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琛没有留她,亲自送她到那宅院篱笆外,便止了脚步。
他吻她的额头,像每一次出门前,已经成了仪式——在他心里,这只是短暂的分别。
她握住顾若琛的手:“顾若琛,小妹……你记得照顾好她。”
我不在她身边,也许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她还是害怕,却依然软弱。
如果容摇星的目的只是让她离开,那么她做到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在继续折磨无辜的人?
定安侯和老夫人高兴她回来。
她却装不出高兴的模样。
郁郁寡欢。
翌日便卖了这宅院,契约,三日内就搬出去。
老夫人和定安侯都惊诧:“丫头,为何急匆匆要走?”
她苦笑:“我不想再见到顾若琛。”
老夫人握住舒清若的手:“想通了是好事,楚王身边旋涡那么多,你紧贴着他不放,迟早被卷进去呀。”
她不知,舒清若早就被卷进去了。
从第一眼,惊鸿初见的一眼。
有些人,分明一眼就能看尽一辈子。
有些人,任他圆着看扁着看,第一眼没有结局,以后也不会有。
舒清若苦笑,极力做出解脱的样子:“是啊,互相放过,是好事啊。”
夜深了,不知不觉,北漠的雪,化了干净。
北漠化雪没有融水,它们像来时那般无声,消匿在山水之间。
消匿在人的心里。
容摇星在林子深处等着她。
“这是契约,行礼也已经打包好了……我会离开顾若琛,离开得远远地,这一次,你终于满意了么?”
容摇星睨了一眼舒清若捏在手上的契约,月光如侵练,他的脸一半是阴影。
“顾叔会找到你,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你。”
“我去天朝。你可以放心了么?”
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转身,推着轮椅便要离开。
林子深处有两个黑暗的影子在等着他。
“容摇星!”
她的声音有些大,有些尖锐,他顿住。
“你顾叔真的爱你……就算是为了他这份爱,别和过去的自己死死纠缠了好么?
“没有人愿意看到。”
容摇星冷声:“这些用不着你来提醒。赶走你,只是赶走一个会毁掉顾叔的人。”
舒清若靠在一棵树上目睹着容摇星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顾若琛……从此就再见了吧。
他找了她七年了,原来意义就是找,找到了,一切朦胧和幻境就消失了。
一切渴望在虚幻的泡泡底下的人,都拼了命地挣扎。
白茜,容摇星,还有她,舒清若。
替身,仔细想想,她不是替身又是什么呢。
一切不可说清的感觉都在顾若琛心里,可舒清若,清清楚楚的啊。
神似的容颜,酷似的性格,巧合到雷劈的穿越而来。
就像一胞双生,可不是,终究不是。
哭到麻木。
猛地,脖子传来一阵刺痛,针上的迷药几乎一刹那走过全身,天旋地转。
轰然倒下,迷离虚幻里,只有一个白色的幻影。
醒来,陌生的宫宇。
她手上却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刀,就刺进谢允的心口。
血迹都干了。
她吓得蜷缩成一团,不敢大叫,惊魂甫定,伸手去探谢允的呼吸……还在!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偌大的宫宇,却没有人回应。
仓惶提着裙摆跑出去,都忘了手上沾着血迹。
打开宫殿的门,才知道她和谢允就像被困在第五层楼阁,风是一刹那拍在她脸上的。
那样的高出不胜寒,那样的惶惑。
没有一个人,她顺着楼梯要下去,绕着楼阁转了半圈,却有更惊人的发现。
与这楼阁大概相距五十米处的另一层,稍矮的一层,正纠缠着两个女人。
两个衣冠整齐华丽的女人。
惊心动魄的场面让她叫不出来,生怕叫出声会惊扰到她们,以至于她们两个都会摔下去。
一个女人大半的身子已经被推出围栏外,另一个女人几乎癫狂地掐着她的脖子。
那个癫狂的女人,却那么像……顾若姮!
另一处屋宇涌出好多衣冠楚楚的大臣,这是,下朝了?!
“啊!不要!”
