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溺困
十月雪2020-06-01 23:124,983

  醒来,小轩明窗,香烟在烧,袅袅糯糯。

  一身是痛。

  窗外的五月树却兀自茂盛喷薄。

  微微颤了颤眼皮,耳边马上炸开:“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她费力打开眼睫,噩待丫鬟们叫来的,是她在冥府转了一圈惦惦念念的顾若琛。

  可,睁眼便是错,影子走来,白衣如光明媚。

  几乎又是垂倒。

  失望像山一样,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阿绾。”

  谢允的声音很轻,又像绒花一样温柔,对舒清若来说,却黏腻得如同杨花爆发的三四月,无端全是怒。

  她尽力颤动肩膀,可伤口的撕痛又让她的动作幅度大不了多少,只能任谢允揽住她肩膀,将她扶起,半倚在他怀里。

  丫鬟忙上前来顺势喂汤药。

  舒清若苍白着唇色,见这丫鬟眼熟,又想起小春小夏,咬着牙不肯喝。

  谢允接过汤药,灌一口进嘴里,俯身就要喂过来。

  舒清若突然就像受了惊的野兽,不顾伤口撕裂,剧裂挣扎。

  在谢允目瞪口呆中,打翻了药碗,那汤就洒在床上,温热的感觉沁过薄如纱的衣物,温润皮肤。

  却凉透了心。

  丫鬟们都噤若寒蝉,屏息不看这尴尬的一幕。

  舒清若冷眼瞧着谢允的脸色,捂着因为挣扎又沁出血的伤口,固执地下床,颤巍巍地去穿鞋。

  弯身挤着肚子上的伤口,痛得难耐,索性不穿了,只想逃。

  赤着脚狼狈地逃。

  不过是徒劳。

  手腕被抓住,顺势一扯就栽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抱着她,不容她挣扎:“阿绾,你冷静一点,伤还没好,冷静一点!”

  近乎哀求。

  舒清若用尽了力气也推不开,而谢允不过一副瘦弱的身板。

  “你满意了么?”

  谢允一怔,许是被舒清若话里的寒意震慑住了:“什么?”

  “我问你满意了么!”

  定定望着他,坚定又鄙屑地望着他,誓要把他望穿,不容有一丝别样的感情:“若姮死了,你满意么?顾若琛疯了!你满意了么?我、我伤成这样,凤霓晚之手,全拜你所赐,你满意了么?!”

  如珠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那般让人心疼。

  谢允已经忘了她这话里对他是多么深的恶意揣测,只愣愣地伸手要去拂她的泪水。

  仿若看她疼,自己心里更如凌迟了千百刀,根本不堪重负。

  可他,不过是要和挂念的姑娘,长相厮守?

  享过一时的欢愉,就再也不忍心撒开了。就忘却了物是人非,硬生生,血淋淋,要把感情掰扯会最初的样子。

  可,最初,何又为最初?最初是什么样子?

  他渐渐忘却了。记得的,只不过是万花丛中,她笑靥绽开,如江南梅萼,就此定格。

  可他不能靠着这回忆过一辈子。

  “阿绾,”几乎哀绝的婉求,“我所做一切,从未有害你半分的用意,我只要你,只要你……”

  舒清若也近乎哀求,几乎绝望的语气:“可我只要顾若琛,我只要他!”

  他忽然笑了,舒清若如见鬼一样心惊肉跳,听他瘆瘆地说:“我从来不介意。”

  她感觉自己此刻的无力,并不比顾若姮自楼上一跃而下后,来得平缓。

  “你爱过我的,也会重新爱上我,一切,都交给时间,只要你在我身边。”

  舒清若怔然望着他,不可置信都写满了双眼。

  这个人,分明第一眼相见的时候,那般清逸绝尘,让她心动不已,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眼眶微红,一种凄美的感觉扑面而来,他的柔情,他的眼波万转,他温润如暖月的容颜,一切都和当初没有一点变化。

  只因心境转。

  绝望到放弃挣扎,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你杀了我吧。”

  谢允已经从失态中走出来,他不可思议地,用一种大人看待顽皮的小孩儿一样的态度:“不,你会转念的,你会想明白的……你只是太累了。”

  她真的想死了,真的想解脱,面对一个畸形的求爱者,痛苦得如五内俱焚。

  可她乖乖坐回了床榻,捧着丫鬟又小心端来的汤药喝下,只有谢允拿手帕过来要小心拭她嘴角的时候,她微微躲开。

  一切动作,机械又僵硬。

  她定定望着一处地方,如同行尸走肉。

  她还要再见到顾若琛!

