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性不改,你找死!”顾若琛一掌击碎了杨春江眼前的桌子,老头子一时满目皆白,没有半点瞳黑,腿也抖得不像话。
“你先别动怒,也许潜进来不止她们两个,当务之急……”
顾若琛阖了眸子,声音清冷:“一起进来的还有谁?”
杨春江噗通跪在地上:“小的当时见她们两个在奴隶所受委屈欺负,一时心软,就招了进来,真的只有她们两个,没别的了。”
顾若琛锐利的眸光睨着他:“我是不是说过,王府的丫鬟,除了杜娉调教,其他一概不收?!”
杨春江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收她们进来的时候,也验过她们的功夫,那身子柔弱得杨柳似的,小的真的没料到她们竟然是杀手啊。”
舒清若想到那个雪场自尽的管守,在心里为这老头子捏了一把汗,估计他难逃一死。
况且,这本就是难恕的蠢误,而若不是有那个少年在,顾若姮恐怕真的已命丧黄泉。
顾若琛挥开袍子踱向杨春江:“你这条命,在生死簿上写了一半,记住了么!”
“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杨春江头已磕出了血来,老泪横流。
“行了,这屋子不缺血腥,滚远点儿。”少年收回剑,依旧是双手抱臂,那副傲慢的姿态。
“是!是!”
仓惶退下。
舒清若不禁望向顾若琛,正逢他看向她怀里的顾若姮,走来,伸手抚着她的后脑,却被顾若姮摇着脑袋躲过去了。
“没事没事,他不是坏人。”
顾若姮哼了一声,环着舒清若的腰,转了半圈,让舒清若堵在她和顾若琛之间。
他此时该寒心透了吧。舒清若竟自心里蹦出这么一句话来,让她莫名其妙。
他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该怎么放你走……”
那声音太微弱了,就像伏在她肩头的喃喃细语,让舒清若恍惚了一瞬,可等她看向他的时候,顾若琛已挥开袍子只留一道背影。
少年看舒清若的眼神也不似今早的冰冷,舒清若知道,那全是顾若姮的功劳。
晚上顾若姮死活要跟舒清若一起睡,她自是连连答应,一来抚慰抚慰顾若姮那脆弱的心灵,二来,这床上挤了两个人,顾若琛就再没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溜到她床上去的理由了吧。
可她没想到,顾若姮夜里睡觉的时候,破坏力也丝毫没有减弱。
她硬是生生被这丫头从床上挤下去三次。
老天啊,很冷的!
她开始打心底里可怜那个素未谋面的晋帝。
第四次被挤下床,舒清若顿时睡意全无,她可怜兮兮地裹着衣服,哈欠连天,蹲坐在脚踏上。
她不时站起来揣摩着顾若姮这睡姿,这,还真能一个人占一整张床嘿?还容不得别人挪动她手脚一寸,舒清若胸口挨的那一脚就是铁证。
突然好饿,她打开屋子走出去,门外昏昏欲睡的两个小厮立马来了精神,站得笔直。
屋外愣是守了近百守卫,着实吓人。
舒清若涩涩缩缩顺着长廊走到院门前,望了望外面的锁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挪了几步,准备翻墙头。
身后不知哪个吹了口哨,叫舒清若莫名其妙。
她又不是要去茅房。
结果翻上院墙头才知道那声口哨的寓意,好家伙,竟然把顾若琛叫过来了。
她一时,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
“下来吧。”
天色微朦朦,不知为何,舒清若总觉得在点点星火下看顾若琛的时候,是青天白日里难窥见的温柔。
她知道他没变,也不用给天色找借口,变的是她那颗偷偷作祟的心。
其实她睡不着,被顾若姮挤得没法了是一头,今天下午的事情,又是一头。
她默默挪动着挂在另一边的腿,刚要跳下去,衣角却被人拽了一下,她跌在顾若琛怀里。
要跌落的心慌,落在他怀里的心安,就像浪潮,一遍遍拍打着海岸。
“放我下来吧,谢谢你。”
她没法意识到自己的脸红,垂着眸也没法看见顾若琛藏在眼底的温柔。
他照做了,背着手,不说话。
她左右望望:“那个,我不是要逃,你既然答应放我走,我就不逃了,我只是饿了,想找点儿吃的。”
他道:“厨房没有隔夜的饭。”
舒清若悻悻:“噢。”
“不过我不会因为你一心逃跑,就不给你做饭吃。”说着,踱着步子朝前走。
舒清若抿着嘴傻傻笑了一会儿,迈着步子跟了过去。
顾若琛这次只揉了面,没有蒸红豆。舒清若在一旁望得眼巴巴,本是一心看着他手里的面团的,但看着看着,那目光就跑偏了,全在顾若琛惊为天人的侧颜上。
顾若琛怎么会察觉不到她的目光,浅浅一笑:“好看么?”
