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妍冷冷看着她:“你真是疯了。”
“对不起,”她自知失态,“是我太过激了。”
也许她根本问不出什么,又可能,事情就是那样简单,一切,使她想的太复杂了?
可她始终心有不甘,如果仅仅是抓住萧隐的背叛,顾若姮为什么会爆发的那么巧合,就在容摇星想要这一切发生的时候?
房内陷入沉寂。
“我……”
沈卿妍也有话说,不过有些顾虑:“我——你想说什么?”
看沈卿妍还有话说,舒清若到嘴边的我走了又咽下去:“没什么——于你而言,顾若姮那天跳下去,在预料之中么?”
沈卿妍摇头:“我那天只以为我死定了。
“我想我明白你要问什么。”
舒清若小心翼翼又急切不已:“顾若姮还和你说过什么?”
“她说,她说萧隐根本不是真的爱我,也许我连替身都算不上,在他心里,儿女情长早就不复存在了,娶我,更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制衡顾恒。”
这是顾若姮说的话?
那个傻妞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真的和你这么说?”
沈卿妍不悦:“我骗你干什么?你不信算了。”
舒清若想不出沈卿妍骗她的理由,这几句话并不能替她开罪,反而还会加重对她的怀疑。
“我相信,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若姮真的这样以为,对你的嫉妒就该不复存在,她更没有理由跳下去。”
沈卿妍立刻炸毛:“你什么意思?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我?”
舒清若几乎崩溃:“我没有,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相信不是你推她,或者说不是我相信,是我看到,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沈卿妍抿抿嘴,瞥向一边:“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诅咒,巴不得我快点儿死免得拖累别人,她把我推到栏杆外,刻毒地像是个巫婆!可谁知道,下一刻她就自己跳下去了——而且,还像是带着解脱。”
舒清若如同被泼了一盆刺骨的冷水:“你说,顾若姮说你,拖累别人?”
沈卿妍白眼一翻:“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我心上。”
舒清若突然像是置身在现场,她看到激动得眼眶红肿几乎炸裂的顾若姮,几乎癫狂地大叫:“你知道什么?萧隐根本就不爱你!他不爱任何人,他不爱任何人,他的心早就死了!
“你以为他对你好是爱你,却不明白,如果真的爱你,会忍心送走泠儿?会一次又一次纵容你身边的人把你肚子里的孩子夺走?
“装疯卖傻,你就只会装疯卖傻!你到底怎样才能明白,当年的萧隐和顾若姮都死了!现在的你们,不过是下棋的人,和一颗棋子而已……”
舒清若几乎心惊肉跳,因为站在破口大骂拼命咆哮的顾若姮对面那个,根本不是沈卿妍。
还是她啊,还是她自己。
一个清醒看清一切到绝望的自己,正在教训那个一直装疯卖傻的自己。
顾若姮几乎疯了:“他不爱你,你被骗了,没有爱,没有爱,只是利用,只有利用!不过是为了制衡顾恒而已。”
舒清若几乎想抱住顾若姮,想告诉她只要离开萧隐,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过不去的事情,只有不愿意放下的人。
小妹,你忘了他!
可掐住另一个顾若姮的顾若姮却突然笑了,诡异又释然:“又何必呢,为不爱你的人挣扎,却让爱你的人不得解脱。”
轰然落下。
舒清若几乎在沈卿妍的呼唤里惊醒回神。
沈卿妍蹙眉:“你干嘛呢?听得不耐烦睡着了?可是你求着我讲的。”
可看舒清若的眼泪忽然像是开了闸,一滴滴掉落,串联成线,沈卿妍才慌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又没打你,不过说话语气有些凶,怎么就能哭成这个样子?”
舒清若回了神:“不关你的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沈卿妍嘟着嘴:“不过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舒清若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因为顾若琛冤枉你的事情,我代她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可是我奢望你能体谅他的心情,他唯一的妹妹死了,死的时候,你是唯一在场的人,他不像我,看到了一切。”
沈卿妍瞥向一边:“你的道歉我不会接受的,我能体谅他的心情,但是绝不接受他的道歉,更不要说是你代他道歉。”
舒清若话已经说到,只用绑在一起的手擦了擦眼泪,便走到门口去了。
敲了敲门,沈卿泽把门打开了。
沈卿妍对她二哥大喊:“二哥,我饿了。”
沈卿泽看舒清若满面泪痕,心不在焉:“马上给你送吃的过来。”
一路失魂落魄走出沈府后门,在人来人往的街,她无可抑制地失声痛哭,引人侧目。
可是她再也忍不了了。
小妹,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痴傻过吧,装得久了,就连自己都信了。
顾若琛曾经说过啊,他刚回到北漠的时候,顾若姮在萧隐身边几乎日日寻死,见到顾若琛的第一眼是哭,而后是无休无止的埋怨。
父皇和母后都死了。
哥哥,他们都死了。
你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哪怕一点呢。
她委屈求全,不知是为自己活着,为满嘴谎言的萧隐活,还是为了她所恨却舍不得的哥哥?
