见祈盏行有些犹豫,牧民女子抬高双手,殷切道。
紫犀角可是一种难得的药材,更何况是这种极品紫犀角。想到这里,祈盏行不再犹豫,伸手拿过了紫犀角,挂在身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牧民女子连连道谢,“恩人,过几天如果您有时间,可以到呼索图部做客。这两天,我们和牙羌尔部有冲突,不能招待您。达尔的伤也是……”
牧民女人似乎觉得自己说了太多,她打住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想了想,牧民女子又道,“往东三里地,有避风的石壁,你们可以去那里驻扎。”
祈盏行略一点头,和牧民女子道别之后,还伸手摸了摸雪狼幼崽的头,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