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垃圾山洞
熊爱猫2020-06-23 16:042,632

  胡海推门进来,见熊爱猫仍然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仿佛这几个小时没有动过一样。

  “猫什么熊,筱筱呢?”胡海问。

  熊爱猫没有说话,胡海拉拉,像一个果冻人,只是不断回弹回弹。

  胡海正奇怪,听到密室有动静,忙走过去。密室门开着,榻榻米上出现一条裹成人形的被子,闷闷的声音就是从被子里发出的。被子里刚才还在蠕动,现在就像空了一样,塌陷下去,变得扁平。

  “筱筱!”胡海冲过去,把头探进被子,里面热烘烘的,胡海钻入被子,不断撩起被里层往身后送,身子随之往里拱,被子里就像棉絮做的山洞,见不到头。

  “筱筱掉进被子洞了!”胡海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一下子掉了进去。

  筱筱跌落到一个巨大山洞,尘土飞扬,满鼻腔是奶奶衣柜的味道。筱筱捂住鼻子——发现自己坐在洞中央的一座大山上——一座垃圾堆成的山。

  “咦?谁把我的莎莎扔这里了?”刚走没几步,筱筱从一大堆破烂里面扯出一只布满灰尘的毛绒熊,这是教父送她的生日礼物——真正出生那天的礼物,筱筱给它起名叫做“莎莎”。筱筱从和莎莎一样高,长到可以拖着莎莎跑——因为洗涤太多,莎莎身上黄色的毛漂白了,接缝处开线了,浑圆柔软的身体变扁变硬,然后,就从筱筱的生活中消失——

  “原来它在这里。”筱筱抱着莎莎,抬头四顾,这儿哪里是垃圾山,就是被遗忘的记忆山。

  继续往山下走,筱筱看到至少一打各式各样的巴拉拉魔仙棒、无数啃到鸡赠品玩具、会撒尿的小猫、会拉屎的狗,狗身上还穿着发黄的花纸衣服,这是爸爸用包装纸一点一点折、用透明胶带粘成的,如今胶带已经发黄——筱筱捡起一支绿色苍蝇拍,这可是她小时候最怕的“刑具”,不知向爷爷奶奶投诉过多少次爸爸的暴行。筱筱拿苍蝇拍用力往手里拍,软软的,一点都不疼,她微微一笑,鼻子酸酸的。

  快到山脚,在一大堆粉红色衣服叠成的山坡后面,有光线在闪烁。筱筱转过山坡,她差点哭出来:各种毛绒玩具上,贴满褪色的闪光发卡、幻彩不干贴、镶钻小王冠、亮片公主裙、闪光的万圣节披风。地上有筱筱不同时代穿过的衣服,有的在照片里见过,有的只是记忆里恍惚的影子——筱筱哭着,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捡起来,那么小,自己居然是从那么小长大的。一些被尘封的记忆启动,随着垃圾堆里八音盒发出的老迈破旧的旋律,一起从记忆深处飘来。筱筱抱着自己儿时的衣服,大哭起来——她很早离家出国,家在记忆中是淡漠的,淡漠得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见风就长的人——而眼前,眼前全是她的生活垃圾,是父母陪伴成长的证据,筱筱越哭越厉害——

  胡海从被子洞掉下来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他捡到一串粉红的手铃,听着闷闷的铃声,仿佛自己又牵起四岁筱筱的小胖手,在夕阳下散步,手铃发出叮当叮当清脆的声音,混合着一家人的欢笑——

  一阵哭声把胡海从记忆中拉回来,他冲入一处山坳,那里放着一张破旧的席梦思,熊爱猫坐在上面,一脸沮丧,头软绵绵地垂在身前。

  “你怎么阴魂不散?”胡海怒斥道,女儿的哭声分明就从熊爱猫地身后传出来的。胡海捡起一根手杖,冲过去,对着熊爱猫挥舞着,熊爱猫变成透明,消失。

  熊爱猫身后什么都没有,被他体重压塌的床垫慢慢反弹回来——不对,床垫里面有哭声,胡海将席梦思刷刷撕开,露出里面一圈圈长满红锈的弹簧。随着撕开的范围越来越大,哭泣的筱筱出现:她被困在密集的弹簧里,弹簧尖锐的铁丝像小蛇般钻入筱筱的身体,又钻出来,将她紧紧固定。筱筱已经声音嘶哑,无力地开合着嘴巴,向胡海伸着手求救。

