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害怕？”
叶婉虞浅淡地看了一眼舒清若：“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以为，嫂嫂会害怕见到梦茹姑娘。”
叶婉虞轻轻地摇头：“的确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
舒清若笑笑：“我知道，嫂嫂一定担心，担心这个梦茹姑娘很完美，这样，四哥喜欢她也算情理之中。”
叶韵冷言：“至少我阅人无数，能胜过小姐的女子，从未见过。”
舒清若微微撅着嘴唇，不置可否：“但我想，嫂嫂更担心这个梦茹姑娘不像传闻中那样不近风尘，如琼仙落境……比起自己的痛苦，嫂嫂会更害怕梦茹姑娘不值得四哥沉迷罢？”
“嫂嫂心疼四哥，胜过心疼自己。”
叶婉虞含着浅浅的笑容看着舒清若：“阿绾，你当真可以在我的脸上读出这么多？”
舒清若笑笑：“我当然，只是猜测了。”
叶婉虞转眸去看艳绮罗的牌匾：“我们进去罢。”
舒清若点点头，忽然拍了拍额头：“糟了，忘记今天是初十，恐怕，这艳绮罗里面，早就人满为患了。”
叶婉虞微微蹙眉：“可是，现在看着，这艳绮罗颇为平静，一点儿也没有人满为患的样子。”
的确，天色暗淡，艳绮罗附近只有灯火如常，摇曳着，给人一种盛大的感觉。却，没有什么人迹。
舒清若扁着嘴：“我也是上次来的时候知道的，听说这梦茹姑娘只在每月逢十的时候接客，就算如此，为了她感到艳绮罗来的人，也是多得数不胜数。像这个时间，知情的人早就知道里面一定人满为患了，自然不会再白费功夫跑过来。”
叶婉虞清浅地点头，没有遗憾和惋惜，反而有一种注定的释然：“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去罢，改天寻个好时间，再来一睹梦茹姑娘的芳容。”
舒清若半侧身看向叶婉虞，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如清风，似明月：“嫂嫂说话的语气，已经有那些常客的味道了。”
叶婉虞也看向舒清若，但微笑的嘴角一下僵住了，本要说些什么，也因为从舒清若身后走过来的那个人，而说不出口。
舒清若回身，果见两个人影。前面的身姿挺拔，不算过分魁梧，却给人足够的安全感。容颜清绝，深沉镌刻的眉眼总好像给人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的感觉。
凤轻澜。便装的凤轻澜。
他身后跟着一个矮他一截的便衣随从，看着，模样很老实憨厚，当他看清叶婉虞之后，竟开心地打起招呼来：“皇子妃？！呃，不对，夫人！”
舒清若一脸惊奇。难道凤轻澜会带这个家伙过来，就是看中了他……傻？
叶婉虞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侧身过去恐怕也只是为了平复不知所措的心情，待到凤轻澜走近，她才温雅地转身，抱拳对凤轻澜行李：“夫君。原谅我此时这样的装扮，让夫君见笑了。”
说罢，直立身姿。这般自信自然的模样，在一个分明不喜欢自己且“羞辱”过自己的男人面前，实在太难得了。
“你说与朋友一聚，就是要到这样的地方一聚？”凤轻澜嗤笑开口，语气里的轻蔑和不满，舒清若就算聋也听得出了。
她正要为叶婉虞辩解几句，叶婉虞却清浅地一笑，并没有直视凤轻澜，像是谨记礼篇中，尊重丈夫的话语，凝望着下方：“婉虞从不会过问夫君的行程与去处，婉虞一直以为，这就是夫君想要的自由，所以夫君是拿着婉虞给夫君的自由，在禁锢我么？”
只有最后一句，她浅浅地看向他，温柔而铿锵。
舒清若暗笑。可，本来就是啊，什么叫“到这地方一聚？”，合着他自己过来就没什么，叶婉虞来这地方，就“龌蹉不堪”？
凤轻澜背手而立，两个人对峙的气息明显让凤轻澜身后的小安子不安了：“我认识的叶府大小姐，从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叶婉虞浅笑：“夫君对以前的婉虞又了解多少呢。”
舒清若暗叹，其实不得不说，有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要和女人吵架。尤其是叶婉虞这种看着温柔如水，且满脑袋佛经储备知识的人。
