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小轩明窗,香烟在烧,袅袅糯糯。
一身是痛。
窗外的五月树却兀自茂盛喷薄。
微微颤了颤眼皮,耳边马上炸开:“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她费力打开眼睫,噩待丫鬟们叫来的,是她在冥府转了一圈惦惦念念的顾若琛。
可,睁眼便是错,影子走来,白衣如光明媚。
几乎又是垂倒。
失望像山一样,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阿绾。”
谢允的声音很轻,又像绒花一样温柔,对舒清若来说,却黏腻得如同杨花爆发的三四月,无端全是怒。
她尽力颤动肩膀,可伤口的撕痛又让她的动作幅度大不了多少,只能任谢允揽住她肩膀,将她扶起,半倚在他怀里。
丫鬟忙上前来顺势喂汤药。
舒清若苍白着唇色,见这丫鬟眼熟,又想起小春小夏,咬着牙不肯喝。
谢允接过汤药,灌一口进嘴里,俯身就要喂过来。
舒清若突然就像受了惊的野兽,不顾伤口撕裂,剧裂挣扎。
在谢允目瞪口呆中,打翻了药碗,那汤就洒在床上,温热的感觉沁过薄如纱的衣物,温润皮肤。
却凉透了心。
丫鬟们都噤若寒蝉,屏息不看这尴尬的一幕。
舒清若冷眼瞧着谢允的脸色,捂着因为挣扎又沁出血的伤口,固执地下床,颤巍巍地去穿鞋。
弯身挤着肚子上的伤口,痛得难耐,索性不穿了,只想逃。
赤着脚狼狈地逃。
不过是徒劳。
手腕被抓住,顺势一扯就栽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抱着她,不容她挣扎:“阿绾,你冷静一点,伤还没好,冷静一点!”
近乎哀求。
舒清若用尽了力气也推不开,而谢允不过一副瘦弱的身板。
“你满意了么?”
谢允一怔,许是被舒清若话里的寒意震慑住了:“什么?”
“我问你满意了么!”
定定望着他,坚定又鄙屑地望着他,誓要把他望穿,不容有一丝别样的感情:“若姮死了,你满意么?顾若琛疯了!你满意了么?我、我伤成这样,凤霓晚之手,全拜你所赐,你满意了么?!”
如珠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那般让人心疼。
谢允已经忘了她这话里对他是多么深的恶意揣测,只愣愣地伸手要去拂她的泪水。
仿若看她疼,自己心里更如凌迟了千百刀,根本不堪重负。
可他,不过是要和挂念的姑娘,长相厮守?
享过一时的欢愉,就再也不忍心撒开了。就忘却了物是人非,硬生生,血淋淋,要把感情掰扯会最初的样子。
可,最初,何又为最初?最初是什么样子?
他渐渐忘却了。记得的,只不过是万花丛中,她笑靥绽开,如江南梅萼,就此定格。
可他不能靠着这回忆过一辈子。
“阿绾,”几乎哀绝的婉求,“我所做一切,从未有害你半分的用意,我只要你,只要你……”
舒清若也近乎哀求,几乎绝望的语气:“可我只要顾若琛,我只要他!”
他忽然笑了,舒清若如见鬼一样心惊肉跳,听他瘆瘆地说:“我从来不介意。”
她感觉自己此刻的无力,并不比顾若姮自楼上一跃而下后,来得平缓。
“你爱过我的,也会重新爱上我,一切,都交给时间,只要你在我身边。”
舒清若怔然望着他,不可置信都写满了双眼。
这个人,分明第一眼相见的时候,那般清逸绝尘,让她心动不已,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眼眶微红,一种凄美的感觉扑面而来,他的柔情,他的眼波万转,他温润如暖月的容颜,一切都和当初没有一点变化。
只因心境转。
绝望到放弃挣扎,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你杀了我吧。”
谢允已经从失态中走出来,他不可思议地,用一种大人看待顽皮的小孩儿一样的态度:“不,你会转念的,你会想明白的……你只是太累了。”
她真的想死了,真的想解脱,面对一个畸形的求爱者,痛苦得如五内俱焚。
可她乖乖坐回了床榻,捧着丫鬟又小心端来的汤药喝下,只有谢允拿手帕过来要小心拭她嘴角的时候,她微微躲开。
一切动作,机械又僵硬。
她定定望着一处地方,如同行尸走肉。
她还要再见到顾若琛!
