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笑:“是夸你能在楚王身边循循善诱是真,其他都是假吧?”
舒清若知道老夫人在开她玩笑,但是笑不出来,心事重重地拉住老夫人的手:“娘,这单碧梧说的,沈叔……沈牧德,要是真的会围击顾若琛怎么办?”
老夫人答不上来,正想着宽慰她的话。
“北漠和天朝都是大国,实力相当,这场战本就胜负难料……若是沈牧德插手,顾若琛可就真如深陷囹圄,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顾若琛这边还会杀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叛徒拿刀指着他的后背。
基本就死定了。
老夫人不便说什么:“这件事,事关重大,还是和你爹说说。”
舒清若虽然顾忌云暮秋和沈牧德的关系,但是现在的局面,也找不到比云暮秋更能信任的人了。
于是母女两个找到云暮秋的书房,将单碧梧说的事情,悉数说给他听。
彼时,他正捧着书在看。
越听,那神色就越凝重。
谁知道这老家伙果断一口咬定:“牧德不会这么糊涂。”
舒清若绕到他身边,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爹啊爹,顾若琛和萧隐不对付,您不能看不出来吧?
“那沈牧德……沈叔,是萧隐的老丈人!现在是只要沈牧德发兵,顾若琛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以后再也没有谁敢在萧隐面前嚣张了!
“你想想,你仔细想想。”
云暮秋默不作声地挣开舒清若的环抱:“我仔细想了……这件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起身,望着窗外:“晋帝和楚王之间的恩怨,我们这些臣子没有一个看不清。只是,这些再怎么说都是家事。
“而北漠和天朝之间,一旦开战,就是国事。
“家事与国事之间,孰轻孰重,算他晋帝年轻气胜难懂,牧德已是两朝老将,不能不懂!
“他一旦发兵,纵然会困死楚王,但却会因此让北漠损城折兵,得不偿失。
“保有不济,天朝若乘胜追击,后果就更难堪想。
他长长的叹气,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已经有隐隐的担忧了:“牧德不会如此想不开……断然不会。”
舒清若被云暮秋说服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爹,你怎么还能这么糊涂啊。”
老夫人拽她的衣袖,舒清若默默推开了:“娘,您让我给我爹说得明明白白的。
“——您与厥阴一战,怎么吃的亏,还没想明白么?”
云暮秋阖眸,显然被戳到了痛处:“那是我自己指挥不当。”
舒清若就是要逼着他认清现实:“爹,也许您被困是指挥不当,但您被困,我带人去找救兵,你可知,军署根本就没有派兵搭救您的意思?”
云暮秋打开眼睫,不可置信。
“秦休,秦休是萧隐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顾若琛可以容他在自己的营队,但那日,他的确滥用职权,想要捆杀我和叶汀,非但不愿救兵,还要阻止我们向别处借兵……用意这般明显,您想不透么?”
云暮秋微微垂头,舒清若有些虚脱了,撑着桌子:“若不是顾若琛及时送信派兵,我也许,真的见不到您了。
“这些,当时您身受重伤,回来又被萧隐揪着战败损兵一事不放,我怕伤您的心,迟迟不肯说……但我以为您多少会明白的,您的衷心,遇上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君王。
“他把自己的懦弱归咎于顾若琛锋芒太露,找借口骗自己,也在找借口骗别人……萧隐是一个极端自私又自利、阴厉又攻心计的小人……他根本不值得——”
“好了,别说了。”
舒清若气得跺脚,她本指望云暮秋和沈牧德锁门闭窗交信多日,是有些内幕的,看来都是她多想了。
于是提着裙子便气呼呼地出去了。
老夫人忧心忡忡地瞧了一眼拧着眉头的云暮秋,果断转身追舒清若出去。
舒清若也没辙,只能在自己的屋子里干着急,老夫人追过来:“瑶儿,你爹固然有些固执,但他话里还是有几分值得深思的。”
