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了走镖人的马,不顾一切,她要追上他。
不能阻止他为了荣誉和尊严,为了报仇雪恨一战,但至少,让他知道,他有平安归来的必要。
他是一个人存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所幸顾若琛的军马并没有走远,她追了十几里路就追上了,只是,也只是到这里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老夫人那时的心境。
千里送你,是担心你。
临而止步,是不想你有太多羁绊。
她静静地看着崎行在山路间的军队,逶迤如云,气势如虹,夏风趁势起,汹涌,枭雄。
云暮秋和老夫人的马车姗姗来迟,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丫头,了了吧,咱回家。”
舒清若怔怔地望着远方,那里,山体已掩了大半军队的身影:“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云暮秋拍拍她的肩膀:“也许十个月,也许,十年。”
眼泪忽然就“哇哇”地往外流,她家这老头子也太实诚了,她心里难道不知道有可能十年都回不来了么……
就不能安慰安慰人家?!
老夫人忙拍开云暮秋的手,把舒清若揽进怀里:“傻孩子,楚王这人,也就无往不胜这一个优点了,你要相信她。”
舒清若破涕为笑,不管多离谱,这个时候也只能选择相信。
顾若琛,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从此她静静地守在窗户前,看叶子一片片繁茂起来,心里所想,就是这一句话了。
他还恨自己么,恨自己骗了他,利用他?
舒清若默默扁着嘴,也许顾若琛根本就不怨她吧,赶她走,只是不想让她一起面对那些苦和难。
否则他这次远征,怎么也不能这般潇洒。
她只愿,只愿顾若琛平安。
顾若琛走了三天,对舒清若来说,却像有三个世纪那样漫长。
这和不知道顾若琛远征之前的百无聊赖又不一样。
那个时候,至少有个盼头,盼望会有个声音唤自己,而她一回头,是他恬然俊朗的笑容。
如今,她却心知肚明,顾若琛不会那么轻易回来的。
她正百无聊赖,老夫人推门进来,轻声:“瑶儿。”
她懒懒回头:“什么事啊娘?”
又是补药?
老夫人手中却两手空空,走到她身边拂着她的头:“傻丫头,单家郡主来了,说要见你。”
舒清若有些愣:“单碧梧?”
老夫人点头,握着她的手:“都说笑里藏刀,我怕她来者不善,而你又是特殊时期,有意推脱了……”
舒清若知道老夫人的担忧,反握住她:“娘,没事,我见见她。”
再没有些人和事过来刺激刺激她,她恐怕自己会傻。
堂房,单碧梧一身青衫,面色不算容光焕发,也不至狼狈,总之,有些落寞。
若离若合。
单碧梧见她,十分友好的一笑,是有对过去所做事情的羞愧,但更多,恐怕是希望舒清若不计前嫌。
“不知道楚侧妃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这女儿讲?”
老夫人扶着舒清若坐下,而玲珑心单碧梧,将细微尽揽眼底,小心翼翼:“阿若如今,有了身孕?”
舒清若看不出她的不满或者别样心思,反而看出她有些欣喜。
并不简单的欣喜。
老夫人微微一笑,并不想作答。
舒清若静静望着她,收敛敌意:“侧妃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就直说吧。”
单碧梧用手帕微微掩唇,舒清若以为她有顾虑,便对老夫人道:“娘,您先出去吧,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侧妃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老夫人并未开腔,单碧梧只抢着道:“没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如今过来,用意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只希望阿若和老夫人能耐着性子听我说完。”
舒清若看她着实诚恳得很,便和老夫人交换了眼神:“你说吧,我反正整日也无聊得很。”
单碧梧娓娓道来:“我会嫁给楚王,一切都是因为五年前,燕怀和山崎的那场战争。
“乱战之后,燕怀被困,噩待救援,而最近的军署,是隶属楚王的。”
舒清若眉头微皱,总觉得这局面,和定安侯被困,而她去找救兵的时候一毛一样。
看来这个萧隐是一点儿创新都没有。
“我率九人赶至军署求救,楚王的副将却塞给我楚王亲自盖了印章的婚书……为了救燕怀,我便什么也没多想,狠了心,签了字。”
舒清若忙打住她:“副将,这个副将是谁?”