一定要再见到他,拂一拂他的脸颊,紧紧拥入他怀里。
他如果痛苦,她誓要分担一半;他如果快乐,就陪他快乐。
她一定要回去。
只等着伤静静地好。
一晚入了夜,倦怠一整个白日,她怎的辗转反侧也便难入睡,于是打开眼睫,屋内烛火摇曳,势如鬼魅。
那个青色的影子闪过来,幽幽如鬼魂!
她死了一遭,再见这场面,淡定许多:“你是谁?”
那女子的样貌她全然没有见过,全然陌生的人!
表情僵硬得很,像是捏出来的泥人。
急急地走到床边来,嘘嘴示意舒清若不要出声。
她坐起来,缩了两下,低声:“你到底是谁?”
“我……”
似乎是觉得口说无凭,她的手抚在下颚骨处,用力一扯,一张人皮面具。
舒清若惊愕地看着那张面具背后的脸——
小夏!
两个女人热泪相拥:“小夏,小夏……还能见到你,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小夏默默流着泪:“姑娘小声些。”
舒清若抹干净眼泪:“你是来救我的?”
小夏点点头:“今日暂且不行,救你出去,需要周密的计划,我只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困在这里心神劳苦。”
舒清若忙点头:“我只盼着能出去,我所有的盼头就是能出去,我只等自己伤好,就能出去……”
她越说,才越发心虚。
药也吃了好几天了,伤口在愈合,可就是没有力气,像浑身的肌肉一夜之间躺得全没了。
小夏塞给她一小瓷瓶的药:“谢允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治你的伤,就会算计软你的足,这解药不知道奏不奏效,我只能全凭猜测,判断他对你用的到底是什么。”
舒清若握得紧:“够了,足够了,小夏,谢谢你。”
小夏起身便要走,舒清若忙不迭抓住:“我只问最后一句——顾若琛,如何了?”
小夏犹豫了一瞬,安慰她:“你支撑着见他,他难道不是支撑着见你?”
避重就轻,不提要害。
舒清若知道再拖下去,有害无益,于是撒手让小夏离开了。
她躺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嘴里塞小夏给她的药,几乎全吃了,药瓶扔进床底。
翌日,丫鬟来喂药,她喝一口,便佯装咳嗽,药全吐在被子里。
绝不能在受制于他。
喝完,懒懒躺下,瞧外面莺儿飞燕儿舞,羡羡开口:“我恐怕这辈子再也出不了这屋子了罢。”
丫鬟听得,忙劝:“姑娘,说什么傻话呀,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会好起来,身子会好起来,可是心呢,被困久了,倦怠了,坚持不下去了,这养好的身子,全当地狱里强身体魄,好抢过奈何桥。”
丫鬟们被她话里的绝望吓得哭,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谢允闻声而来,误了授课的时辰。
舒清若懒懒地不看他:“你来干什么?让我自生自灭。”
谢允扶她起来:“我今日陪你。”
舒清若恶意:“你陪我在这斗室里坐着?那还不如我一个人待着,少个人跟我抢新鲜的空气。”
谢允细细捋好她鬓角的青丝:“我陪你去外面逛逛可好?”
舒清若别过脸:“我浑身没有力气。”
“我扶着你。”
“我不要你扶,我不是七八十的老太太……别再给我下药了,是药三分毒,你这样的爱我真的承受不起。”
谢允一梗:“我只是害怕……”
可怜见儿楚楚的模样,竟会如此毫无违和地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受苦的人是我,你却比我还委屈?”
“不是委屈,只是无奈……我陪你走走,我扶着你,你尽可靠着我。恰如从前,御花园,花间嬉戏。”
舒清若心知肚明,这从前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穿好鞋子,裹着披风,全靠在谢允怀里。
院里树影斑驳,千掩百遮,万花吐香。
她无心,走一会儿便要歇好久,坐在水池边上的石头,伸手便要戏水。
谢允拉住她:“水凉。”
她固执地还嘴:“不若心凉。”但没再要戏水,只拨弄一旁的花花草草。
像久违经世的孩子,见着一切都好奇。
谢允见她终于不再愁容,摘花嵌在她发间:“你以前,不是最爱这竹桃花?”
舒清若忙从头发上取下来,并没有扔,只噘着嘴:“以前是以前,我现在觉得这一篱笆的黄花都比满树的夹竹桃好看。”
说着,轻轻嗅了嗅,并没有味道。
塞回谢允的手里。
正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前院忽传来惊呼:“起火了!”
“起火了!”
“救火!”