舒清若抿着嘴:“我当然明白,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舒清若紧抿着嘴不肯说,忽悠老太太:“也没什么,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奇怪,可能是怀孕,又赶上顾若琛远征,神经绷得太紧了吧。”
老夫人捋了捋她耳鬓的青丝软发,体谅地微笑:“傻孩子,你就不要再疑神疑鬼了,要我来说,与其惶惶不安,倒不如安安稳稳的,把这孩子生下来……
“算来,虽然有摇星世子,但楚王,是真的没有亲生骨肉。
“也许这个孩子,就是上苍赐给你们二人的礼物。”
这话实打实地触到了舒清若的神经,是啊,与其干着急,不如踏实些。
就,相信顾若琛一定可以的。
他可是顾若琛啊。
周身都围绕王者霸气的顾若琛。
想想雪山初遇,那些在他手下训练有素战斗力惊人的甲兵,想想他虽然知道秦休是萧隐的人,却依然有信心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漫不经心和狂傲。
他是一个绝对有实力猖狂的楚王啊。
他是自己认定的男人。
现在看来,无非就是两个结果。
要么,等他归来,一家三口,团团圆圆。
要么,等他魂归,聚散之说,人间和黄泉,本就没什么区别。
她等得起,她愿意等,一直等。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沈牧德率兵围困这青山绿山间,已极力显得自己与世无争的小院。
舒清若那时已无力心上云暮秋被打肿脸的脸色了。
只觉得,自家老头儿是真的可怜。
被自己忠心耿耿的帝王耍了不算,还要被自己的兄弟耍。
沈牧德掌了对云暮秋过于粗鲁的四个士兵耳光,却没打算说什么,要翻身上马。
云暮秋的眼神太灼热了,沈牧德会在这样的眼神底下,羞赧到无地自容。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你可知后果?你可知!
“——这会让整个北漠,陷入水深火热!”
沈牧德回身来,叹气:“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了。晋帝将我会助他攻楚王的消息放出去,激怒单燕两家……逼我至此,为了我可怜的女儿,我即是明白这条路不堪重负,也不得不走下去……”
说着,睨了一眼在一旁冷静得出奇的舒清若:“暮秋啊,你会明白的。”
沈牧德要的只是舒清若一个人罢了。
目的也很明显,做要挟顾若琛的筹码。
大动干戈的,拿顾若琛早先救下云暮秋的旧事做二人勾结的幌子,只是想让消息借各种渠道传入顾若琛的耳朵里去。
舒清若被锁在笼子里,笼子四面是布,白天,透顶的布会被掀开。
而他们一直在奔波。
他们不知舒清若有了身孕,给的吃食都是粗暴的干粮和渠沟水。
沈牧德隔一天便会过来看她,大抵是看她有没有被虐待,是否被照顾得好。
而舒清若全凭信念支撑着。
沈牧德第三次来找她,她和前两次一样,对他的关心爱答不理。
临他走时,突然开口:“你死了拿我要挟顾若琛的心吧,在你真的需要用我的时候,我会死给你看的。”
沈牧德顿住,回身来,竟是和蔼地一笑:“你不会。”
舒清若懒得看小人胸有成竹的样子:“你看我会不会。”
沈牧德笑她:“既要寻死,想必抓你的时候你便寻了,何苦等到战场?”
舒清若冷哼哼:“多个人耗你的粮食,顾若琛就多一分胜算。”
沈牧德哈哈大笑:“就你那点儿肚皮,多一张嘴少一张嘴有什么区别?”
舒清若固执:“区别大着呢。”
沈牧德苦口婆心:“答应叔叔,好好听话,届时,我会安排你们夫妻二人,在黄泉路上团圆。”
舒清若看沈牧德走远,恨不能一口唾沫吐出去。
还好忍住没有。
夜里人静,草木皆兵。
叶知宋来救她了。
单燕两家的兵,领头四个人,两男两女。
劈开锁门的,是云薇。
云薇手里两把刀,她接过一把,姐妹二人杀出去,难能默契。
一百八十人,全都折在沈牧德率领的大军里。
舒清若被困在大军中心,他们五个人能有命出来,已实在难得。
在山洞里躲了一夜。
舒清若也是借着火光才看清,除了叶知宋和云薇,那两个人,竟赫然是……娄三月和萧五更。
她差点儿惊叫出声:“萧……”
云薇接过叶知宋递过去的手帕,擦拭脸上的血迹,边笑:“大姐姐这表情,是以为见到鬼了吧?”