凤轻澜被呛住，就像所有尊严受到迫害的男人一样，选择用压制掩饰慌乱。他靠近叶婉虞，危险的气息顿时席卷叶婉虞整颗心，这个距离，最危险，也极暧昧。对叶婉虞来说，也最致命。
叶韵紧紧皱眉，要分开两个人，却被叶婉虞扬手制止住。
凤轻澜含着痞笑：“所以你今日是特意让我好好了解你的？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特意看了看艳绮罗秀丽的大门，语气中十分刻意地夹杂着暧昧不清的感觉。
过分了，舒清若暗暗骂道，这样的羞辱，对一般的女孩子来说，可是致命的。
叶婉虞轻轻吸了一口气，舒清若能看到她在极力让自己镇静：“婉虞今天是男儿装，就算是要谁了解，也不是夫君你。夫君大可放心。”
凤轻澜紧紧盯着叶婉虞看了半刻，大笑着后退。舒清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儿看着凤轻澜，这家伙真是疯了。
“放心，我当然放心，如果你是为了梦茹而来，我倒放心，你会死心得更彻底一些。”
凤轻澜是一点儿退路都不肯留给叶婉虞，用尽了浑身解数让叶婉虞缴械投降，同时也在拼尽全力，消耗叶婉虞对他仅存的那点儿幻想。
舒清若冷声：“梦茹姑娘的魅力，仅限于男人。同为女人，可是最明白女人是什么货色，四哥以为四嫂一直不来，是不敢，还是不屑？”
凤轻澜却面不改色，依旧玩味的模样盯着叶婉虞：“我最不屑猜女人的心思，可不管是不敢不屑还是别的，最后都只会是自愧不如。”
说罢，嚣张而决绝地走向艳绮罗内，小安子跟在凤轻澜身后，却一直回头对叶婉虞做表情，那感觉，就好像在求着叶婉虞不要和凤轻澜一般计较一样。直到他回头太频繁，不小心撞在凤轻澜的后背上，被凤轻澜狠狠皱眉瞪了一眼，才算作罢。
舒清若本以为叶婉虞会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好久都不能出来，谁知道，她痴痴地看着凤轻澜的背影，竟然蹦出一句：“轻澜进去了，是不是说明，这里面，并没有那么多人？”
舒清若无奈地笑了：“我的傻嫂嫂，你的夫君哪，是这艳绮罗的大东家，这老板娘怠慢了谁，也不敢怠慢了他啊，肯定最好的座位都留给他了！”
叶婉虞感喟一般：“也是。”
舒清若想了想：“还是进去看看吧，哪怕角落都没有么？我不信。”
叶婉虞于是抬脚就往里走：“我也不信。”
舒清若傻傻地看着叶婉虞和叶韵的背影，不禁笑了，如果这件事情过去，她也许真的愿意和叶婉虞成为交心的姐妹。
里面还是挺热闹的，大家调情的调情着，游戏的游戏着，花粉的香，清酒的香，笑语和不入流的黄话交错……总之完全不是叶婉虞想象中，一位恍如琼仙的女子现身后该有的场面。
不过三个人马上又反应过来，因为她们并没有看到有符合梦茹传闻特征的女子出现。一问才知，梦茹演奏，会在专门的厢房，把守很严格，容纳的人数也不会超过百人，而且，都这个点儿了，可别想那么白日梦的事情了。
舒清若不信邪：“梦茹姑娘的歌舞，开场多久了？”
粉衫的女子迫不及待地脱掉外衫，其实舒清若根本不信这女的看不出自己是个女的！
“快有半个时辰了。”
叶婉虞轻声：“那什么时候结束呢？”
黄杉姑娘盈盈笑道：“那可就不好说了，梦茹是谁啊，谁还能强迫她不成？想是谈累了，随时就走人呗。老板娘宠着倒不算什么，关键是有四皇子宠着啊。她在我们坊间，享受得可不就是皇子妃的待遇？”
她本无心，却不知刺痛了叶婉虞的心。
舒清若冷冷的：“也没听说哪个皇子妃会在妓院卖艺。”
黄杉的姑娘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啊，瞧不起我们可以别来啊。”
舒清若浅浅一笑：“我只是觉得你们诋毁了四皇子妃。”
黄杉的姑娘撅着嘴：“可女人不就是这样，除了依附于男人，再尊贵的身份，再无上的权力，不照旧会被人说闲话，瞧不起。”
舒清若笑笑：“我觉得你话里有话啊。”
粉衫的女子接过话去：“不用理她，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舒清若看了叶婉虞一眼：“就这样吧，我们兄弟二人，今日一定要见到这梦茹姑娘不可。”
粉衫女子开心地接过银子：“郎君好运。”
舒清若起身理理衣衫：“自然。”