一呼百应,千呼百啸,嘲哳刺耳,大家都惶然起来。
谢允下意识将舒清若护得更紧,逮住一个匆匆而过的家丁:“何处起火?”
“回少傅,厨房……”
“快去。”
“是。”
那家丁提着水桶急着步子跑过去。
舒清若微微转身,对身侧的丫鬟柔声道:“你们不去?”
丫鬟们一愣,本就有些无措,这下更茫然地看谢允的脸色。
“去吧。”
这里,有他守着便够了。
丫鬟们提着裙子小跑离开,舒清若懒懒地看着青烟,笑:“只有我和你了。”
谢允紧握她的手:“从今以后,只有我和你。”
舒清若唇畔的笑意一点点僵没:“谢允,你说的,阿绾都会听到的,你的爱,她感觉得到,只是抱歉,我不能代做转达。”
谢允怔然望着她:“你又在犯傻了?”
舒清若一笑:“你转身,她在看你。”
谢允惶惑,迟迟不肯转眸,但是眼中的惊疑已经说明一切!——
他希望舒清若说的是真的!
她撒了一个诛心的谎,他转身,身后,是一片荒凉。
再转身,留给他的只有水池里惊起的浪花。
~
从山顶流下的清泉汇集的河流中被大力拽出来,劫后余生地喘息。
小夏顾不上她的伤和狼狈,只急着说:“我们得快些离开,谢允会马上觉出不对。”
舒清若急急地点头:“快走。”
只敢走荒僻的山路,一遇上大道便躲藏。
荒僻到底,等她的,却是西莲。
她僵住了,虚弱地看着身旁的小夏:“她是谢允的人。”
小夏对她宽慰一笑:“不,她是我们的人。”
舒清若惶惑,另一头,更走出一个模样一般的老妇人。
她分不清谁是谁了。
“你们……”
东莲婆子抢话:“是来救你的!”
至少,其中有一个是东莲婆婆。
这其中到底怎样发展,她实在不懂。
三个人带她在都城一方客栈暂时住下,舒清若对一桌子饭菜,几乎鲸吞蚕食,狼吞虎咽。
三人看着,又觉得她可怜,又十分无奈。
小夏拍她后背:“姑娘,你慢些吃。”
舒清若流下不争气的眼泪:“这几天我几乎不敢吃谢允给我的东西,快要饿死了。”
小夏宽慰她:“明白明白,只是让你慢些吃。”
舒清若眼泪汪汪地看着小夏:“小夏,你和小春……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小夏垂下眼睫:“姑娘走后,小春误闯了谢允的暗室,被狠心剜心至死,我恰巧看到那一幕。”
舒清若再也咽不下一口饭。目瞪,口呆。
“谢允当时也欲一同杀了我,可最后却没有动手,只捆了我,给我吃了药,叫我不能说话,然后吩咐我,第二天同假扮得了麻风的小春一起回老家。
“我听信了他的话,别无退路,只能听信他的话。可路上,他却派了人杀我。幸得火荼的人救下,才能苟活至今。”
舒清若握住小夏的手,可又觉得不对,弱弱的:“火荼,不是谢允的手下?”
西莲婆婆冷哼一声:“公主啊,火荼,是一盘沙。”
舒清若想起来灵魂互换那件事:“你说,你们都是因为恨顾若琛,所以才会组成火荼……所以,谢允只是利用了你们的恨,利用了你们?”
西莲婆婆凄凄点头。
舒清若忙攥紧小夏的手:“小春是瞧见什么了,会让谢允不惜下死手?”
小夏怅然:“我这次决意要再潜伏进少傅府,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
“我找到了暗室,虽然谢允换了机关,识破却不难。
“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我只在一个捆人的木架上,看到有人用指甲生生刻下一个‘月’字……也许不是月?总之很难辨了。其他的,再没有找到。”
舒清若的心几乎一沉:“月?”
月。
月佬?!
尽管她老娘也姓月,但那时她不过刚和月凝春相认,谢允没道理那么快就对她下手。
而且事实也证明月凝春并没有受到谢允半分威胁。
只有月佬。
思绪被拉得很远很远,很长很长。
谢允救了她。
是的,谢允那时救了她。虽然她因为针鸟的刺毒昏迷,却还是将月佬和谢允的话听到了一星半点。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岂非已是火药味十足?
谢允要带她走,月佬的态度温和,却是坚决不肯。
什么画像,什么红鸾星,什么天煞星。
一切的一切,一切纷乱,此刻,竟在一瞬之间,都已明了。
心如浪啸,却只能装得平静:“月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