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不归楼”的时候天色极暗，风打在脸上都是凉冰冰的，一个白衣女子拿着暖和的披衣盖在我身上：“早知小姐这个时辰来，我们早些去侯着，实在是怠慢了。”
向沛初低着头拂了拂袖子，缓缓说道：“姑娘实在客气了，不知可有烫好的酒来暖暖身子。”
白衣女子的笑容凝固了，她有几分激动地握住向沛初的手：“你是那日的公子，当时你还为我打抱不平，我……我就是扶临啊，小姐不记得了吗？”
向沛初一脸困惑，对着她那张清秀的面孔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喃喃自语：“扶临，扶临，我真真不知这个名字。”
扶临黯然地低下头，苦涩地笑笑：“也许，像我这样卑贱的女子实在是入不了您的眼，又怎么敢奢望您记住呢？”
向沛初摆了摆手，拉着她的袖子：“扶临姑娘，我……约摸是这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姑娘莫要介怀。只是我觉得姑娘说话举止也都不像俨灵人，为何会在这？”
扶临看了眼浑身脏兮兮的陌迟，拍了拍手令两个小婢女将她带下去洗漱一番。陌迟有几分抵触地打开她们的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扶临：“我……我想和沛初姐姐待在一起。”
向沛初捏了捏她冰冷的脸，温和地说道：“你看看你冻得直哆嗦，换身舒服的衣服不好吗，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姐姐，我……”
“姐姐在这里看着她们，谁要欺负你姐姐就把她头拧下来好不好？”
陌迟一步一回头，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两名女子身后，也许受多了苦的人吃什么都是将信半疑吧。
扶临迎着向沛初到了二楼的厢房，屋内燃着好闻的熏香，扶临为她倒好一杯酒：“扶临从没想到在这个异地还有机会再见到小姐，想来那日小姐喝的有些醉了，怕也将我早早给忘了。”
扶临告诉她，那时候她夫君病重，她为了给她夫君筹药费只能被迫去往烟向之地。好在只是端茶奉水，岂料遇上纨绔子弟宋非仁，倘若当时不是她与另一位公子出手相救，后果定是不可想象。
向沛初愣愣地拿着酒盏，脑海里依旧是模糊的一片，可她又不想辜负扶临那双感激的眼睛，干咳几声：“那你为何会来到此地，你的夫君呢？”
一听到夫君二字，扶临的眼圈马上红了，哽咽着：“夫君没能挨过去，他到底还是弃我而去。北和换了新王，那时候乱的很，时常食不果腹士兵也是横行霸道，就连当初有名望的宋家，江家都惨遭灭族，司家为了苟活匍匐在新王脚下才躲过一劫。”
“我本都要在大街上饿死，是一对好心的夫妇带我来这里，只是中途他们遇到北和的兵抢夺财物。我亲眼看着他们死在北和士兵的刀下，他们那猖狂的笑容是我怎么也忘不掉的。”
“我是爬到俨灵的，很多时候我都以为我要死了，可每一次睁开眼阳光都照耀在我身上。”
向沛初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扶临姑娘，你实在吃了太多苦。”
扶临抹了抹泪水，强扯出一个笑容：“叫小姐给见笑了，酒多伤身，小姐少饮点。”
向沛初放下酒盏，淡淡地说道：“也是奇怪的很，我总觉得心口难受得很，时常透不过气。可偏偏不知，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想来是小姐这一路赶来太累了，睡一觉便也就好了。我已为小姐备好房间，小姐请随我来。”扶临温婉地笑笑，慢慢打开门。
岂料向沛初刚踏出房门一步，脚踝就被一只冷冰冰的手紧紧握住，她吓得脸色苍白：“什么东西……”
扶临这才回过头，发觉是喝得酩酊大醉的粉墨倒在门前，她摇了摇头安慰向沛初：“小姐莫要见怪，粉墨姐姐今日酒喝得有些沉了。”
向沛初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这个名叫粉黛的女子身上，她画着极浓的妆容，穿着一件单薄的大红衣裙。眼波流转一霎间，风情无数。
扶临蹲下来用力扶起粉黛，皱了皱眉头：“粉黛姐姐，你莫不是忘了你前些日子恶意酗酒导致你吐到大半夜，你的胃你自个可要多注意才是。”
粉黛看了眼手中的酒壶，得意地笑笑，挑起扶临的下巴：“他们说只要我拼过他们的酒量，那些钱可就都是我的。扶临，你想想，白日里穿金戴银夜里也是枕着金银珠宝是多么绝妙的一件事。”
扶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是是，只是姐姐你喝得这样沉，就不怕叫人笑话你的形象。”
粉墨使劲挣脱开她的手，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几近癫狂地笑着：“在乎这些虚无的东西做什么，笑话，我早就是沦为一个笑话了……在这世间只有摸得着看得见的富贵才重要，管它什么旁的呢……”
风微微扬起她们的裙摆，粉墨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一旁安静盯着她看的向沛初：“又是个可怜的不归人，你今日见到的我不过是来日的你，你落在我身上的怜悯会回到你自己身上。”
扶临难为情地看了眼向沛初，拉了拉粉墨的衣袖：“粉墨姐姐，这是我们不归楼新的主子，不可放肆的。”
粉墨冷笑一声，满是嘲讽地说道：“啧啧，新主子，粉墨惶恐得很。”
粉墨甩开扶临的手，朝向沛初走过去，凑近她的脸庞：“不要以为你有多威风，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可怜的很，你看着她们对你笑但是这背地不知道有几个在扎小人，这里不过是蛇鼠一窝。都是见不得光的，你亦是如此。”
扶临慌张地想要拉开粉墨，向沛初淡淡地笑着：“我想听她继续说。”
粉墨诡异地笑笑，贴近她的耳朵轻轻说道：“你信不信，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我。”
“不会，情之一字害人不浅，我不会动的。”
粉墨捂住嘴怔怔地看着她，接着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扶临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关怀地问道：“粉墨姐姐喝多了就口不择言，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向沛初只是对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发了好久的呆，那夜她做了一场噩梦，浑身的衣衫都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