如果知道打脸来得那样快，舒清若一定不会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原来，寻着初十、二十乃至月底日子过来艳绮罗的人实在太多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梦茹在哪里演奏的事情，基本是保密的。
就算做到极力保密，也会有消息泄露，等到真正表演的那一天，特备的厢房中，依旧人满为患。就算来得人不多——呃，这不恰恰是凤轻澜最希望看到的。而且，这样一来，真正有钱的人哪，为了弄到梦茹的具体位置就会砸下不少银子了。再想想，这消息是那些人流走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换来的，会傻到到处散布？
舒清若后悔了，早知这般，在门口的时候，就不该那样呛凤轻澜，没准儿，他就带她和叶婉虞进去瞧瞧梦茹是什么惊世美颜也不一定了啊。
无奈，艳绮罗的每个角落都被她们两个走遍了，依旧没有看到什么守卫重重的地方。
舒清若要了两壶酒，递给叶婉虞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舒清若笑笑：“我在想，我带嫂嫂到这地方来，四哥已经很不高兴了，我要是再怂恿嫂嫂喝酒，四哥会不会活剐了我。”
叶婉虞接过舒清若手里的酒壶：“有时候听你开开玩笑，我还挺开心的。”
舒清若摇摇头：“没想到一个歌姬，见起来比见天子还难。”
叶婉虞笑笑：“这也许就是梦茹姑娘的魅力罢。”
舒清若故意开玩笑：“没准儿是故弄玄虚，也许这个梦茹姑娘并不美。”
“从何说起。”
“你听那些传闻，有哪一条是说她美若天仙的，只说恍如琼仙落境，不染风尘……其实神仙中，越是不近风尘的，越是长得，难以言喻罢。”
叶婉虞也只当笑话听了，转身看着一扇窗后的月亮，恍如正长在枝丫上，笑着：“真有趣。”
舒清若抿了一口酒：“有趣？”
叶婉虞点点头：“虽然总听说艳绮罗和红楼是堕落之地，但是真居其中，倒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舒清若撑着下巴：“也许，是嫂嫂清者自清，你已经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品德了？”
叶婉虞浅浅地摇头：“家母以前有一位红尘姐妹，虽然来往并不密切，但家母提起来，总是很欣慰。那时，我还尚未出阁，无法评判母亲的行为好坏，就深深地放在心底，今日想起来，倒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了。”
舒清若微微蹙眉：“嫂嫂，你不会，还有和梦茹姑娘做好姐妹的想法吧？”
叶婉虞轻盈地笑出声：“嗯，这是个好主意，倘若梦茹姑娘不嫌弃，我倒不介意。”
舒清若有一刹那的惊诧，不过马上坏笑起来：“嫂嫂，你这招，高明。”
叶婉虞无奈地摇摇头：“阿绾，也许你可以，简单一些，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阴谋有目的的。”
舒清若故作伤心的模样：“所以，我才和嫂嫂永远都做不了好姐妹罢。”
叶婉虞将右手覆在舒清若的左手上：“倒并不会。”
舒清若笑笑，也去认真地看窗户后的那轮月亮：“马上月圆了。”说着，走过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回身叫叶婉虞，“嫂嫂，外面像是一个露天的观水台，不若去看看？”
叶婉虞走到舒清若身边，见那露天的观水台上，似乎有萤火在缭绕，粼粼的湖水上亦然，湖边是青树丛，丛中点缀着野花，野花孤傲，从不愿按照人们的审美意愿去生长，可却因此，美得桀骜而不拘一格。那才是自然罢。
“好哇。”
为了避免绕路而导致迷路，两人在叶韵的帮助下，直接从窗户上跳下去了。舒清若的这个提议只是玩笑一下，不想叶婉虞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叶韵也惊讶了一下，也只是一下。舒清若越来越觉得，她小看了叶婉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