单碧梧定定的:“秦休。”
舒清若一拳砸在桌子上,不重,但也不轻:“果然又是这个畜生,他是萧隐的人啊。”
单碧梧羞愧地低头:“我那时并不知道,燕怀平安后,我便带着那婚书去找萧隐,求他赐婚。
“我那时也不明白秦休再废周章让萧隐赐婚,而萧隐又收走婚书的用意,现在想想,全然明了了。
“我却被骗了五年。”
舒清若警惕:“你的意思,你喜欢的人,不是顾若琛?”
单碧梧点头:“我与燕怀自小心意相通,怎是说变心就能变心的……”
舒清若气急:“那你当时在雪山说谎诳我!”
单碧梧弱弱的:“对不起阿若姑娘,我对楚王一直有恨,他自娶我,便一句话也不肯说,甚至一早就修好了一堵墙,把我置在一个比冷宫还要冷的别院……
“我是个女人啊,他这般对我,这般拆散我,我怎么可能不恨?
“可我忌惮他的实力,害怕他会再伤害燕怀,所以一直低眉顺眼,装作倾心有加。
“你出现以后,我觉出他对你自与任何人不同,才想要拆散你们,把他加注在我身上相思的痛,都还回去。”
虽然很生气,但是舒清若莫名的,竟十分理解。
老夫人按住舒清若想要伸手安慰单碧梧的手,温温的:“当初强逼你嫁楚王的人即不是楚王,你五个年头都没弄明白,如今又是怎么想明白的?”
单碧梧苦苦一笑:“早闻老夫人心里精明着,如今才算见识了。”
老夫人笑而不语,单碧梧只得继续道:“这些事,都是圣女告诉我的。”
“你说白茜?”
“是。”
舒清若纳闷儿:“所以在你们心里,白茜说的话真的跟神明的指令差不多?她说什么你们都相信?”
单碧梧微微摇头:“阿若姑娘,圣女的话自是有理有据才会使人信服,你的话,有失公允。”
舒清若气得不想说话,但是有明白,自己就是嫉妒心大发。
她觉出现在的局势是单碧梧有意讲和来了,虽然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两个讲和有什么意义。
但是这是白茜造成的,她就很郁闷。
关键时候,自己是个废物,情敌却大显神通,怎么可能不生气。
啊呸,心理失衡。
老夫人拍拍舒清若的肩膀,继续问单碧梧:“圣女的话纵然有理有据,告诉你这些,又是什么目的……或者说,侧妃今日过来,说了这么多前尘往事,一方面急着解开误会,一方面又极力拉近乎,到底为了什么?”
单碧梧笑得苦:“萧隐之所以设计让我嫁给楚王,就是要借燕怀对楚王的恨,制衡楚王。
“如今长公主突然暴毙,如不是作为把柄的公子也难逃横死,恐怕楚王再怎么无往不胜,也只能为鱼肉,任人宰割。
“但我要说,也许这正是萧隐又一骗局。”
舒清若警惕:“你什么意思?”
单碧梧握住舒清若的手,诚恳而真挚:“阿若姑娘,你那么爱楚王,应该很能明白爱一个人会多么奋不顾身。”
舒清若静静的,老夫人双眼几乎紧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我懂。”
“圣女是爱楚王的,她们同生共死七年,绝做不到看着楚王去送死。萧隐很早就在试图动摇圣女出卖楚王,伪造婚书,骗我嫁给楚王就是圣女干的第一件背叛楚王的事。
“可是……圣女并未真的背叛楚王,她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潜伏在萧隐身边而已。你能明白么?”
舒清若几乎惊愕,太复杂了,她捋不过来。
又或者说,这其中主观臆断或者撒谎骗人的可能性太大了,她无法分辨,更不可能能分辨出来。
一边背叛,一边说心永远在你身上,这搁谁会信呐?
