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紧跟着慕筱筱赶到现场的时候,慕筱筱已被子卿实力碾压,突然显得笨手笨脚。子卿甚至都不用双手对付他,单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只将那短刺在指掌间旋转拨弄,偶然发力,必重伤要害。而身受重伤的慕筱筱,用断的只剩半截的铁棍,吃力地抵挡着,毫无反击之力。
显然子卿并没想要他的命,毕竟杀兄之仇未报,等这边的事情忙完,自己还是要回到圣祭司去的。慕筱筱好歹算是他的同僚,在这杀了他,贞人那边没法交代。现在只要拖住他,别让他伤了自己大舅哥就完事!
“无咎!”夕惕径直奔向无咎那边,却被佩儿猛地用剑鞘拦住,只见佩儿面色凝重地摇头,眼神示意他别去打扰无咎。
无咎虽然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封印怨气的事情中,但还是听到了夕惕的声音。他早在周围民众发狂的时候就知道,夕惕没能阻止慕筱筱,现在听到他平安,自己也放心了些。
“他这是?”
“还不是给钟公子您收拾烂摊子,”佩儿少见的没好气,并且故意压低声音不让无咎听到,“公子都明说让您速战速决,杀了慕筱筱就行,您为何要将他逼入绝境,现在他跟我们鱼死网破,若非公子神通,怕是你我今日都要葬身于此。”
佩儿的话每一句话,都好像在他的心口剜出深深的口子,将他曾经的所有誓言和担保拉出来鞭尸。他总说用自己的余生护无咎周全,可至今为止,似乎每次关键时刻自己都不在他身旁,他也总在心里埋怨无咎不信任自己,可现在看来,自己似乎真的不值得他的信任。
“公子他知道您尽力了。”夕惕的自责和难受都写在脸上,佩儿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出言过重,略显歉意地安慰着。
“你赢了…我总是在辜负他。”夕惕终于能够承认,自己做的不如这个姑娘。
“您与我之间哪有什么输赢。您是公子的朋友,佩儿是公子的奴仆,您的心里可以装着天下苍生,而佩儿的心里却只有公子。”
佩儿一语,惊醒梦中之人,是啊,与天下苍生比起来,无咎何如?
就在夕惕愈发自责的时候,突然看到无咎从口中喷出黑红的鲜血,喷溅状的血迹散落在地上,嘴角还挂着未流尽的血渍。
“无咎!”“公子!”
两个人狂奔着凑上去,却只见无咎的眼角、鼻孔、嘴角、耳畔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沿着惨白瘦削的脸颊流淌,最后在下颚汇集,稀稀拉拉地滴落在黄沙肆虐的地面,阵阵冷风吹过,血水就伙着黄土不见了痕迹。
「控人心者,必遭反噬」
这是无咎跟自己说过的话,夕惕心想。他说的就是他和慕筱筱这样的人,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得来的力量,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他们,势必遭到这股力量的反噬。
“快停下来!”夕惕吼道。
无咎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坚持调用蛇目的力量。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正在遭受反噬啊,他现在的每一寸皮肤都好像正在烈火中被炙烤,随时都要被烤的皮开肉绽,体内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自己的内脏,起先是难以忍受的疼痛,疼痛扩散到全身并逐步加剧,最终他觉得自己的整副躯壳都被分割殆尽,留下的就只有光秃秃的灵魂和意识,在固执地坚持些什么。
无誉紧紧地抱住无咎僵直的身体,哭喊着让他停下来,可他不知道,无咎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仅听不到,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了,无咎整个人,就只剩下灵魂自己在孤独地自白:我在坚持什么呢?反正就算耗尽己身全部的能量,也无法将所有的灵魂复原,为了能够多救下寥寥数人而将自己的性命赌上,值得么?
虽然内心有所动摇,但他的能量流,却一刻都不曾停下。恰如十数年前,那个被外人指手画脚却依旧坚持救人的少年,纵然千夫所指,不曾片刻动摇。
然而,这个少年终究不过凡人之躯,反噬的力量迅速吞没了他的身体,没有了躯壳的支撑,灵魂也就无从依凭。
他无知无觉地倒在另个少年的怀里,血色浸染了他纯白的长衫,他许久不曾梳理的凌乱的长发散落在黄土中间,穿着白褂子的女孩跪在地上,抓着他的手哭喊着,轻抚他惨白的脸颊,背着剑的女孩静静地立着,眼中簌簌地落下泪来。
旋转着的刺刀的男子没有了戏耍猎物的心情,一刀将身受重伤的鬼差钉在地上,呆滞地望着那个倒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