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温润如玉的少年被时光打磨得心狠有手段。
遇见北慕清是一个意外,她是他从街边向五两银子买来的向奴。
他给她最华丽的衣裳,最昂贵的首饰,教她琴棋书画。
但他从没有解开她的脚镣,相反,他还在她的手心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于他而言,北慕清不过是他撒气耍弄的物品。自然,北慕清从未对他露过笑脸,任凭他如何动怒如何拳打脚踢。
可以说,北慕清是个很有骨气的奴隶。
直到那次向沛泽在殿中喝醉了酒……
他捧着北慕清的脸,“阿清,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北慕清点了点头,闭上眼等着他的长鞭。
“我就这么不讨喜么?呵,我何尝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桌上乱七八糟的酒壶,大殿之上回荡着他悚人的笑声。
“他们都想我死,你也是吗?”他紧紧抓着北慕清的肩膀,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有什么可恨的,你是我的主人,叫我衣食无忧。”
“阿清,我没什么可信的人,每日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有多少是要来谋害我……”
她错愕地看着他,这个毒蛇一样的男子也会有这样软弱的一面?
见她不说话,向沛泽像个孩子一样地抱紧骨瘦如柴的北慕清,他的泪水打湿了她的发。她不由得拍着他的背,唱起了乡谣。
“阿清,每天尔虞我诈的日子真的很累,只是我不能摆脱。可是你不一样,不妨出宫去吧,日后嫁个老实人。”他从腰间取下钥匙递到北慕清的手中。
他耳边那几根白发刺疼了她的眼。
一个是特别容易感动的小女子,一个是特别缺乏安全感的少年。孤独的夜里,他们是彼此的依靠。
“向沛泽,不要赶我走,这四海广阔天下之大我却是无路可去。我知道你每次打完我都会悄悄放瓶药酒在我枕边,你并不坏。”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的字,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唇齿间竟带着种甜蜜。
“阿清不哭,阿清说不走就不走吧。”他宽大的手掌在她的脸上擦拭着。
这诺大的宫殿,不是他皇兄的眼线就是某个大臣的眼线,唯一可以信任的倒只有她这个向奴。
北慕清这才笑了,“你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这天地万物都有了某种不同的光泽。”
他给她讲宫外有趣的事,他告诉他射箭的时候他比他的皇兄都优秀,唯独没有提及“向沛初”这个名字。
时间是种玄妙的东西,可能忘记一个人可能在意一个人,可能是发生也可能是结束。
皎皎明月当空,她穿着他为她特做云袖流向裙翩翩起舞。
“阿清,我真想娶你。”
“向沛泽,你又说笑了,王上听见势必要责骂。”
上次天绒王看见他为她擦去眉间的汗,气得发抖,禁了他一个月足,而她也挨了板子。
云端之上,泥水挣扎,如何相配?
“阿清,你是知晓我的,但凡我想要做到的就绝对做到。待我当上天绒之主,我许你盛世繁华。”
温情话语是毒药,一点一点侵入心骨。
“既然你们那么相爱,为什么又分开?你又为什么来招惹我?”
向沛泽陷入了沉思,回忆总是让他苦不堪言。
北和国的势力日益膨胀,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阿清,我好困。”
北慕清摸了下他滚烫的额头,忙着宣太医,他却一把拉住她。
“我没事,不必担忧。”
“向沛泽,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忙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摊开桌上的地图,将当今形势一一分析给她听。
“我想帮你,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北慕清低着头。
“如果,可以呢?”他试探性问了句。
“你能不能进北和王宫,把你知道的情报都告诉我,如今我真的很疲惫。”
“可是……我害怕……”
她那一年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我一定很快就派人接你,到时候我做你坚强的后盾。”
他热忱的眼写满誓言,她咬着牙点了点头,一滴泪晕开了纸墨。
“你一定要快点接我,向沛泽,我真的会害怕的。”
他们彼此相信对方,可终究辜负时光。
北慕清十二岁入了北和王宫,其中受尽欺辱,其中有几次差点被打死。她一次次祈祷着上天把她的心声带给向沛泽,可是只有无尽的失望……
她是在遇到向沛初后才有了一丝生机的,原以为她可以安心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却未想到再度相见是这不依不饶的折磨。
揉揉疲惫的眼,推开朱色小门,一双手捂住她的嘴。
她惶恐地看过去,那双锐利的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了。
“我的阿**是越发明动了呢。”向沛泽伸出手去抚摸北慕清乌黑的发。
她用力推开他,冷着眼问:“向沛泽,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我的阿清翅膀有多硬。”
“向沛泽,我和你说的足够明白了,请你不要扰乱我的生活了。”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让向沛泽极不舒服。
向沛泽冲过去,狠狠捏住她的肩膀,“北慕清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下你的,你别忘了是谁教你琴棋书画,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冷着一张脸,“向沛泽,你也别忘了你曾答应过我很快接我回去,可后来我快被宫中的婆子们打死你也没出现,向沛泽,我拜托你不要把阴谋说得那么好听,你教我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培养个优秀的棋子。”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不堪?”
“向沛泽,我知道未来的你会执掌天绒国大权,而我只是个奴婢。放过我吧,求你。”
她这样哀求的语气更是加重了他的怒气。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北慕清,我告诉你,你都猜错了,我只是喜欢你啊!”
“喜欢?我不喜欢你。”
“阿清,你以前……”
她抿嘴一笑,“殿下真傻,儿时戏语怎可当真。”
向沛泽绝望地松开她,跌跌撞撞地往桌边走去,“儿时戏语,好一个儿时戏语!”
一把将桌上热乎的茶砸去,可这仍旧不能消解他的怒气。
“阿清,我会让你知道,你今夜所说的句句话都是错的,我会让你后悔。”
随即跳出窗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没了影踪,然后闭上狭长的双眸叹了口气。
一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