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摇头:“我并不肯定,也猜不出其中的联系。”
舒清若极力安慰自己,都城的事情又怎么会牵扯到月老爷子,希望只是庸人自扰。
她又关切再问:“那你以后呢?你以后怎么办?都以为我蠢,没有把谢允的面目过早看穿……我曾经在街上看见过小春……”
小夏笑她:“那是我呀,是婆婆在我脸上贴了面具,我与小春本就长得像,稍作易容,就会认错。”
舒清若愕然:“那就是你?”
小夏点头:“婆婆说,这般借姑娘的口刺激谢允,他便会慌不择路。”
舒清若将这其中的逻辑捋了一圈,小夏先扮小春,借自己刺激谢允,谢允慌不择路,借小夏又来洗她记忆。
怪不得那日东莲婆婆会及时赶到。
舒清若叹息:“无论如何,你没事就好……你以后,便要加入火荼了么?”
小夏点点头,粲然而笑:“不过姑娘放心,我只把这地方当成一个依靠,肯定没那个能力将楚王如何。”
东莲婆婆嗔怪一般敲小夏这丫头的脑袋:“说过多少次了,火荼以后的目标不仅是顾恒这个固执的呆货。”
舒清若盯着桌子上的食物发呆放空:“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若姮死了,他会多难过……”
东莲婆婆轻声:“帝后娘娘已经下葬了,送葬那日,觑了顾恒一路,形容枯槁,那么一个大傻个子,怎么看着,都像孤苦的一个孩子。”
他怎么可能不孤苦,他从小到大,就少有从孤苦里走出来过。
孤身在天朝,盼的难道不是有朝一日回到北漠,父母兄妹团聚?
结果是什么呢。
父母被杀,凶手却是妹夫一家。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笑?
从天朝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回来,以为会看见希望,看见曙光,可迎来的,不过是更深的绝望。
更深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只有一个虚无缥缈,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等待,支撑着他走下来。
有人说他绝望啊,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感情,可是那些人又怎么会懂,正是他这种人,才会把感情看得很重。
白茜,容摇星,顾若姮,都是拿命护着的人啊。
可那些人,却一边嘲笑他无情,一边理所应当地拿他所在乎所保护的,拚命要挟。
他们多么会审时度势。
如今,他在乎的,却都要一声招呼不打,悄悄的,悄悄的,预谋着离开他。
他原来是最可怜的人。
东莲婆婆瞧舒清若不言语,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下去,西莲婆婆却没有那么多顾虑:“顾恒不肯放过沈家三小姐,沈家誓死也要护着这三小姐,两方僵持不下,就是在都城里头,已然兵戈相向了。这沈家,恐怕会成为下一个娄家。”
舒清若几乎惊呼:“不可以,不可以!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西莲婆婆冷笑:“利用?他又不是三岁的孩童,你当他看不清这其中的局,看不清暗中的人用的手段?
“不过是顾若姮真的死了,他也的的确确需要发泄,不然如何平复他的心?”
是死局,走不出去了。
她想起容摇星那信誓旦旦的话——他会纵我一次,就会纵我千百次。
在短短的一刹,脑海里闪出的是不少于千百次的后悔。
说过多少次不会放手要和顾若琛共同进退,为什么最后还是退缩了呢。
“你们打算怎么办?”
“目前正在静观其变,等军署因为调动守卫薄弱,救出三月。”
舒清若静静的:“我有办法,让顾若琛调动军署,但我需要你们配合我。”
~
顾若琛霸道地在昭侯府四周布兵,几乎严查一切出入昭侯府的人,不放过任何送出沈卿妍的可能,甚至连绍水桶都不放过。
剑拔弩张的状态。
顾若琛恐怕等的就是昭侯一家子沉不住气与他撕破脸皮。
凑在采办全府上下菜品的厨娘队伍里进了侯府,她要见沈卿泽。
他居然还有毅力在比对容摇星的字迹。
估计是不甘心吧,如若真的有什么破绽,而他又是火眼金睛,想必早就发觉了破绽。
“云瑶,你怎么会……”
“一时和你说不清楚,我只问你,你相信我么?”
