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尚有雾气,一辆木材高档布调却朴实的马车正在人迹寥寥的街道上徐徐前行。
接头卖馄饨汤的胡老板知道,这是四皇子妃去念慈庵的马车,每天早上这个时间,他都会准时看到这辆马车。
叶婉虞嫁入四皇子府已有半年多了,自那时起,叶婉虞乘的,就是这辆马车。
青石街道,有寥落的炊烟,薄薄的云翳下,是京都这座城,千年不变,宠辱不惊的姿态。
猛然,一装扮诡异隐蔽的人在路中央开始撒钱,撒的都是铜钱,恰此,每天早上,或者说夜晚根本就没有离开这条街的乞丐们都被吸引过来,他们像疯了一样。但是没有体会过他们的无助,又怎么知道他们此刻的欢愉?
这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石板之间有缝隙,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铜钱就卡在石板的缝隙之间。
玉酥手掀开马车旁窗的窗幔,虽然知道动静躁动不安,且马车骤然停下必有反常,但是马车之中的人似乎冷静得更反常:“出什么事了?”
叶婉虞带的随从不多,除了赶车的马夫,也就是轻功不错的叶云和叶韵。她们本是一对江湖侠侣,承蒙叶家的搭救,隐去了原名原姓,成为了叶府的门客。也许是皈依朝廷之前,为了生存沾染了太多的鲜血,所以叶韵怀过三胎,都以流产告终,于是去念慈庵,倒成了夫妇两个甘愿的赎罪之旅。
叶韵轻声:“前面的乞丐挡了路。”
叶婉虞低声:“去念慈庵,可是必经这条路?他们因为什么聚集?”
叶韵正要走近查看,但叶云早已先她一步去勘察。
“小姐,他们在抢铜钱。”
叶婉虞思忖了半刻:“知道了,回去吧。”
“是。”
有人故意撒钱,就是在故意在阻挠她去念慈庵,就算她等到乞丐们散去,恐怕后面还有更多的麻烦。她既拜了这么久的佛,参了这么久的禅,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马车掉头以后,叶婉虞又温声道:“不回府上,去另一个地方。”
“是。”
~
“公主今日,怎么有闲情找到谢允来下棋?”
轩榭之中,晨风微凉,晨曦甚至还没有刺破云层,大地早已趁一夜消去了昨日的暑热,今日的考验,尚未来临。
姹紫嫣红的花朵,透骨香彻,馥郁青葱的树木,如华盖也。于是就算阳光普照大地,此处,也可稍稍幸免于暑热。
棋局刚开,落子以后,除非到终,否则不能散场,舒清若知道谢允这时候问她这话的意思,笑着:“原来谢郎君闲逸出了心境,早已不愿意陪本宫下棋解闷儿?”
谢允微微一笑,应对自然:“谢允只是觉得惶恐万分。”
舒清若不与他客气,落子发狠:“本宫想听听,你对我这几日做法的看法。”
谢允照例先要推脱一番:“谢允不敢对公主指指点点。”
舒清若坦然落子:“并没有要你指指点点,想听你分析分析,然后帮本宫出谋划策。本宫总觉得,自己的做法欠了些妥当,但是又不得不这样冒险。”
她露出了自己惊呼可怕的破绽,可谢允几乎一点儿异色都没有,舒清若不禁开始怀疑尚左卿的情报,谢允,当真是最了解凤绾情的人?
“谢允反而觉得,公主所谓的贸然之举,却有精心谋划都难以出的效果。”
“怎么说?”
谢允浅浅的一笑:“世人皆知,女皇最宠四皇子,最器重大皇子,最溺爱十一皇子,却最偏爱三公主永宁,当然,就是公主殿下。”
舒清若静静听着,琢磨着落子。
“当年,贵妃娘娘救身为婢女的女皇陛下于水深火热之中,不仅免其一生沉沦之苦,更是给了女皇陛下最高的跳板。如今,女皇陛下荣登宝座,成为天下至尊,对故人独子宠爱又加,纵使致其荒唐五度,竟也是京都里一段佳话。”
舒清若漫不经心地插嘴:“世人相信轮回,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因为贵妃的逝去,关于她,人们更愿意记得美好的品德,所以整件事情,母皇和四哥,其实沾了逝去的贵妃娘娘的光。”
谢允:“也许是这样,但事情的真相,却没有世人想得那么简单。”
舒清若望着他:“谢允,你知道什么?”