容摇星明明看到了这一切,最后却狠心拿这些出来算计。
拖累,累赘。
如果来得及,舒清若想在顾若姮面前说一万个她的好,只要能在她心里留下一点惦念。
一句好,融合在一起,就是还有人在乎。
哥哥从未觉得她是累赘。
从未啊。
她怎么能不懂呢。
她在街上哭,被小夏拉进客栈:“姑娘,进展如何?”
舒清若回了神:“他们得手了?”
小夏摇摇头:“西莲首领说,救三月首领的事情,要挨到天黑……而且,按姑娘说的,我们还得分一行人打着抓了姑娘的名义引顾若琛带重兵出城,有些分身乏术。”
“引顾若琛和救三月的人除外,还有多少人手调动得过来?”
小夏有些不知所措:“这,恐怕没有多少人了,对手毕竟是楚王,再也分不出多余的人了。”
舒清若怅然:“好吧,我知道了。”
百无聊赖,又心急如焚,在焦虑中,她却一眼看见在客栈一楼几乎要喝死自己的萧治。
走过去,夺了他手中的酒壶。
奈何这家伙看着醉醺醺一碰就倒,身手却还是矫健,舒清若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亮剑,而剑已然架在脖子上:“滚。”
舒清若冷声:“凭你的身手,居然救不了她,真可悲。”
萧治终于抬眸,吝啬地敲了她一眼。
但他醉得太厉害了,舒清若都不知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
他先是笑,用尽了全力在笑,终了,掩着面,只有肩膀在抽动。
舒清若有些不忍,她真不是故意戳他痛处。
但是不痛,叫他如何清醒。
舒清若坐下来:“你可以拦住所有害她的人,可你拦不住失去生念的她。”
萧治不说话,继续灌自己。
舒清若奋力夺过酒坛:“我知道害死她的人是谁。”
萧治冷笑一声:“我也知道。”
舒清若几乎惊愕:“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去报仇,躲在这里窝囊?”
她有些羞赧,因为她找过来,无非就是知道自己一个人不能把容摇星怎么样。
萧治毒舌一张嘴,此刻却懒得再多吐一个字,又要灌酒。
舒清若没有办法,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帮自己。
如果他可以动手,想必早就动手了。
如果他没有,只能说明,他和容摇星之间,一定是有关系的。
虽然不是十分的主仆,却至少千丝万缕。
万般无奈,只好自己硬着脖子一搏。
~
暮色四合,天已朦胧,容摇星却收到守卫交给他的一封信,兴致懒懒打开,所有可见的紧张和愤恨都写在瞳孔里。
“谁送的?”
“两个小孩儿,说,是一个叫玉儿的姑娘托送。”
攥紧了信,冷声:“知道了,下去吧。”
“是。”
玉儿死了,一定死了!
因为他,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眼前。
可送信的人,来势汹汹,几乎胸有成竹,对诸多隐节也了如指掌。
难道他还是慢了一步么,让沈卿泽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无论如何,信上约,他要去。
入夜,清矍的少年在丫鬟们扶身上床,吹灯锁门后,竟在月影下,诡异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没事!
那一幕太心惊动魄,惊悚地不亚于一个美丽脱俗的女子应月圆化成了妖。
推窗融身于夜,凄凄寂然中,他的前路,是另一个身姿出尘的少年,他眼眶红着,醉眼熏熏。
“你是来杀我的?”
他警惕,隐于袖中的暗针,藏于靴中的匕首都应声而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但他的声音却兴致颇浓,不含即死之人该有的挣扎。
檐角立着的少年颤了颤,近了一步,笑着:“我是来道别的。”
他说这话,多像一个即将远行却无限不舍的人,放下的,于珍重的,不舍的老友。
容摇星的心几乎震颤,几乎脱口而出:“去哪儿?”