沈卿泽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我想顾若琛绝对不会主动放你过来。”
“我可以救你妹妹,但是你要先带我去见她。”
沈卿泽犹豫:“这恐怕……”
舒清若双手并拢,示意沈卿泽可以把她绑起来:“我就问她一些话……你也不希望沈府和顾若琛永远这样僵下去吧?到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试一试呢?”
沈卿泽动摇了:“好吧,你跟我来。”
沈卿泽不得不请示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大人,但他说话的时候,都是带着向她相信她的语气和态度。
苗书礼始终对她这个差点儿就过门的儿媳妇执念很深,没有几句便动摇了。
昭侯便道:“你若真的可以打破这僵局,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妍妍……不过她现在心情不好,准确来说,是一直心情都不好,你去见她,恐怕会碰一鼻子灰。”
舒清若苦笑:“我早就把自己逼到一种回不了头的境地了,碰一鼻子灰又算什么,只求昭侯能带我去见娘娘。”
昭侯叹息,对这必然的疏离:“你随我来吧。”
为了让这一家子放心,舒清若还是让沈卿泽把自己绑了起来。
沈卿妍听到从门外开锁的声音想必是兴奋的,可是舒清若进去了,却并没有放她出去的意思,她便更郁闷了。
打量舒清若一番,见她被捆,嬉笑:“你这是代顾若琛过来赔罪的么?就这么简单?!”
舒清若从她这开口的第一句的语气就知道这场谈话不会多顺利,找了个凳子自己要坐下。
估计沈卿妍是见她没有理会自己,一肚子的怨气腾然喷出,快步走到舒清若身后,一脚踢倒她要坐的凳子。
舒清若只好直起身子:“如果打我能出气,那你来吧。”
沈卿妍像是被激怒了,扬手就要打。
还是没下手,提着裙子气呼呼坐到床上。
逃过一劫,舒清若暗暗舒气,用脚扶起凳子,坐下。
沈卿妍冷着眼不住打量她:“你有什么好,值得那么多男人为你神魂颠倒……顾若琛就算了,他看上的只会和他一样的货色……可为什么连我哥也痴迷你,你害他好惨!”
舒清若仗着自己曾经看过的那点儿心理学书籍,开始卖惨:“我如果像你这般单纯便好了,就不会这么痛苦。”
沈卿妍嗤笑:“你痛苦?没事儿就在楚王殿躲着,有事儿就招呼我哥,你痛苦哪门子痛苦?”
舒清若抿抿嘴:“妹妹,你不会没听说过,顾若琛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替身吧?”
沈卿妍点头:“听说了,如何?平心而论,我觉得那些说辞,多少有些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味道,话里话外都酸溜溜的,可我见过你几次,也看过你和顾恒相处的样子,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舒清若张张嘴,昧着良心:“你看到的,都是顾若琛想让你们看到的啊,私底下,他对我,并不好,只把我当替身,我没有一点儿自尊。”
沈卿妍抿抿嘴,眼神儿多少有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冷冷的,却有些不忍:“那你不会离开他?”
舒清若笑笑:“我只是个孤女,他是北漠的王,我逃得过么?”
沈卿妍:“以前是孤女,现在又不是,不是认祖归宗了?也对,定安侯失势,你和孤女也没什么区别了。”
舒清若甚至为自己的悲惨感到高兴:“所以啊,我逃不掉,只能忍着。”
沈卿妍终于意识到舒清若有些图谋不轨:“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让你可怜可怜我。”
沈卿妍鄙夷地看着她,又瞟向虚空:“我可怜你,你可以走了。”
舒清若差点儿没昏厥过去:“我知道顾若姮不是你推的,那天,我看到了一切。”
沈卿妍几乎惊愕:“你怎么会看到?”