一声尖锐划破阴沉沉的天际,刺痛耳膜,刺痛人心。
顾若姮,已经贴在地面,从舒清若的角度看过去,从她身下流出的一滩血,像红得刺目的谢幕。
舒清若几乎炸开,炸开,陷入绝望的境地。
她瘫软下去,如同被人剜了心,抽了骨头。
嘲哳,哗然,从充斥魑魅魍魉的人间,贯彻九霄。
“娘娘!娘娘!”
一楼的宫女几乎失了魂魄,跌跌撞撞狂奔到顾若姮身边。
侍卫才姗姗来迟。
大臣们也被这阵躁动吸引过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若姮……”
没有人见过顾若琛垂下头颅是什么窝囊样子,更没有看过顾若琛失声痛哭是什么滑稽可笑的场景。
但是此刻,众目睽睽,他就瘫跪在血迹之中,有顾若姮的血,有那未出世的孩子的血……他近乎哀求,几乎失声:“若姮……”
她浑身在抽搐,眼眶几欲炸裂,血在一瞬之间似乎都已被抽干,她痛苦,痛苦中煎熬,只等顾若琛到来:“哥哥……”
“我在,我在……我要怎么救你,我怎么才能救你……怎么才能救你……”
“我要……我要沈府……为我……陪葬!”
那声音微渺,几不可闻,可每一个孱弱的音节撞进顾若琛的耳里,丝毫不亚于击鼓钟声,震彻九霄。
她彻底死去,带着遗憾,也带着憧憬,带着绝望,带着一声的伤疤,带着痛,也带着所有的快乐。
“若姮!”
顾若琛咆哮的声音几乎喊回了舒清若的魂魄,她强撑着自己站起来,几乎忘记自己身后还有一条命,要狂奔下楼。
身后乍起:“少傅遇刺!来人啊!”
她做贼一样心虚,只想快逃。
被拦住被困住,几乎是定局。
顾若琛此刻有多痛苦,她就有多想睁开这些锁链的桎梏,那些痛,她但凡能承担半分呢!
“放开我,放开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徒劳……
她近乎绝望地盯着殿前的空地,希望顾若琛能闯进她的视线里来,至少,让她知道他还在坚持,不是随顾若姮的离开,就此丢了命。
容摇星!
他食言了。
可难道顾若琛现在的绝望,就是他想看到的么。
和顾若姮纠缠在一起的那个人,她猜也猜得出了,是沈卿妍……
容摇星算计了一圈,不过是想借顾若琛的手除掉沈卿泽!
他怕自己被查出来,他怕自己被沈卿泽查出来!
他嘴里小姑姑的痛,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场笑话,他把她的死,当成羽毛一样轻,他的心,几乎比铁石还要凉薄!
可是那又算什么,一切又算什么?
在他的冷眼睥睨之中,世间的一切,又算什么?
比起他曾经遭受的,又算什么?
舒清若绝望中看透一切,痛彻心扉。
是,容摇星到死都不会要顾若琛的性命,但他会一点一点挖掉他的灵魂,会掏空他,直到,他心甘情愿成为一具没有思想只有仇恨的躯壳。
那才是容摇星想看到的。
那才是。
天牢。
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一盆一盆冰冷刺骨的水浇在身上,伤口撕裂地痛,如千万蚂蚁在爬的愈合,然后又撕裂。
昏天暗地,昏天暗地不过也才过去半天的光景。
“说!为什么对谢少傅不轨!”
她快不成人形了,却冷笑,扯着嘴角冷笑:“我没有,不是我。”
迷晕她的人是谢允,设计这一出的人,又是谁?
原来爱是一场循环,是一场你爱的人永远爱着别人的悲剧。
因为悲剧,所以壮烈,所以弥留长久。
痛,真的好痛,她好像看到了闪着金光的如来佛祖,又好像是闪着金光的奥斯卡金奖小金人。
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得不到的失去的抓不住的都看到了。
走就走吧,好像也值得了。
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给顾若琛生一儿半女。
是没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着他。
是没能与他耳鬓厮磨一辈子,说一万句我爱你,每一句我爱你,都是一万年。
那点儿光,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