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沛初为面色惨白的江向釉掖了掖被子,江向釉却是拼尽全力抓住了她的手,虚弱地开口:“小姐殿下真是好命得紧,无论这天下都混乱,你活得还是很体面。”
“虽然说这烟向之地不成体统,可至少你用不着受我们这种颠沛流离的苦。”
向沛初淡淡地看着她,淡淡地开口:“你认错人了。”
“小姐殿下,就算是我认错人了,可是相君他那深沉的目光我还不知道吗?多少次,我看着他绘着你的画像写着你的名字,我撕毁过很多次,他后来实在忍耐不住给了我一巴掌。”
江向釉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眼里满含着泪水,她使劲攥着被子,哽咽着:“我真的是特别没有福气还运气很不好的一个人,我很少拜佛,我曾经嘲笑那些人愚昧无知。可是你知道吗,后来我,后来我却是时常拜佛,只为求安生日子。”
向沛初坐在她身侧,平静地从腰间取出一块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泪。但凡来这不归楼的,大多都是可怜人,无处可归四下流离。
江向釉说她终于嫁给了宋相君,那一天她画着精致的妆容,大红嫁衣拖曳在地。她最大的期愿不过就是嫁得如意郎君,只是那夜溅在她脸上的血也是温热的。
记得当时宋相君挑起她的红盖头,只说了一句话:“除了感情,我什么都能给你。”
她还没来得及应答,府中就是火光一片,贴身丫鬟满手是血地推开门趴在地上:“小姐,快跑,人都……都死了……”
大红嫁衣却是要受这灭门之灾,江向釉慌慌张张地走到门边,眼中一片错愕:“为何……为何如何……”
哪怕……哪怕是嫁了个不爱自己的人,可为何偏偏在今日遇上这样的祸事……
宋相君也是愣愣地站在门边,他的双手不住颤抖,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何人所为?究竟是何人所为?”
宋相君是在一棵梨向树前发现了父亲的尸体,他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跌跌撞撞,好几次都是江向釉扶住了她。明明悲伤到气若游丝,却还是勉强冲她笑道:“我一点事都没有,你不用为我担心。”
他跪在父亲身旁,沙哑着嗓子:“父亲……父亲……这都是谁做的……”
父亲强撑着一口气,死死抓着他的袖子:“相君,赶紧逃,他们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你要记得,照顾好向釉,江家……江家已经……”
江向釉腿一软跪倒在血淋淋的地上,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语,浑身抖得厉害:“父亲,父亲……你说什么……你是在同向釉开玩笑的是不是……是不是……”
宋相君攥紧了拳头,努力作出镇静的样子:“究竟是谁,谁人所为?”
父亲笑的时候嘴里吐出一大片血,目光如同沉寂的湖面:“北和朝堂已乱,新王不知是谁的爪牙,要的不过就是杀鸡儆猴罢了。你我两家正好就是这鸡,快逃吧,活命要紧。”
世事如棋命贱如蚁,从前如何风光都是往日,现今朝堂变换便也只能落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父亲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一抬眼所见之处尽是杀戮,人命有如草芥。宋非仁也是倒在了他的面前,冰冷的长剑穿透他的身体,宋非仁睁大了眼睛指着他:“为何不救我,为何不救我?”
很多人倒在了他的面前,他的脑子里炸开了锅,这种时候他只能束手无策站在一旁目睹血淋淋的惨状。甚至连长剑刺向他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躲,辛亏司姬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
“司姬,我们家的人都死光了。”宋相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司姬,江向釉跪在地上哭到快要晕厥。
司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珍重地说道:“代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我一个人怎么能代替这么多人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生活的姿态,我怎么代替?况且,你看看这么多人要取我的性命,就连活着都是很艰难。”
宋相君有气无力地说着,目光落在地上一把血淋淋的长剑上,他木讷地捡起长剑对着一具蒙面的尸体狠狠刺了数刀,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苍白的面孔格外狰狞。
司姬摇了摇头,又走向江向釉晃了晃她的肩膀:“北和的天下,已经乱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任人宰割。江姑娘,哪怕你很难过,可是你要知道你死去的亲人都化作天上的星星,别让他们失望,节哀。”
江向釉闭上双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仰起头痛苦地叫着:“为什么啊,没什么啊,为什么就剩下我了……”
明明昨夜母亲还在为自己梳妆告诉自己如何作人媳妇之礼,父亲也拉着自己的手叮咛百般,怎么一瞬间就都没了……一想到这,江向釉就觉得呼吸都要窒息。
此地不宜久留,司姬皱紧眉头心想当该让他们快些离开才是,毕竟所有的希望都是从活着开始。
江向釉绝望地冲他笑笑:“司姬公子,我想回去看看,也许……也许……”
司姬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去拉了拉愣在一旁的宋相君,“相君,再不走你就……”
“走?能去哪?我能去哪?”
任由司姬怎么劝他都是对牛弹琴,司姬扶正他的肩膀,厉声喝道:“宋相君,你就甘心死在他们的剑下,不要报仇了吗?”
“是报仇,还是苟且偷生?”宋相君打开他的手,木讷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相君,夫君啊,往后你我就剩下彼此了。你就听司姬公子的话吧,向釉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活……”
“这场亲事本就是两家联谊,你我之间没有感情何必浪费你的青春年华,不妨另寻良人。”
江向釉咬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泪水不断地滚下来。
司姬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将宋相君打晕,将他一股脑打横抱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还是这样,固执起来像头牛,唯有如此才能安静。”
人人都知你是温润如玉的相君公子,唯有我知你这人通病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