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都是林溪做的，可连穹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把他扣留在府衙接受调查。即使像上次那样临时给他安个罪名把他扣下，钟夕惕在这里也可以将他保释。居然真的毫无办法吗？连穹心有不甘，看着无咎的眼神都不自觉变了味道。
无论是连穹的怀疑，还是无咎的冷漠，这些微妙的变化，都被细心的夕惕看在眼里：“香袋的检验结果已经告诉你们了，作为这起案件的无关人员，林溪为你们做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接下来这个案子怎么查，能不能查，与我们岐周无关。如果连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退了。”
“不送！”连穹冷冰冰地说道，再也笑不出来。
夕惕把话说到这份上，连穹还能说什么呢？对方是聚贤台的首领，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客，况且现在的状况在外人眼中，确实是林溪帮了他们，如果这时候反咬一口，于情于理旁人都不会相信的。
两个人从徐州府离开径直就回了祁顺斋，无咎因为被无誉误会，情绪十分低落，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因为担心连穹会派人跟踪，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一路都没讲话。直到回到无咎的房间，让梁家兄弟派人守好周围门窗，夕惕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问道：
“证据都处理干净了？”
无咎心下一惊，但很快便平静下来。夕惕虽然心思不如自己这般深沉，但也绝对不傻，无咎想道。自己跟佩儿里里外外折腾这么些日子，他难免有所察觉。
“你都知道了。”无咎淡淡地说道。
夕惕站在无咎身后斜眼瞧着那个瘦弱的背影，锐利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略显无奈地摇摇头。“我只知道你想保无誉，其他的，我不知道。”
“…也没别的了。”无咎的眼珠转了转，“放心吧，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跟连穹对着干的。”
夕惕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无咎的肩膀。“其实无誉的想法也没错，被怀疑的是养她十年的父母，而你对于她来说只是个刚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又恰好出现在最关键的时间点，做了对徐家父母最不利的事情…”
“夕惕你不用劝我了，我都明白。无誉自小跟我长大，本来就比寻常的孩子心思重些。说到底我是该庆幸，这股子警觉的劲头，没跟着她的记忆一块丢了。”
“说正事吧，”夕惕转过身来坐到无咎对面，“既然你决定销毁证据，就说明这事确实和徐家有关。连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想要保住徐家，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我听你的。”
他打死也没有想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会从夕惕嘴里说出来，他的原则呢？他的正义呢？居然主动趟这浑水？！该不会是…被我气傻了吧？无咎诧异地盯着夕惕，可他眼神中透露的真诚，确实半点做不得假。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有自己的坚持，但还不至于迂腐。你选择包庇他们，我选择相信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又查到些什么，知道这些我才好帮你。”
听到这番话本该感动地稀里哗啦的无咎，此刻却完全轻松不起来。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会把夕惕搅和进来。他不想让夕惕知道长勺氏的真相！
“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连穹没有证据，玩不出花样的。”无咎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糊弄过去，得过且过。
无誉赶回家中的时候，庭院中的花草早已烧了个精光，只留下光秃秃的丑陋的黑色焦炭，跟泥土混杂着分不清。徐老板和徐夫人因为无法摆脱嫌疑，也无法证明有罪，被暂时控制在徐府内院，由府衙的人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无誉被府衙的人拦在门外挺远的地方，冲着已经被“软禁”的徐夫人喊道。“咱家的库房和工坊钥匙在哪啊？我得去看看！娘！”
“不是娘不给你钥匙，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女娃，你这样查下去根本没办法证明爹娘的清白，反倒会将你置身于危险中啊！”