  一定要再见到他,拂一拂他的脸颊,紧紧拥入他怀里。

  他如果痛苦,她誓要分担一半;他如果快乐,就陪他快乐。

  她一定要回去。

  只等着伤静静地好。

  一晚入了夜,倦怠一整个白日,她怎的辗转反侧也便难入睡,于是打开眼睫,屋内烛火摇曳,势如鬼魅。

  那个青色的影子闪过来,幽幽如鬼魂!

  她死了一遭,再见这场面,淡定许多:“你是谁?”

  那女子的样貌她全然没有见过,全然陌生的人!

  表情僵硬得很,像是捏出来的泥人。

  急急地走到床边来,嘘嘴示意舒清若不要出声。

  她坐起来,缩了两下,低声:“你到底是谁?”

  “我……”

  似乎是觉得口说无凭,她的手抚在下颚骨处,用力一扯,一张人皮面具。

  舒清若惊愕地看着那张面具背后的脸——

  小夏!

  两个女人热泪相拥:“小夏,小夏……还能见到你,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小夏默默流着泪:“姑娘小声些。”

  舒清若抹干净眼泪:“你是来救我的?”

  小夏点点头:“今日暂且不行,救你出去,需要周密的计划,我只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困在这里心神劳苦。”

  舒清若忙点头:“我只盼着能出去,我所有的盼头就是能出去,我只等自己伤好,就能出去……”

  她越说,才越发心虚。

  药也吃了好几天了,伤口在愈合,可就是没有力气,像浑身的肌肉一夜之间躺得全没了。

  小夏塞给她一小瓷瓶的药:“谢允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治你的伤,就会算计软你的足,这解药不知道奏不奏效,我只能全凭猜测,判断他对你用的到底是什么。”

  舒清若握得紧:“够了,足够了,小夏,谢谢你。”

  小夏起身便要走,舒清若忙不迭抓住:“我只问最后一句——顾若琛,如何了?”

  小夏犹豫了一瞬,安慰她:“你支撑着见他,他难道不是支撑着见你?”

  避重就轻,不提要害。

  舒清若知道再拖下去,有害无益,于是撒手让小夏离开了。

  她躺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嘴里塞小夏给她的药,几乎全吃了,药瓶扔进床底。

  翌日,丫鬟来喂药,她喝一口,便佯装咳嗽,药全吐在被子里。

  绝不能在受制于他。

  喝完,懒懒躺下,瞧外面莺儿飞燕儿舞,羡羡开口:“我恐怕这辈子再也出不了这屋子了罢。”

  丫鬟听得,忙劝:“姑娘,说什么傻话呀,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会好起来,身子会好起来,可是心呢,被困久了,倦怠了,坚持不下去了,这养好的身子,全当地狱里强身体魄,好抢过奈何桥。”

  丫鬟们被她话里的绝望吓得哭,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谢允闻声而来,误了授课的时辰。

  舒清若懒懒地不看他:“你来干什么?让我自生自灭。”

  谢允扶她起来:“我今日陪你。”

  舒清若恶意:“你陪我在这斗室里坐着?那还不如我一个人待着,少个人跟我抢新鲜的空气。”

  谢允细细捋好她鬓角的青丝:“我陪你去外面逛逛可好?”

  舒清若别过脸:“我浑身没有力气。”

  “我扶着你。”

  “我不要你扶,我不是七八十的老太太……别再给我下药了,是药三分毒,你这样的爱我真的承受不起。”

  谢允一梗:“我只是害怕……”

  可怜见儿楚楚的模样,竟会如此毫无违和地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受苦的人是我,你却比我还委屈?”

  “不是委屈,只是无奈……我陪你走走,我扶着你,你尽可靠着我。恰如从前,御花园,花间嬉戏。”

  舒清若心知肚明,这从前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穿好鞋子,裹着披风,全靠在谢允怀里。

  院里树影斑驳,千掩百遮,万花吐香。

  她无心,走一会儿便要歇好久,坐在水池边上的石头,伸手便要戏水。

  谢允拉住她:“水凉。”

  她固执地还嘴:“不若心凉。”但没再要戏水,只拨弄一旁的花花草草。

  像久违经世的孩子,见着一切都好奇。

  谢允见她终于不再愁容,摘花嵌在她发间:“你以前,不是最爱这竹桃花?”

  舒清若忙从头发上取下来,并没有扔,只噘着嘴:“以前是以前,我现在觉得这一篱笆的黄花都比满树的夹竹桃好看。”

  说着,轻轻嗅了嗅,并没有味道。

  塞回谢允的手里。

  正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前院忽传来惊呼:“起火了!”

  “起火了!”

  “救火!”