“我在另一处宫殿,站得比你们高。”
而且你们两个当时正在纠缠,哪有闲工夫顾得上旁处?命悬一线之余,赏个风景?
沈卿妍几乎孩子气地掉眼泪:“她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舒清若此刻心如刀绞。
顾若姮是自己跳下去的。
自己跳下去的。
到底有多绝望,又对萧隐这个畜生有多爱多恨多失望,才会带着盼了那么久的孩子一齐离开这个世界?
“我相信你,我相信不是你推的。”
沈卿妍几乎错愕:“你怎么会,你们分明关系那么好,你怎么会相信我。”
“我是若姮最亲近的人,我也真的爱她,可是这并不影响我相信真相,这并不矛盾。我只想让真正的凶手,尽早落网,尽早付出代价。”
沈卿妍皱着眉:“都说了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凶手是她自己,你还盼着谁落网?!”
舒清若轻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尤其是顾若姮对你说过的话,能不能尽力做到,一字不漏?”
沈卿妍红着眼:“怎么可能一字不漏?”
但是她的心却在下一刻出卖了她。
顾若姮那日说的话,哪个字不如一把匕首,一刀一刀刻在她心上?
舒清若只想知道,容摇星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什么方法,抽干了顾若姮的希望,让她只剩下绝望。
“她突然约我去喝茶,虽然并不愿意去,我也不是会委曲求全的性格,但是想到又会给萧隐添烦恼,我还是去了。
“我的确是知道顾若姮的存在,还要义无反顾嫁给萧隐的,顾若姮却并不能预测我会出现,其实我想了想,她刁难我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
“我说的那么做,可不包括她会从楼上跳下去。
“那天,我一过去,她就热情不已地拉着我,说好些无关痛痒的话,吃的什么用的什么,突然成熟得像我娘一样。
“我看得出来她在装,也就很敷衍。
“她带我走到凭栏边上,借口风大,打发宫女们去取披风,然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锁了从长廊进屋去唯一的门。
“她当时是那么淡然,完全看不出她接下来会有很疯狂的举动,我几乎傻傻不动,看着她边和我唠家常,便锁了门。”
舒清若恸出一滴眼泪。
如果一个人面对死亡是这样平淡,活着,该多么无望。
“她锁了门,我就问她要干什么。她平静却刻薄地看着我的小腹,声音突然像幽灵一样:‘你肚子里的孩子,多大了?’。”
舒清若打断她:“你怀孕了?”
“是,不过刚查出来没几天而已。”
沈卿妍看见舒清若几乎失神,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舒清若摇头:“你继续说罢,你们在纠缠的时候,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这下轮到沈卿妍失神了:“她和我说了一些,有关她和萧隐的事情。
沈卿妍笑笑:“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讨厌不起来你,其实根本,我也是个替身。”
舒清若不明所以。
“我有她的小脾气,几乎重叠的性格,那么相像,却又不是。萧隐对我的喜欢,更多只是在弥补和追忆和顾若姮的当年罢了。”
舒清若怅然:“仅仅是这些么?”
只是这些,她又为什么抛下一切跳下去?
沈卿妍不悦:“你到底想听什么?”
舒清若望定她,说的坚决:“我想知道,让她绝望的到底是什么——
“是萧隐的背叛么?可萧隐取了你即是背叛,为什么一定爆发在看见你们二人同舟以后?
“还是因为,你也怀了萧隐的孩子……她觉得,不仅连她都被代替,就连独一无二的孩子,也要被迫和别人一起分享父爱?!”
沈卿妍有些崩溃,舒清若翻来覆去的强调,不过一句——她是小三。
“这重要么!”
舒清若也咆哮:“重要!这当然重要!这是让一个人彻底失去生的希望的堆砌!”
找到直接击碎她的绝望,才能搞清楚容摇星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