舒清若悻悻:“可不是嘛,老年人,这心脏跟不上你们小年轻的节奏。”
叶知宋冷冷递过来手帕:“烨王被三月救了。”
舒清若听了这话,小心觑了二人一眼。
娄三月定定地望着夜夜的火光,目光坚定不移,侧颜无与伦比,冰冷而高贵的美丽。
萧五更呢,正在擦拭她的剑,三月的剑,而他自己的,则被放在一旁。
这猫腻也忒大了。
直到三月冷冷地甩过来一个眼神,舒清若才尴尬地望向云薇:“那个,爹和母亲,都平安吧?”
云薇点头:“你说得果然不错,沈牧德会云家下手,但最主要的目标是你。
“卿泽哥哥肯帮忙,救下爹和母亲也就没费多大功夫。”
舒清若抿抿嘴,已不知欠下沈卿泽多少人情了。
云薇看她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拍她肩膀:“爹和母亲都安全的,有东莲婆婆的易容之术,谁也不能认出他们来。”
舒清若这才挤出微笑来:“这次,麻烦了你们所有人,真的太过意不去了。”
娄三月冷声:“并不是单纯为了你,少自恋。”
舒清若愤愤握紧拳头,转瞬是释然的微笑:“不过没想到你肯来,我还真挺意外。”
“西莲说,在顾恒背后搅动一切的人是容摇星,要双子心的人,也是容摇星。
“顾恒只不过,是被人利用。”
舒清若听她的语气,悻悻的等着她的转折。
果然:“——即便如此,娄家上下,百条人命,都是他手,该承担的代价,他顾若琛一个也跑不了!
“等到这局势过去,火荼和他,依旧势不两立!”
舒清若笑着:“那就借你吉言,顾若琛定能挺过这场劫难。”
娄三月睨着她,难得挤出一抹微笑出来:“白痴。”
舒清若自从当了妈,心胸无限宽广,胸怀也变得异常博大,好比此刻,她竟一点儿拌嘴的欲念也没有了。
五个人计划轮番守夜,舒清若自告奋勇,自己先守两个时辰。
看四个人两两相枕而眠,舒清若又是姨母笑,又是无限心酸。
山洞口,抬眸,月露华浓。
她此刻,只觉得,若再能见上顾若琛一面便觉得无憾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舒清若微微一笑,她可能比较贪心吧,如果可以,就是要朝朝暮暮。
除非死别,她再也不愿生离了。
痛苦不堪,苦不堪言。
身后传来脚步声,舒清若警惕地回望,惊吓住。
萧五更不知何时醒了,正走过来。
舒清若看月亮,并没有爬得很高,低声:“你再睡会儿吧,我再守一会儿。”
萧五更没有听她的,自顾自走到她身边坐下。
离得有一个人那么远,一样望着头顶的月亮。
良久:“容摇星的事情,小宋都告诉我了。”
舒清若抿抿嘴,现在提起容摇星,不知为何,她还是满心愧疚。
她总是在设想,如果她哪怕在成熟一点儿,对待这件事,再深思熟虑一点儿,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这样。
星儿可以不用死。
她也不用和顾若琛走到如今的僵局。
非得要战火纷飞才能解开的,不值得一提的死局。
“嗯,都过去了。”
萧五更似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传言是真是假,但是他们都说,你就是容摇星的母亲……”
舒清若只是微笑,如今这个传言真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所以我想说,有些话……有些不能再说给容摇星听的话,告诉你,是不是也算一种转达……?”
舒清若轻声:“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他定定地望着舒清若,满目的诚恳,“想真诚地道歉。
“善心和善举那样微不足道,恶意却能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不是所有的雪,可我却是那最初的雪球,三月说得对,容摇星死有余辜,可我这种人,又何尝不是死有余辜……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那么做。”
垂了头,声音有些哽咽。
舒清若重重地叹气。
只是,迟到的道歉,和淋到家门口的伞、等待到厌倦以后对方的嘘寒问暖,没有本质的区别。
不能说没有意义,对道歉的人来说,这是他们心灵的救赎,造福的,是日后接触他们的人。
可是对被道歉的人来说,却真的,没有什么意义。
太晚了,太不合时宜。
“你能道歉,我真的没想到,但是并不能因为这多么不可思议,我就要违背良心,代星儿原谅你……
“况且,我本就没有资格代替他。”
萧五更轻轻的声音:“其实我并不奢望你还是他,能够原谅。就像我,如今能体谅他的遭遇,却不能苟同他对玉儿和那些女子所做的一切。”
舒清若微笑:“我明白,人都是偏激的,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四面八方,从此也都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