“你娘说的对，”徐老板也在一旁帮腔，“阿念你听话，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管上边怎么查，都只能追究到爹娘的错，不会牵连到你。你是爹娘现在唯一的孩子了，我们不想把你也搭进去你明白吗！”徐老板的声音有些着急。
无誉垂着头不说话，紧紧攥着双拳。胸腔憋闷着汹涌的怨恨与不甘，将那张精致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眶渐渐湿润起来，打转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面前守卫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蓝白交错的衣服混杂着，遮盖住了因为灭火而沾染的灰尘。
徐老板听到外边没了声音，但隔着窗子仍能看到徐念的身影。“阿念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如果爹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你会去做吗？”
“什么事？您说，我现在就去！”徐念以为是让自己替他们翻案，瞬间提起了精神。可徐老板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去找林溪，他会帮你的。”
林溪？爹娘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人对他们做了什么啊，如果不是他出具的致幻物质检测证明，爹娘的证据也不会坐实。甚至很有可能，那什么检测证明就都是他故意设计去陷害爹娘的，他怎么可能会帮我？
“念，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但是你答应爹的，无论什么事立刻去办！”
难不成爹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誉彻底凌乱了。既然爹让我去找林溪，他不会害我，从之前的接触来看他也确实不是什么坏人。但是这次的事情他分明有参与其中，这个人到底什么立场…尽管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无誉还是选择相信父亲，动身前往祁顺斋。
“无咎，你还在想什么？”无咎自从刚才说完话已经心神不宁的发呆了好一阵子，夕惕招呼了他好几声才有反应。“这件事中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检测出香囊中有致幻剂不假，但那种程度和剂量的致幻物质，只能是令人暂时意识不清而已，如果说有人能够仅仅通过佩戴香囊就实现记忆交换，那我这个毒界宗师的位置，恐怕就要让贤了。”无咎淡淡道。
“你的意思是…？”
“记忆交换听起来简洁明了，但实现起来极其复杂，首先需要选定配对交换的两个人，这性别、年龄、家庭状况等均有较高的要求，并且这两个人需要在相同的时间节点经历人生的重大转折，这样才能交换的更彻底，否则极容易在交换后出现记忆混乱，导致整个人精神失常。这还只是选材上的要求吗，交换的过程也没那么容易。首先需要暂时夺取伏矢魄对记忆的控制权，然后在记忆中抛掷锚点，取出双方的记忆放置在「保存容器」中，抹去被提取方记忆片段中由伏矢魄特异性识别的标记点，并覆盖被输入方的标记点，才能进行交换。否则即便实现了记忆插入，也会被原主人所排斥，造成片段内记忆的缺失。至此，才算是完成了记忆交换的全过程。”
“其实听起来也没有很复杂…”夕惕小声嘟囔道。
“那是因为你不清楚这其中的难点，首先我刚才提到的「记忆容器」就很难实现。记忆的存在本身就十分缥缈，能够存放它的容器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其次，每个人独有的标记点的构成十分复杂，很难人为仿造，即便是我，也只能抹去标记点让那段记忆变成空白，而做不到凭空植入记忆。”无咎难得耐心地解释，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我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夸大这件事的难度而挫败自己的信心，只是我觉得…”
“你怀疑其他两界有人参与其中？”夕惕逐渐能够跟上无咎的脑回路，接着话茬问道。“天界或冥界的人能做到你刚才说的那两点？”
无咎面色凝重地点头：“如果是其他两界出手的话，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实现记忆交换，那就是抽走伏矢魄。失去监管者的灵魂，是不会排斥外来记忆的。”
“我记着在晋城的时候，奉廷伯夫妇就是被人抽走了伏矢魄。到现在我们也没查到这件事是谁做的！难道这个人又动手了？”夕惕有些慌张地问道。房间里只有他跟无咎两个人，他也不必强撑着保持冷静的姿态，双手不知所措地扯着衣角。
“我觉得，应该不是对方‘又’动手，而是我们再一次发现了这件事。在上次晋城的事之后，我曾经听洛洛提起过，天界有这样的传说：人类的伏矢魄作为三魂七魄之首，凝聚着生命的全部能量，对修仙者来说是极好的养料。但因为这件事有违三界和平的根本原则，被天界严令禁止，这些年也没人明目张胆地尝试过。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精卫突然出现在此地，且实力大增。”
“林公子！徐神医来了！”楼下传来梁家大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