萧治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容摇星会这么问。
准确地说,是显然没料到已经撕下一层伪装的皮后的容摇星会这么问。
“走到哪儿是哪儿,反正天下之大。”
就是此处,再也立不下。
容摇星说不下去了,他也没想过留他。
或者说,从未料到他会走,未料,他对顾若姮动情。
一开始,他不过只想让这个人,保护他的小姑姑。
末了:“去吧,你还有自由。”
萧治几乎解脱,抱拳垂首:“世子,后会无期。”
容摇星望着那抹青色的影子在月影下穿过扑簌的落叶,隐了身一般,瞬尔不见,几乎怅然。
沉重的心,必然的拖累,所以容摇星不会容自己惦念萧治多久。
今晚,注定是一场恶战。
只愿对方只是虚张声势。
漆寂黑夜,月色如吝,不露薄光。
这地方荒了很久了,本就荒僻,所以花草才繁茂。向来如此啊,如是人常在,花便难常开。
自玉儿死了以后,这里便更荒了。
鲜少有人来,他和玉儿,是那鲜少里的一二。
黑暗浓稠,又偏僻荒芜,鬼走来了都害怕,然而,容摇星自觉自己比鬼可怕。
无光,于他而言,影响并不大,照样摸索至凉亭坐下。
回望,那里有条溪,隐隐可见粼粼水光。
陡然,风吹乱了云月,那倒勾的月,终于极不情愿却又迫不得已地露出来。
天上云重如棉。
一观时辰,约定时间早到了。
借着月色四观,见不着半个人。
正欲离开了,花丛里,却走来一个蓝盈盈的影子,背着他,要走到虚空去。
这一眼几乎让他心惊肉跳:“玉、玉儿?”
他想抽自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难道天下爱穿蓝田玉暖色衣衫的女子,就她徐玉一个?
难道天底下因为多管闲事而死的人,就她徐玉一个?
他没等那个影子得空回答,沉声:“你是谁?”
她终于回眸,浅浅淡淡地回眸。
那一刻容摇星的心复杂得几乎投降,肯定不是玉儿,肯定不是。
但是敢说,没有一丝丝的期望?
对善,对曾经。
是……玉儿!
他面具后的脸几乎僵住,一滴滴泪放肆又任性。
还未落到脸颊,便被他狠心又无情地擦去:“装神弄鬼,不过画皮之术,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很好糊弄?”
那女人才不理他,在花丛流萤间,一笑有倾城的迷人烟眸:“摇星,三年了,你可想我?”
声音也是她的,是她的。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记错。
是救他出绝望的声音,也是带给他更多绝望的声音。
月华如练,万花吐香,他几乎沉醉。
的的确确,为了她,为了她的笑容,他宁愿割弃那部分阴暗的自己。
刮骨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未来是有期待的。
可如同刚刚所说,那期待是她给的,给的渺茫,却破碎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回寰的可能。
“你回来必是锁我魂魄,我便是真想想你,也不敢想你。”
他犹犹豫豫不敢看她,只恐午夜一场虚冥,镜中花水中月。
多久了,这梦却依然不厌其烦地做。
此刻,也是梦吧。
她却大大方方,坦然暖笑:“那就是想了——”
顿了顿:“摇星,我也想你。”
几乎颤愕,他投去目光,月色下,两人的目光融合在一起了。
他终于看清,这又是一场梦。
只有梦里的徐玉,才会告诉他,如绵如密的情话,现实的玉儿,只会当他是亲人。
“摇星,你还怪我么?”
“怪你什么?”
有些心虚。
她说:“怪我到如今才来见你啊。”
容摇星竟有些豁出去的心思,是梦便是梦了。
他认了这栽。
“不怨。”
她笑:“我也不怨你。”
“你不怨我什么?”
如皎月的容颜有一丝凄然:“我不怨你夺了我的心窍,我知道,只为你的病,如果能治好你,即是要我死,我也情愿啊。”
容摇星此刻苍白得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不堪,狼狈,他做最后的挣扎:“你是知道怨了也没用,你奈不了我如何,才这么说。”
他窥她脸色,果然有些生气,有些微愠:“你这么想,原来一点儿也不乐意见我,是我自作多情了。”
凄然,就要转身。
“别走……”
“别走。”
近乎哀求,追下了台阶。
他当初的绝情,败得狼狈,如今的不舍和追逐,亦是一败涂地。
“过来,过来吧。”
可是看到玉儿温笑于他招手,他却不敢动了。
“你回来,是带我走的么?”
如果是这样,她刚刚说的话,岂非都是诱骗。
可她天真地偏着头:“你不愿意和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