谢允暗暗垂首,舒清若知道他在心里拿捏分寸:“至少,在四皇子心里,女皇陛下,不仅可憎,而且,令人作呕。”
舒清若落子的手顿住,脸色一沉,然后,默默收回手,静静地看向谢允:“难道这些,是凤轻澜亲口告诉你的?”
谢允脸上的笑意趋近于无:“从艳绮罗的歌舞姬口中传出,我想,应该可信。而且,只有这样,才能将公主的所为解释清楚。”
舒清若:“可本宫觉得,你是顺着本宫的做法,在推测本宫的初衷。你看透了我,却在极力装作没有,你在隐藏。”
谢允这次没有反驳:“我只是觉得,公主不喜欢别人揣测你的心思,如果有人贸然猜透了,恐怕更加厌恶……谢允只是,不愿意公主厌恶。”
“可你尝试哄骗本宫,难道你觉得,如此,本宫就不会厌恶?”
谢允干笑:“至少,尝试巧妙地让公主相信我的谎言,比不作为地承认,然后等待公主厌烦要好。事情的开始是我无法克制的,但事情怎样结束,谢允想要搏一搏。”
舒清若微微苦笑:“为什么要尝试看透本宫?像他们一样,在本宫的庇护之下,记住本宫的好,不够么?”
谢允静静地看着舒清若的眼睛:“那样,公主又怎么能看到我?”
舒清若愣住,然后笑了:“谢允,你是否一直拿命在赌?”
谢允莞尔:“死过一次的人,还会在乎命么?但是公主,值得谢允赌上所有。”
舒清若微微一笑,点着头,她不知道,她的笑容,如同皑皑不见尽头的白雪之原上,乍然绽放的蔷薇花藤,一刹那,花团锦簇,任一个人何其淡泊,视情感如粪土,也会忍不住,忍不住颤然心动。
心动永远是一瞬间,喜欢和爱才是永恒。谢允就是那个,试图留下这刹那的心动,将其变为永恒的人。
也许,他一开始就错了。
这时,来人了,连清。
“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挨罚的准备了,但我想,我带来的消息,也许会令我不被罚得那么重。”
连清靠在亭柱上,拨弄这自己鬓边两缕青丝。
舒清若没回头:“本宫今日心情很好,就算你说出来的消息没什么价值,本宫也不会重罚你。”
连清撇嘴:“我本以为,你会说,不会罚你。”
一个字,天壤之别,云泥之差啊。
舒清若回眸睨着他:“你偷听本宫说话,这又算另一重坏规矩的事。”
连清投降了:“真拿你没办法……虽然你吩咐过一个时辰之内任何事情都不许打扰你,但是——叶婉虞来了。”
舒清若蹙眉:“叶婉虞?”
连清点头:“没错。”
舒清若愣了一会儿,看谢允同样是不知因果的表情:“本宫以为,马球赛事一过,她便再也不会和本宫来往。”
连清微笑:“好像本来也没什么来往,你这个人,除了看上谁有点儿用处,会搭理谁?”
这话要是换作别的任何一个人说,恐怕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连清继续道:“不过,看样子,这也许就是她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舒清若一笑:“是么,看来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她起身,预示着今日和谢允的棋局就到期结束了。其实早在连清到来之前,这棋局就该结束了。舒清若的攻势太猛,破绽百出。
墨兰苑是凤绾情所设专门接待女客的地方。
叶婉虞静静地坐在藤椅上,虽然面色平静,但是想必心中的波澜非常人所能想象。叶云和叶韵守在门口。舒清若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人都有这样一个毛病,那就是相见的时候,都要抱臂狠狠地凝视对方。
舒清若看看叶云和叶韵,再看看身边的连清,任他们三个去了。
谢允没有跟来。
此刻,墨兰苑内,除开舒清若和叶婉虞二人,就只是静候的四个白衣蓝纹的小丫鬟了。
“嫂嫂为何不去念慈庵,转而来我府上,我想我已经知道缘故了。”
叶婉虞不动声色地微笑:“公主的消息,的确灵通。”
“嫂嫂笃定今日之事,幕后主使一定是我?”
