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昏昏沉沉地醒来,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听得出是个男子的声音,听不出是谁,但他能确定不是无咎的声音。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情况?」
夕惕感到脑子昏昏沉沉的,手脚也都使不上力气,两只眼皮沉沉地黏着整不开,他想要张嘴说话,但无奈舌头和嘴巴都不听使唤。印象中,他应该刚刚离开玄台,转了个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边的黑暗中,深深的恐惧感从心底袭来,他看不见东西,也才刚刚能够听到声音,无法摸清楚状况,甚至都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他这是遭人下了药了。”
夕惕隐隐地听出了无咎的声音,好似就在耳畔,却隔着无法碰触的壁垒。
随后,他便再次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的时候,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此时此刻,他正在钟府内,他自己的房间!
初升的日光透过窗子打进来,在木质的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剪影,窗子上贴了对火红的喜字窗花,床边的蚊帐也换成了大红的喜帐,桌布地毯统统都是红色,夕惕惊地猛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的床上,床单被子竟然统统都已被换成了红色!
“你终于醒了!”郁垒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幽幽的声线怪渗人的。
夕惕忽地起身,踉跄了两步,抓着郁垒的肩膀,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你大喜之日…”郁垒笑道,刻意顿了顿,“早上。”
夕惕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而后道:“我不能跟这个女人成亲,你快带我走!”
“这个时辰,外面的宾客已经到齐了,现在带你走,你父母的面子往哪搁,你钟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不就是成个亲嘛又不是要你的命。时间紧急来不及跟你解释,简而言之,我跟无咎都安排好了,等会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新郎官,剩下的交给我们。”
不待夕惕问清楚情况,郁垒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果然,郁垒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敲新郎官的门,府里的下人送来了鲜艳的喜服,催促他赶紧换上,钟老先生在前厅等着。
刚才分明听到了无咎的声音,是我听错了么?
此起彼伏的鞭炮响声震天,怕是两三条街以外都听得到,熙熙攘攘的宾客挤满了前院后院,酒席上尽是些大鱼大肉,做法考究,摆盘精美,宾客所用餐具皆是纯银打造,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华美异常。
新郎官可是聚贤台大军之首,执掌兵权,万人之上。钟老先生虽已退隐朝堂,但其在朝中的关系势力,以及其家族的雄厚财力皆不容小觑。前来道贺攀谈者络绎不绝,光是发了请帖的都快要坐不下了,还有些来送了礼打完招呼就走的,生怕错过了这次在钟家面前露脸的机会,下次便不知要等到何时。
角落里的四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虽然穿着红袍来贺喜,但在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喜庆的感觉,除了郁垒在不明所以地笑着,其他人都板着脸,轻松不起来。
长勺氏家族没落,没有娘家前来送亲,只有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的,牵着手领了人从后院出来,大红的礼服上,金丝线绣成的花纹闪着光,束腰带上镶嵌着三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价值连城。
新娘蒙着火红的盖头看不到脸,纤瘦的身躯仿佛随时都要撑不住这沉甸甸的吉服,扶着新娘的丫鬟都不敢松开手,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
夕惕看着回廊那头走来的新娘,脸上没有半点笑模样,嘴角向下耷拉着,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钟夫人急的在后边直跺脚,就差没上去提着他的耳朵让他笑了。
那人每走近一步,夕惕这心中便沉重一分,纵然郁垒那样说,可他心里却终归是无法安心。也不知是不是气急攻心出现了幻觉,他隐约觉得,迎面走来这人,居然与无咎有那么几分相似,他就这么地,看入了神。
丫鬟将新娘的手交到夕惕手中,他呆呆地伸出手,看着那双比自己小一圈的手掌落在自己手心,冰凉的触感瞬间让他清醒了过来。那双手有着棱角分明的骨节,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夕惕手腕上。
他这才注意到,这人的右手手背上有着一条浅浅的疤痕。前几日返程路上,无咎在酒馆开门的时候,不小心被木头的倒刺刮了手,也在相同的位置留下了血痕,按时间推算,结痂的程度正应如此。
夕惕心下一惊,轻轻翻过那双骨感的手掌,看了看那人的掌心,此刻他完全可以确认,面前这个人,正是无咎!
