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少年的嘴角勾起惊鸿的笑意,暗藏多少女子惊尘的美梦,无而可知。
“玉儿,你骗过我了,还要再骗我么?”
她坚定地摇头:“我从未骗你,以前从未。”
“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可你要嫁给张宇……”
忽然就哽咽了,不明所以。
她剩下的话无端被噎住,听他断断续续地道出:“你和张宇成亲,又怎么陪我一辈子,你真的以为,我和张宇可以心平气和,心安理得?”
“你是在怪我,怪我从未和你说过,我不爱你。”
那样平静,如同死刑前,冰冷无情、训练有素的法官。
她不爱他。
玉儿清冷绝尘的脸庞被月色蒙上一层迷幻的光,静静的,不容人辩驳:“可是,摇星,你也从未说过,你爱我。
“你也从未承诺过我,会娶我。
“也许我照顾你呵护你的心变过,可是最终,张宇才是承诺娶我照顾我的人啊。”
凄厉又讽刺的笑声,不知何故,会从这个干净灿烂的嗓子里发出来。
那明明,不该存在在他这个年纪的人身上,阴沉沉的,像这苍穹就要这样暗了,永远暗了。
不会见光。
“说到底,你不爱我。”
玉儿锲而不舍:“摇星,那你爱我么?那些时光里,躲在这凉亭下的男孩儿,从未对女孩儿动过真情,还是,不敢说出口而已?”
他濒临崩溃:“你知道!你分明都知道……”
玉儿看他缓缓垂下头,痛苦到了极致,心有不忍,走近他一步,于是清冷的夜里都是花草窸窣的声音:“如果再来一次,回到我和张宇的婚期之前,你会怎么做?”
容摇星怔然抬眸:“我说出来,就能不一样了?”
“你不说,是笃定我不爱你,还是觉得你自己,不值得我爱?”
容摇星震颤了,抖着嘴唇:“是我,是我不值得你的爱。”
“摇星!”她几乎颤动得想抓住他,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倾注给他,告诉他,“你错得太离谱了,你怎么会知道,你是值得的!
“不要再自欺欺人,不要再把自己关进笼子里,别用你伪装的刺,再伤害真心待你的人,摇星,玉儿相信你。”
“你信我?”
眼里盈盈闪动:“我信你,你可以干净灿烂,和黑暗的自己说再见,光明的你不再需要他的保护,向阳的自己,一样可以长出自己拥有的保护壳,它坚硬,却不是黑色的。
“你也要信我。”
舒清若已经忘了自己扮成玉儿来这里到底是谁什么目的。
说到底,要杀他,还是下不去手。
草丛里惊现一簇不同于月华的光,刺目而谎言,亮如银蛇。
容摇星闪着希望的光的眸子觉察到有异,一眨眼间,几乎狠厉又无情。
侧身躲过小夏的攻击,伸出袖中的银针,正中小夏的肩头。
她只痛苦地低垂了一瞬,再抬眸,容摇星已近她身前,夺了她的匕首,架在她脖子上。
“——摇星!”
他的动作顿住了,冷冷一笑:“我竟小瞧你了,你在哪里听说我和玉儿的事情,装得还像那么回事儿!”
舒清若顶着玉儿的脸,又有东莲婆婆早布在花间的药做熏迷,摇星才会将她坚定地认成玉儿。
她不忍,她始终不忍,所以小夏才会狠下心来做她做不了不愿意做的事情。
“摇星,你放开她,欺骗你的人是我,你再剜我的心窍……”
“你闭嘴!
他望定她,那个玉儿,坚定而决绝:“从今往后,你跪着求我杀你,我也会嫌弃你肮脏!你永远肮脏!”
阴厉的他,有另一个自己望尘莫及的高贵。
高贵到,别人的命,不过是一种蝼蚁的表现形式。
舒清若近乎哀求,她怎么会想到,自己会遇上一个有人格分裂的后儿子:“你的存在让他非常痛苦……”
“你闭嘴!”
“好,我闭嘴……我闭嘴……可是你要想想,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初是因为什么?”
“我让你闭嘴!”
小夏的脖子沁了血,舒清若捂住嘴,忍着泪摇摇头。
看到她这样窝囊的样子,容摇星又开心地笑起来,他的开心,当然,不可能不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你真有意思,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难道这些,你不该最清楚?”
舒清若轻声又不可置信:“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她还奔波在各种横店的胡同里,等着星探塞小广告呢!
他冷然:“是你的存在,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从那一年开始,你就打乱了一切。”
舒清若听不懂,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就算是这样——”
其实什么样她一点儿也不清楚,天知道这个容摇星的脑回路是不是从外星人那里继承的?!