  一呼百应,千呼百啸,嘲哳刺耳,大家都惶然起来。

  谢允下意识将舒清若护得更紧,逮住一个匆匆而过的家丁:“何处起火?”

  “回少傅,厨房……”

  “快去。”

  “是。”

  那家丁提着水桶急着步子跑过去。

  舒清若微微转身,对身侧的丫鬟柔声道:“你们不去?”

  丫鬟们一愣,本就有些无措,这下更茫然地看谢允的脸色。

  “去吧。”

  这里,有他守着便够了。

  丫鬟们提着裙子小跑离开,舒清若懒懒地看着青烟,笑:“只有我和你了。”

  谢允紧握她的手:“从今以后,只有我和你。”

  舒清若唇畔的笑意一点点僵没:“谢允,你说的,阿绾都会听到的,你的爱,她感觉得到,只是抱歉,我不能代做转达。”

  谢允怔然望着她:“你又在犯傻了?”

  舒清若一笑:“你转身,她在看你。”

  谢允惶惑,迟迟不肯转眸,但是眼中的惊疑已经说明一切!——

  他希望舒清若说的是真的!

  她撒了一个诛心的谎,他转身,身后,是一片荒凉。

  再转身,留给他的只有水池里惊起的浪花。

  ~

  从山顶流下的清泉汇集的河流中被大力拽出来,劫后余生地喘息。

  小夏顾不上她的伤和狼狈,只急着说:“我们得快些离开,谢允会马上觉出不对。”

  舒清若急急地点头:“快走。”

  只敢走荒僻的山路,一遇上大道便躲藏。

  荒僻到底,等她的,却是西莲。

  她僵住了,虚弱地看着身旁的小夏:“她是谢允的人。”

  小夏对她宽慰一笑:“不,她是我们的人。”

  舒清若惶惑,另一头,更走出一个模样一般的老妇人。

  她分不清谁是谁了。

  “你们……”

  东莲婆子抢话:“是来救你的!”

  至少,其中有一个是东莲婆婆。

  这其中到底怎样发展,她实在不懂。

  三个人带她在都城一方客栈暂时住下,舒清若对一桌子饭菜,几乎鲸吞蚕食,狼吞虎咽。

  三人看着,又觉得她可怜,又十分无奈。

  小夏拍她后背:“姑娘,你慢些吃。”

  舒清若流下不争气的眼泪:“这几天我几乎不敢吃谢允给我的东西,快要饿死了。”

  小夏宽慰她:“明白明白,只是让你慢些吃。”

  舒清若眼泪汪汪地看着小夏:“小夏,你和小春……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小夏垂下眼睫:“姑娘走后,小春误闯了谢允的暗室,被狠心剜心至死,我恰巧看到那一幕。”

  舒清若再也咽不下一口饭。目瞪,口呆。

  “谢允当时也欲一同杀了我,可最后却没有动手,只捆了我,给我吃了药,叫我不能说话,然后吩咐我,第二天同假扮得了麻风的小春一起回老家。

  “我听信了他的话,别无退路,只能听信他的话。可路上,他却派了人杀我。幸得火荼的人救下,才能苟活至今。”

  舒清若握住小夏的手,可又觉得不对,弱弱的:“火荼,不是谢允的手下?”

  西莲婆婆冷哼一声:“公主啊,火荼,是一盘沙。”

  舒清若想起来灵魂互换那件事:“你说,你们都是因为恨顾若琛,所以才会组成火荼……所以,谢允只是利用了你们的恨,利用了你们?”

  西莲婆婆凄凄点头。

  舒清若忙攥紧小夏的手:“小春是瞧见什么了,会让谢允不惜下死手?”

  小夏怅然:“我这次决意要再潜伏进少傅府,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

  “我找到了暗室,虽然谢允换了机关,识破却不难。

  “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我只在一个捆人的木架上,看到有人用指甲生生刻下一个‘月’字……也许不是月?总之很难辨了。其他的,再没有找到。”

  舒清若的心几乎一沉:“月?”

  月。

  月佬?!

  尽管她老娘也姓月,但那时她不过刚和月凝春相认,谢允没道理那么快就对她下手。

  而且事实也证明月凝春并没有受到谢允半分威胁。

  只有月佬。

  思绪被拉得很远很远,很长很长。

  谢允救了她。

  是的,谢允那时救了她。虽然她因为针鸟的刺毒昏迷,却还是将月佬和谢允的话听到了一星半点。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岂非已是火药味十足?

  谢允要带她走,月佬的态度温和,却是坚决不肯。

  什么画像,什么红鸾星,什么天煞星。

  一切的一切,一切纷乱,此刻,竟在一瞬之间,都已明了。

  心如浪啸,却只能装得平静:“月字么。”

继续阅读:095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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