‘新娘’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反手握住夕惕的手指,传递确认的信号。
夕惕不明所以,扭过头去望向郁垒那边,只见郁垒朝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调皮地眨了眨右眼,个中含义不言而喻。
从入场便黑着脸的新郎官终于露出了笑容,紧紧地牵着新娘的手步入礼堂,婚事的流程与寻常百姓家婚事无异,落入俗套、无聊透顶,只是新郎官这嘴角却再没掉下来过。
礼成,在场宾客纷纷举杯相贺,推杯换盏地开了酒席。除了角落里的三个人,不仅不动筷子,就差没蹲地上,用手指抠地板了。眼看着夕惕笑眯眯的拉着新娘走向后院,洛洛和娆己险些炸毛,若非郁垒拦着,这俩人非当场敲钟清除记忆不可!
早上的时候,夕惕还十分掀起这屋子里的陈设,现在却也看得顺眼了许多。新娘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蒙着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夕惕拿起桌上的长笛别在腰间,缓缓走近床铺,停在新娘面前,单膝跪地,轻轻地牵起新娘的手,翻过来抚摸着掌心。
“你可知我如何认出是你?”夕惕轻声道。
新娘不说话,摇摇头。
“掌纹,你手心的每一条掌纹,我都记得。”
言毕,新娘不语。
夕惕抽出腰间的长笛,从侧面挑起新娘的盖头,露出盖头下那张精致的脸蛋。
他从未如此细细的观察过这个人的样貌,无咎平日素面朝天时,他便觉得此人眉眼如画,纵使气色欠佳,可依旧算得上绝世的美人。如今珠光粉黛,唇间一抹朱砂,掩盖了血气亏损的残像,勾魂摄魄怕也不过如此。
夕惕看直了眼,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怕别是要怪我,扰了你的好事。”无咎微微抬眼,率先开口道。
不知旁人如何,这双眼睛,对夕惕可是具有致命的杀伤力,只一眼,便被勾了魂。
「幸好是你」
夕惕的目光微微颤抖,眼眶有些泛红。梦中千百次经历的场景,如今成了真,反而还令人不敢相信了。他望得出神,直到无咎在他面前疯狂摆手,才回过神来,呆呆地问了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郁垒两个人打什么哑谜?”
无咎却不急着回答,欠了欠身,缓缓站起来,双眼直直地盯着夕惕,眼角似笑非笑地弯着,单手扯了扯有些束缚的衣领,下颌微微向上扬起,朝着夕惕凑了过去,一路将夕惕逼退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占据了身高优势后,单手撑着夕惕背后的桌子,笑着将脸凑了过去。
夕惕不知无咎此举何意,连连向后躲,躲到桌子边无处可躲后,只能单手拉着桌子边缘借力,不至于让自己掉到地上去。
“你不是说,幸好是我么?怎么还躲上了。”无咎伏在夕惕耳畔轻声道。
难不成我刚才说出声了?夕惕有点怀疑自己。不可能啊,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出口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咎的双眼,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对于无咎这样的精神系控制者来说,只要他想,在他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想到这里,夕惕只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灼烧过一般滚烫,连带着耳根都涨得通红,理智上,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具身体却诚实的紧,丝毫动弹不得。与其说不排斥,倒不如说,他很享受面前这个人亲近自己的感觉。他身上的味道,表面闻起来是淡淡的脂粉香,但稍微凑近些便可分辨出浓郁的药草的香气,令人无比安心。
夕惕终于不再闪躲,从背后伸出双手,一把揽住无咎的后腰,任凭其将自己压在桌面上。许是无咎过于纤瘦的缘故,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肋骨,一根根的贴在自己的胸膛,他的胸腔规律地起伏着,两颗心脏相对,扑通扑通的跳着。
那副精致的面庞逐渐靠的越来越近,近的他都能看清对方皮肤的纹理和浓密的睫毛。夕惕的双肩被按在木质的桌面上,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正逐渐变得急促,从无咎口鼻中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暖暖地吹在耳畔,他不自觉地更搂紧了些。
“你再用力,我的腰就要断了。”无咎淡淡道。
就在这时,房门被嘭地推开,郁垒等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念叨:“无咎咱什么时候放…人啊。”
郁垒见眼前这景象,瞬间有种自戳双目的冲动,他火急火燎地转过身去,将还没进门的无誉和娆己推远,洛洛眼见事态不对,生怕被灭口,也赶忙蒙住自己的眼睛,往门外退,嘴里念念叨叨着:“我什么都没看到。”
无咎无可奈何地笑了声,支着桌子站起身来,道:“都给我回来,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