“你的出现,难道不是为了让他,也就是自己,更有安全感,保护自己么?”
“不错。”
舒清若轻轻舒了一口气:“但是你看看现在,你把他,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容摇星偏着头,不置可否。
舒清若继续道:“杀了玉儿,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怂恿你的小姑姑去死,一次掩盖自己的罪行,你做的这一切,看似在保护他,其实是在把他往更胜的绝境里推啊!”
容摇星淡淡一笑,唇色如滴血:“杀人取心窍,是最容易的法子,治那个废物的病!”
“你觉得最容易,可他愿不愿意?!”
容摇星厉声:“只要能活着就行了,他怎么会不愿意?!”
舒清若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一击即中:“怎么会不愿意?所以你从来就没有问过他,你所谓的保护,强加在他身上,想过他会有多痛苦?!”
也许是被问中了,更可能是不屑一顾:“你这种没经历过绝望的人啊,最喜欢和别人摆一些大道理……这种废话我听得太多了……”
“小夏!小夏!”
殷红的血汩汩流出,舒清若骇得全身打颤,几乎连滚带爬,冲到小夏身边。
抱住她,泪流不止。
这没有道理啊,根本没有道理。
电视剧里的反派,在杀人之前都会有暗示的,容摇星为什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
“不用伤心,下一个,就是你!”
容摇星饶至抱着小夏痛苦的舒清若背后,挥开匕首就要刺过去。
舒清若闪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飞空绕他身后,一肘击中他后脖颈,逼他至亭柱,钳制住他的双手。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你消失不好么,走得远远的儿,别再回来!”
她满脸泪水,鼻涕也跟着出来凑热闹,张着嘴咆哮,狼狈又可笑。
容摇星分明输了人,却像赢了全局哈哈大笑:“你明明知道不可能,蠢货,根本没有我和他,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眼神的阴厉,手上气力的加重,舒清若忽然被一种莫名的,名为内力的东西弹开,跌坐在地。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机,睁眼的那一刻,银光已经闪来。
闪来,那一剑,正中容摇星的胸口。
他望过舒清若的头顶,怔然望着隐在暗处的那个人,竟然,诡异的笑了。
倒下去,匕首掉落在舒清若手边,而容摇星,永远地沉睡在这个凉亭了。
还没从惊慌中走出来,她已被一个人扶起。
不算温柔,却也不粗鲁啊。
顾若琛。
舒清若看着倒在地上的容摇星,垂眸颔首:“对不起。”
骗了你。
又因为我,你不得不亲手杀了他。
他伸手,撕掉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却冷冷的:“手给我。”
舒清若怔然望着他,伸出右手。
落在她手里的是同心锁。
被大老板上了密码锁的同心锁。她把这个交给了西莲,威胁顾若琛调兵出城,分散兵力,才能让东莲救出三月。
攥得很紧,却很无力:“对不起。”
“舒清若。”
她几乎愕然。
顾若琛从来没有这么不带感情地叫她的名字,此刻,他甚至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从一开始,就是我强迫你的,我明白了。”
舒清若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袍:“一开始是,可我……”
他挣开,决绝而又绅士,将人的心凉得通透:“从今天起,我放过你了。”
说罢,抱起沉睡的容摇星,一步步踏下台阶。
舒清若追下去,哽咽得说不出话,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袍。
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啸,像海水淹没将要溺死的人,那个声音在说——你不可不要我,不可以不要我……
卑微得可怜,又活该可怜。
“你知道我爱你,知道我会为了你不顾一切,所以你,就不顾一切地利用我?
“晃我调兵,晃我亲手杀了他!”