可,单碧梧的眼神儿是诚恳的。
她无法想象白茜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让她这么深信不疑,坚定不移。
好像那个深情如此的人,成了她自己一样。
“所以呢?”
单碧梧哽了哽,似乎没想到舒清若会这么冷静,和老夫人一齐用一双冷眼瞧着自己。
她垂下头:“昭侯会向楚王发兵的……这就是圣女探听来的一切。”
老夫人攥紧帕子,声音颤巍巍:“你说的,当真?”
单碧梧淑女之态早就灰飞了,此刻发急:“我何苦骗你们……帝后娘娘一死,沈家姑娘就是后宫唯一的主,楚王前番毫不留情面,虽然被长公主的死和天朝的威胁夹击,楚王不得不松下这头的事不管,可到底,是威胁了沈家一家啊。如今怎么想,沈牧德都会拼死助萧隐巩固帝位的。”
的确,萧隐若真要顾若琛消失在北漠,沈牧德作为老丈人,还能帮别人不成?
舒清若拍拍她的肩膀:“可是,若白茜只是让你过来通风报信,为何绕这么大的圈子让你来说?”
单碧梧坚定:“因为,我和燕怀早商量透了,要反萧隐,助楚王登基。”
老夫人惊得立马起身关门掩窗,舒清若也是苦笑:“这种事情,你不该来找我啊,云家现在没有兵权没有实权,要是有可调的兵力,早就去支援楚王了。”
单碧梧急切地握住舒清若的手:“只需要姑娘给楚王一封信,告知单燕两家的心意……楚王最信的便是姑娘,否则无论我们说什么,楚王也会不以为意……”
舒清若陷入沉思。
这次的局这么明显,顾若琛会没有察觉么?
可是就算察觉了,他就可以不去了么?
若真是像单碧梧这么说,萧隐要用最卑劣的手段,勒令沈牧德出兵偷袭顾若琛,那单燕两家只要肯助,顾若琛的胜算就会再多十分。
“你能代表单家?
舒清若抿着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恶意:“在你们心里,顾若琛为王已是暴烈不堪,你们怎么可能拥护他为帝,一统北漠的帝?”
单碧梧微微叹气:“燕怀对楚王的衷心姑娘不用怀疑,我已向父母亲表明当年被迫嫁给楚王的真相,他们对萧隐的做法也感到十分震惊,知道他并不像朝上所见,真的甘心处处被楚王压迫,这样不动声色却默默狠厉的人,才是真的可怕万分,比不可接近的楚王,可怕万分!
“况且,楚王爱姑娘,唯命是从,唯恐你会不开心,您,又最忌讳他杀人……难道不是?
“姑娘若要辅佐楚王为帝,楚王本就雄才大略,时刻有姑娘在旁循循善诱,岂非北漠幸事?”
舒清若无端被狠狠夸了一通,心里飘飘然的,有点儿开始相信单碧梧的鬼话和她来此的目的。
老夫人虽然犹豫,但是也找不出单碧梧让她送信去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便微微点头。
舒清若得到肯定,只道:“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了,这信,我会送的……不过,我不会交给你们,我会亲自送到顾若琛手里。”
单碧梧连连点头:“姑娘千万要嘱楚王万事小心,不仅要与天朝鏖战,更要提防后背,单燕两家只等沈牧德有所动作,定全力助楚王,前期不动,只为不打草惊蛇。”
“我明白……碧梧,谢谢你,谢谢你们选择帮顾若琛。”
单碧梧似有些惭愧:“乱世里,不过是衡量了利弊,哪有纯粹的真情……我这般说了,只盼姑娘不要怀疑单家的衷心。”
舒清若摇头:“当然不会,这才显得你真诚。”
单碧梧起身来,微微欠身:“话带到了,我不便多留,只愿楚王一切顺利。”
老夫人打开房门,母女二人送她几步,便没再送了。
回来坐下,两人都是苦笑,老夫人先开腔:“你觉得,单家郡主话里,几分可信?”
舒清若撑着脑袋,想了想:“一半一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