舒清若忽然被这么问,羞得垂下脑袋,默默扣着桌子。
“你今天这么对那个管家,我还,挺意外的。”
本来以为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的。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向外面那群人说的,碎尸万段,连诛他九族?”
舒清若不说话了,她还以为,顾若琛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坏蛋。
顾若琛见她不说话,继续道:“他算是救过我,我就算是豺狼虎豹,也知道感恩。”
舒清若悻悻,她此前把这家伙想成了魔鬼,不晓得他知道以后,会不会寒心死。
久久的无言,舒清若忽然来了困意,任这厨房里的香气也拉不住她的瞌睡虫,顾若琛一句话却吓得她一激灵:“你要睡着了?”
她苦苦一笑,这时候再说自己吃不下了,会不会被揍成一级国宝……
“没有没有,我在想,你一个王爷,带兵打仗的,怎么饭还做得这么好吃。”
顾若琛语气淡然:“从小就学而已。”
舒清若嘟着嘴点点头,却听顾若琛又叫她:“你过来。”
她拖着步子走过去:“干嘛?”
“鼻子,痒。”
舒清若噗嗤一笑,顿时来了精神,一手撑在灶台上,一只手轻轻扣了扣他的鼻尖:“这里?”
“不是。”
她往上去了些:“这里?”
“不是。”
她一连换了好几个地方,他都说不是,直到她终于瞥见他嘴角止不住的笑意,才在心里大呼自己上了这老司机的当,一拳砸在这家伙肩头:“你捉弄我。”
他笑得宠溺:“好了好了,捏出个形状,就可以蒸了。”
舒清若拿手戳了戳那面团,揪出一坨,放在手里搓了搓,抬眸,对上顾若琛深不可测的眸子:“你洗手了么?”
啊,貌似,好像,没有。
顾若琛将她碰到的一坨都揪了出来,又拎着她去洗了手。
她本想捏个最简单的圆球,不想搓出来,开了不少口子,忒丑。
再看一旁认认真真的顾若琛,盘上一色的梅花形,就像从模具里抠出来的。
她严重怀疑顾若琛把厨娘藏起来的模具找到了,并且没有告诉她,以此来狠狠践踏她的尊严。
顾若琛瞥向她,见她嘴嘟起得能挂一个壶了,无奈道:“你要想让我教你就直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看不出个美丑好坏来。”
好你个顾若琛,又骂我手笨,又骂我审美癌,嘴这么毒,是知道自己长得帅又凶,别人不敢把你怎么着么!
顾若琛见她怒着眸子鼓着腮帮子,不禁一笑,拽着她的手腕揽在怀里,揪下一坨面团塞进她手里,掰着她的手指头去捏花型。
她万万想不到在身后这个大佬的带领下,她的手里,居然也能捏出一朵花儿来,激动得侧身去望他。
其实就是想让他看看自己并不笨,但其实已经笨到忘了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可在场,再也找不到第三个人炫耀。
顾若琛也弯着腰望着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她望着他眸子里自己慢慢僵硬的嘴角,想起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那种冰冷的气息,现在,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一丁点儿了。
只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干干笑着,一点点挪开眸子,挪动着脚,想要不动声色地钻出去。
他忽然环抱着她的腰,嘴唇点在她的嘴角,她退一分,他便近一寸。
舒清若捧着手里的面团,眸子瞪得老大了,心也跳得不行。
“明天,跟我一起去看看摇星。”
“哦,好。”她退开,惊觉手上好不容易捏出来的花儿啊,就在刚刚,又被她亲手按得扭曲了。
她把手上的面团像扔烫手的山芋一样扔进瓷盘中,兀自红着老脸:“星儿怎么样了?”
“性命无忧,但一双腿……”
舒清若停下不安的小手,怔怔望着顾若琛。
那孩子才十几岁啊,如是就这样没了双腿,以后该多难熬。
她不禁怅然,要是早能料到如此,就不该让容摇星去和那帮混小子比什么天斗地斗。
不过她当时也的确没想到,这个古老的地方,尚且有那么多诡异的野兽啊。
“对不起,我也有责任。”
他摇摇头,但眸光已不似刚刚那般温柔:“我想摇星也很喜欢你,如果回来见不到你,会很伤心,带你去,希望你好好和他告别。”
舒清若苦笑,这话说的,怎么有一种永别的感觉,她的心兀地一沉,别开玩笑啊老天,这顾若琛不会是要叫她永远和这个世界说拜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