舒清若拼命摇头,泪水涟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一句“都是为了你”几乎脱口而出,才明白自己的下贱。
有什么资格为了被人好,就利用别人。
她分明清楚,顾若琛心甘情愿走在容摇星的算计里。
说到底,容摇星不是本体,却是他的家人。
而她,不过从头至尾,一个可怜巴巴的代替品。
几乎沉重的垂下手:“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可原谅,但是真的,对不起。”
“这些话大可不必说了——”
时光恍若静止,夜风吹过,他的双眼深邃又迷离,她的容颜,痛苦又挣扎,释然的挣扎。
然后是他宣告一切的声音:“反正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
~
那已是她安然在这小宅子里的第七天。
小夏的头七,她终日百无聊赖,便在那里,从早待到晚上。
不止小夏一处坟头,她最终还是把叶汀的尸骨运了回来,她想,他是愿意守着师父的,便让她这个不合格的师姐,沾沾光。
还有,月佬。
她派人去到过那个地方,她诡异地来到这里,看见的第一个地方,更北的北方。
他们说,月佬走的时候,心心念念还是她这个丫头,说她的星象有异,必须提点她。
该离开的人,必须得离开。
千里迢迢,结果还没见到丫头的面,死于非命。
舒清若都不知道该怎么缅怀,很羞耻的,埋进去些萝卜,占星的罗盘。
小春,小妹,还未出世的,萧月。
不,应该叫,顾月。
小妹当初分明连这个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哥哥回来了,她是那么安心地等待着孩子的出世。
可是结果,却是那样悲凉。
她竟想不到,自己到这里,不过四五个月的光景,却见证了这么多死亡。
无而避免,又无限心酸的死亡。
老夫人过来寻她,见自家丫头喝得天昏地暗,又是心疼又是不值,忙命迎春扶起抱着墓碑哼哼大睡的舒清若。
扶起来,哇哇的吐。
老夫人用手帕揩揩这丫头的嘴,声音颤着:“这苦命的孩子,终于看透了。痛苦是有的,可是忍忍就过去了,会过去的。”
老夫人哪想得到,估计自家子上一世都欠了顾若琛不少恩情,所以舒清若和他之间才怎么砍都砍不断——
舒清若怀孕了。
那天酒后干呕,老夫人只当是酒喝多了。
可是接下来几天……
于是请了药师,那药师也是没什么眼力见儿:“恭喜夫人,贺喜老爷,小姐这是有了身孕。”
殊不知大姑娘婆家没个正当的名声呢,怀孕了,当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老头子气得拔剑:“我去斩了那畜生!”
舒清若忙叫他:“爹!——你知道是谁的?”
“不是顾恒那个臭小子,还能是谁?!”
顾恒,药师很镇静,楚王?!药师有些腿软。
舒清若苦笑:“爹,您女儿怎么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云暮秋手一抖,剑险些没掉下去戳自己脚指头上:“那这……是谁的?”
老夫人忙拍他,叫他不要张皇,不要说话,先送走了药师,握紧了保胎药的方子,做到舒清若床边,轻声:“好孩子,爹娘不再追问是谁,不管如何,这孩子无辜,咱们生下来,姥姥姥爷,还有他娘,都疼他,他并不会缺了爹的爱就比别人残缺,照样会快乐——你更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舒清若感动得眼花子哇哇的,抱着月老夫人一顿痛苦:“娘,您真好。”
云暮秋脸上挂不住,但也不是不明白月凝春话里的道理,走到母女两个身边,拍拍她俩的头,好言:“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无论如何,还有我。”
日子如常,如流水一样。
叶知宋来过一次,带着云薇,求云暮秋重罚。
云暮秋哪里舍得,嘻嘻乐乐招呼着吃了一顿饭。
知礼和知柔便那天跟着叶知宋走了,舒清若目送他们渐渐消失在青翠的山林之间,好羡慕这神似一家四口的一家四口。
后来,嫌得几乎发秃的舒清若便跟着老夫人学刺绣,至少是个糊口的本事。
竟发现老头儿和沈牧德还有来往,两人总聚在屋子里,行事作风都透露着——在议论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嫌得无聊的舒清若终于憋不住了,决意偷听。
躲到茶座底下,那茶布一盖,看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舒清若观察他们好几天了,沈牧德会在固定的点儿过来,固定的点儿离开。
云暮秋招呼沈牧德,也是固定的屋儿。
这天,沈牧德来得匆匆,云暮秋问得也急切:“如何?”
沈牧德没有回答,只一味摇头。
“这是,谈崩了?”
沈牧德狠狠啐了一口:“能不崩?他们要城,楚王便答应允城;又说诚意不够,要比邻天朝的诸侯,都因此割城才算了结。”
云暮秋也恨恨:“这是将楚王拿捏得死死的,肆意妄为!无耻至极!”
沈牧德冷哼一声:“神木弓早送出去,就连一甲兵阵也送的不眨眼……天朝这次,是打算无赖到底了。”
舒清若听得云中雾里,不明白天朝为什么会突然向顾若琛发难,更不明白,顾若琛怎么就那么乖乖地妥协了。
而且,神木弓……明明对他那么重要。
云暮秋叹息:“长公主暴毙实在难料,恐怕就是天朝的一场阴谋。”
舒清若惊得捂嘴,可还是发出生意。
两个沙场老将立刻警觉,掀开桌布,将舒清若捉了出去。
“你这丫头,躲这里作甚?”
舒清若抿着嘴,脸不红心不跳:“我和迎春玩儿捉迷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