叶婉虞清浅的一笑,她孤傲的样子着实迷人,却又可气。她身上一定有余氏的柔软和温暖,却也有叶父的倔犟。
“不然,又会是谁呢?”
舒清若耸耸肩:“可我这么做,总需要理由罢?”
叶婉虞终于看向舒清若:“理由?公主想告诉我什么,不如今日全说了,反正,一点点抽丝剥茧,还是蚕食鲸吞,我都不会相信,因为公主的开场,就已经是一个耸人听闻的笑话。”
舒清若确定叶婉虞一定厌烦了,而她的确应该厌烦,她苦心经营的平静,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可以熬下去的妥协和平静,被舒清若不问缘由而且霸道地打破,任她是再软的心肠,,再佛的禅心,也休想让她若无其事。
“那样也好,既然那些人给了本宫这样一个机会,本宫倒要好好把握了。”
叶婉虞:“公主还是不愿意放弃演戏。”
舒清若:“但我相信嫂嫂冰雪聪明,一定会看到真相。”
叶婉虞嗤笑:“真相,如果真相比虚幻更痛苦,苦苦追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舒清若被叶婉虞的话问得愣住了,虽然她很清楚叶婉虞一定不是在询问自己,叶婉虞悲伤的神情,分明是在质问她自己。但是,舒清若却从中意识到两点。
一,叶婉虞动摇了,身为女人,就算再怎么清心寡欲,也会对心爱的男人抱有幻想。凤轻澜没有对她做到决绝,就是让她抱有希望。她对舒清若所说的那一种可能,产生了希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是真的,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二,也许舒清若小瞧了叶婉虞。虚幻和真相,如果这个对立是舒清若给她的,倒没什么了。可如果,那一开始就存在叶婉虞心中呢?
舒清若从愣神中自己将自己唤出来,但,叶婉虞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嫂嫂应该明白,我要追寻什么,就会追寻到底。”
叶婉虞望向她,却不说话。
舒清若浅笑:“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嫂嫂今日过来,已经说明,你是愿意看到真相的?”
叶婉虞颔首。
舒清若继续道:“的确,也许真相会更加不堪,但有变数,好坏难料,不也是嫂嫂最后的赌局?押上的,仅仅是一种你用禅心求来的平静。可禅心如水,涟漪四起,一旦泛滥,也是洪水猛兽。”
叶婉虞像是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分明是对舒清若的佩服,和对自己的怜悯:“女人,总是漏洞百出,温柔和坚强难道不都是伪装?可,绾情,你好似能看透一切。”
“我本以为,你会说我没有弱点。”
叶婉虞轻轻地摇头:“弱点一定有,只是我没有能力发现——绾情,也许你该藏好,因为在更厉害的人面前,我们就像褪去了所有的衣裳。”
舒清若只不说话。她不知道她会不会遇上一个让自己仿若裸//体的人物,但至少,叶婉虞在她面前,绝没有她自己说得那样不堪。
“嫂嫂,今晚,随我去个地方罢。”
“去哪儿?”
舒清若端起茶水,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暂时保密。”
“一定是晚上?”
舒清若笑着:“嫂嫂是不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特定的时间,也许已经意味着答案。”
~
“可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那日在艳绮罗装扮刻意显眼,却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犹如小丑登场的开幕。而至马球赛设计,舒清若猜想自己的心思,早已被那些人琢磨了个透彻。至于他们能否像谢允那样,全凭本事。
于是今日再来,舒清若却觉得放松了很多。只是男儿打扮,至于会不会一眼就被看穿,倒成了别人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在乎。
比起舒清若的坦然,“第一次”的叶婉虞就紧张多了,舒清若悄悄看她,发现其满眼都是“污秽污秽”两个字。
叶韵见舒清若一脸幸灾乐祸,不免蹙眉。
鬼月没有现身,她的宿主是凤绾情,这件事应该是个必须带入黄土的秘密。