  “我草!”胡海怒了,他不顾弹簧的铁锈,不管铁丝划破身体的刺痛,一只手猛力扯开弹簧,另一手挡在筱筱身前,准备承受可能反弹的伤害,终于将浑身是伤的筱筱抱出来——胡海心痛得泪流满面,他发现,筱筱的身体怎么这么小,这么弱,竟然只有三岁的模样!这是梦!

  胡海放开手——此刻,筱筱就站在胡海面前,伸手去抓爸爸,但胡海消失了——

  “爸——”筱筱哭道,眼睛四处搜寻,见熊爱猫站在她身边,身体如果冻般忽隐忽现,筱筱大叫,“师傅——”

  蜀中的崇山峻岭,一个穿着道袍的胖大和尚,斜跨一只大包,在溪水和巨石间飞跑。咦,一个人怎么会有六只脚?原来,这和尚猛力地蹬着一辆奇怪的自行车,自行车下部六只腿脚代替两个轮子,随着蹬踏,行走如风。这位正是被中峰众弟子追赶的胖道人,他从夜晚跑到黎明,假发吹飞,露出秃顶,才有了道士变和尚的错觉。

  当自行车跑到一棵参天古松前,胖道人彻底蹬不动,他气喘嘘嘘地叫道,“傍大妖精,去——”自行车消失,胖道人凌空蹬了几步,跌落地上,大黄布包滚落到一米远的地上,一只大黑猫从里面爬出来,是熊爱猫。

  “你要摔死我啊——胖胖——”熊爱猫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鼓起腮帮子,非也似的跑到树根处,狂吐,然后,孕妇般掐着腰走到胖道人身边,一屁股坐下。

  “你改信仰啦?”熊爱猫懒懒地说着,把头枕在胖道人的小腿上。

  “改什么?”胖道人坐起来。

  “道士变和尚了——”熊爱猫提醒说。

  胖道人一摸脑袋,是光的,说,“完犊子,我假发丢了——”

  “道士和尚——哈哈”熊爱猫看着和尚头、道士服装的胖道人,忍不住大笑,呼入冷空气,胃里是空的,再次干呕。

  “我好饿,胖胖,帮忙拿支火腿——”熊爱猫娇气地喊道。

  “才吐了又要吃——服了你,我也饿,关键是累,让我先喘喘——”胖道人说。

  熊爱猫转头,用大大的黑眼睛盯着胖道人,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样。胖道人保持小腿不动,在不影响熊爱猫睡姿的前提下,上身在地上爬行,双臂尽量前伸,终于把黄布包捡过来。翻了半天,找出一小块烤红薯,正准备剥皮,熊爱猫用爪子拍拍他的手,意思可以直接吃,胖道人就把红薯喂到他嘴里,熊爱猫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要是蘸点醋就好了——”胖道人拿出一小瓶保宁醋,可惜,红薯已经所剩无几。

  “爱猫啊,茶丹变妖丹的非常耗体力,要保证饮食营养,尽量吃,妖丹才长得饱满——”胖道人唠叨着,熊爱猫用大眼睛看着他,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

  远处山林一阵惊鸟飞起,应该是有人来了,胖道人连忙把黄布袋背上,抱起熊爱猫,他发现老松树下有一个大洞,洞后有一条羊肠小道,便慌不择路地往里跑去。

  羊肠小道和一条小溪相伴往前延伸,当胖道人走到一片桃林前,溪水不见了,路也消失了。此时正值三月,桃花已经满树泼辣地盛开,虽然已是黄昏,莺莺燕燕、蜂蜂蝶蝶仍然在花丛中忙碌,弄得粉红娇嫩的花瓣落了一地。

  胖道人无心赏花,叹口气道,“明明是条回家路,怎么路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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